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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卷 闹樊楼多情周胜仙

书名:今古奇观 作者:抱瓮老人 本章字数:8522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09日 14:49


第三十八卷 闹樊楼多情周胜仙

  太平时节日偏长,处处笙歌入醉乡.

  闻说鸾舆且临幸,大家拭目待君王.

  这四句诗乃咏御驾临幸之事.从来天子建都之处,人杰地灵,自然名山胜水,凑着赏心乐事.如唐朝便有个曲江池,宋朝便有个金明池,都有四时美景,倾城士女王孙,佳人才子,往来游玩.天子也不时驾临,与民同乐.如今且说那大宋徽宗朝年东京金明池边,有座酒楼,唤作樊楼.这酒楼有个开酒肆的范大郎.兄弟范二郎,未曾有妻室.时值春末夏初,金明池游人赏玩作乐.那范二郎因去游赏,见佳人才子如蚁.行到了茶坊里来,看见一个女孩儿,方年二九,生得花容月貌.这范二郎立地多时,细看那女子,生得:

  色,色,易迷,难拆.隐深闺,藏柳陌.足步金莲,腰肢一捻.嫩脸映桃红,香肌晕玉白.娇姿恨惹狂童,情态愁牵艳客.芙蓉帐里作鸾凰,云雨此时何处觅?

  原来情色都不由你.那女子在茶坊里,四目相视,俱各有情.这女孩儿心里暗暗地喜欢,自思量道:"若是我嫁得一个似这般子弟,可知好哩.今日当面挫过,再来那里去讨?"正思量道:"如何着个道理和他说话?问他曾娶妻也不曾?"那跟来女子和奶子,都不知许多事.你道好巧!只听得外面水桶响.女孩儿眉头一纵,计上心来,便叫:"卖水的,你倾些甜蜜蜜的糖水来."那人倾一盏糖水在铜盂儿里,递与那女子.

  那女子接得在手,才上口一呷,便把那个铜盂儿望空打一丢,便叫:"好好!你却来暗算我!你道我是兀谁?"那范二听得道:"我且听那女子说."那女孩儿道:"我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我的小名叫作胜仙小娘子,年一十八岁,不曾吃人暗算.你今却来算我!我是不曾嫁的女孩儿."这范二自思量道:

  "这言语跷蹊,分明是说与我听."这卖水的道:"告小娘子!

  小人怎敢暗算!"女孩儿道:"如何不是暗算我?盏子里有条草."卖水的道:"也不为利害."女孩儿道:"你待算我喉咙,却恨我爹爹不在家里.我爹若在家,与你打官司."奶子在旁边道:"却也-耐这厮!"茶博士见里面闹吵,走入来道:"卖水的,你去把那水好好挑出来."对面范二郎道:"他既暗递与我,我如何不回他?"随即也叫:"卖水的,倾一盏甜蜜蜜糖水来."卖水的便倾一盏糖水在手,递与范二郎.二郎接着盏子,吃一口水,也把盏子望空一丢,大叫起来道:"好好!

  你这个人真个要暗算人!你道我是兀谁?我哥哥是樊楼开酒店的,唤作范大郎,我便唤作范二郎,年登一十九岁,未曾吃人暗算.我射得好弩,打得好弹,兼我不曾娶浑家."卖水的道:"你不是风!是甚意思,说与我知道!指望我与你作媒?

  你便告到官司,我是卖水,怎敢暗算人!"范二郎道:"你如何不暗算?我的盂儿里,也有一根草叶."女孩儿听得,心里好欢喜.茶博士入来,推那卖水的出去.女孩儿起身来道:

  "俺们回去休."看着那卖水的道:"你敢随我去?"这子弟思量道:"这话分明是教我随他去."只因这一去,惹出一场没头脑官司.正是:

  言可省时休便说,步宜留处莫胡行.

  女孩儿约莫去得远了,范二郎也出茶坊,远远地望着女孩儿去.只见那女子转步,那范二郎好喜欢,直到女子住处.

  女孩儿入门去,又推起帘子出来望.范二郎心中越喜欢.女孩儿自入去了.范二郎在门前一似失心风的人,盘旋走来走去,直到晚方才归家.且说女孩儿自那日归家,点心也不吃,饭也不吃,觉得身体不快.做娘的慌问迎儿道:"小娘子不曾吃甚生冷?"迎儿道:"告妈妈,不曾吃甚."娘见女儿几日只在床上不起,走到床边问道:"我儿害甚的病?"女孩儿道:

  "我觉有些浑身痛,头疼,有一两声咳嗽."周妈妈欲请医人来看女儿;争奈员外出去未归,又无男子汉在家,不敢去请.

  迎儿道:"隔一家有个王婆,何不请来看小娘子?他唤作王百会,与人收生,作针线,作媒人,又会与人看脉,知人病轻重.邻里家有些些事都浼他."周妈妈便令迎儿去请得王婆来.

  见了妈妈,妈妈说女儿从金明池走了一遍,回来就病倒的因由.王婆道:"妈妈不须说得,待老媳妇与小娘子看脉自知."周妈妈道:"好好!"迎儿引将王婆进女儿房里.小娘子正睡哩,开眼叫声"少礼."王婆道:"稳便!老媳妇与小娘子看脉则个."小娘子伸出手臂来,教王婆看了脉.道:"娘子害的是头疼浑身痛,觉得恹恹地恶心."小娘子道:"是也."王婆道:"是否?"小娘子道:"又有两声咳嗽."王婆不听得万事皆休,听了道:"这病跷蹊!如何出去走了一遭,回来却便害这般病!"王婆看着迎儿、奶子道:"你们且出去,我自问小娘子则个."迎儿和奶子自出去.王婆对着女孩儿道:"老媳妇却理会得这病."女孩儿道:"婆婆,你如何理会得?"王婆道:"你的病唤作心病."女孩儿道:"如何是心病?"王婆道:"小娘子,莫不见了甚么人,欢喜了,却害出这病来?是也不是?"女孩儿答道:"这却没有."王婆道:"小娘子,实对我说.我与你作个道理,救了你性命."那女孩儿听得说话投机,便说出上件事来,"那子弟唤作范二郎."王婆听了道:

  "莫不是樊楼开酒店的范二郎?"那女孩儿道:"便是."王婆道:"小娘子休要烦恼,别人时老身便不认得.若说范二郎,老身认得他的哥哥嫂嫂,不可得的好人.范二郎好个伶俐子弟.他哥哥见教我与他说亲.小娘子,我教你嫁范二郎,你要也不要?"女孩儿笑道:"可知好哩.只怕我妈妈不肯."王婆道:"小娘子放心,老身自有个道理,不须烦恼."女孩儿道:"若是恁地时,重谢婆婆."王婆出房来,叫妈妈道:"老媳妇知得小娘子病了."妈妈道:"我儿害甚么病?"王婆道:

  "要老身说,且告三杯酒吃了却说."妈妈道:"迎儿,安排酒来请王婆."妈妈一头请他吃酒,一头问婆婆:"我女儿害甚么病?"王婆把小娘子说的话一一说了一遍.妈妈道:"如今却是如何?"王婆道:"只得把小娘子嫁与范二郎.若还不肯嫁与他,这小娘子就难医."妈妈道:"我大郎不在家,须使不得."王婆道:"告妈妈,不若与娘子下了定,等大郎归后,却作亲.且眼下救小娘子性命."妈妈允了道:"好好,怎地作个道理?"王婆道:"老媳妇就去说,回来便有消息."王婆离了周妈妈家,取路径到樊楼,来见范大郎,正在柜身里坐.

  王婆叫声万福.大郎还了礼道:"王婆婆,你来得正好.我却待使人来请你."王婆道:"不知大郎唤老媳妇作甚么?"大郎道:"二郎前日出去归来,晚饭也不吃,道:‘身体不快.’我问他那里去来?他道:‘我去看金明池.’直至今日不起,害在床上,饮食不进.我待来请你看脉."范大娘子出来与王婆相见了,大娘子道:"请婆婆看叔叔则个."王婆道:"大郎,大娘子,不要入来,老身自问二郎,这病是甚的样起?"范大郎道:"好好!婆婆自去看,我不陪了."王婆走到二郎房里,见二郎睡在床上.叫声:"二郎,老媳妇在这里."范二郎闪开眼道:"王婆婆,多时不见,我性命休也."王婆婆:"害甚病便休?"二郎道:"觉头疼恶心,有一两声咳嗽."王婆笑将起来.二郎道:"我有病,你却笑我!"王婆道:"我不笑别的,我得知你的病了.不害别病,你害曹门里周大郎女儿,是也不是?"二郎被王婆道着了,跳起来道:"你如何得知?"王婆道:"他家来教我说亲事."范二郎不听得说万事皆休,听得说好喜欢.正是:

  人逢喜信津神爽,话合心机意气投.

  当下同王婆厮赶着出来,见哥哥嫂嫂.哥哥见兄弟出来,道:"你害病却便出来?"二郎道:"告哥哥,无事了也."哥嫂好快活.王婆对范大郎道:"曹门里周大郎家,特使我来说二郎亲事."大郎欢喜.话休烦絮.两下说成了,下了定礼,都无别事.范二郎闲时不着家,从下了定,便不出门,与哥哥照管店里.且说那女孩儿闲时不作针线,从下了定,也肯作活.两个心安意乐,只等周大郎归来作亲.三月间下定,直等到十一月间,等得周大郎归家.邻里亲戚都来置酒洗尘,不在话下.到次日,周妈妈与周大郎说知上件事.周大郎问了.

  妈妈道:"定了也."周大郎听说,双眼圆睁,看着妈妈骂道:

  "打脊老贱人得谁言语,擅便说亲!他高杀也只是个开酒店.

  我女儿怕没大户人家对亲,却许着他.你倒了志气,干出这等事,也不怕人笑话."正恁的骂妈妈,只见迎儿叫:"妈妈,且进来救小娘子."妈妈道:"作甚?"迎儿道:"小娘子在屏风后,不知怎地气倒在地."慌得妈妈一步一跌,走上前来,看那女孩儿.倒在地下:

  未知性命如何,先见四肢不举.

  从来四肢百病,惟气最重.原来女孩儿在屏风后听得作爷的骂娘,不肯教他嫁范二郎,一口气塞上来,气倒在地.妈妈慌忙来救,被周大郎胱.不得他救.骂道:"打脊贼娘!

  辱门败户的小贱人,死便教他死,救他则甚?"迎儿见妈妈被大郎胱.自去向前,却被大郎一个漏风掌打在一壁厢.即时气倒妈妈.迎儿向前救得妈妈苏醒,妈妈大哭起来.邻舍听得周妈妈哭,都走来看.张嫂、鲍嫂、毛嫂、刁嫂,挤上一屋子.原来周大郎平昔为人不近道理,这妈妈甚是和气,邻舍都喜他.周大郎看见多人,便道:"家间私事,不必相劝."邻舍见如此说,都归去了.妈妈看女儿时,四肢冰冷.妈妈抱着女儿哭.本是不死,因没人救,却死了.周妈妈骂周大郎:"你直恁地毒害!想必你不舍得三五千贯房奁,故意把我女儿坏了性命!"周大郎听得,大怒道:"你道我‘不舍得三五千贯房奁’,这等奚落我!"周大郎走将出去.周妈妈如何不烦恼.一个观音也似女儿,又伶俐,又好针线,诸般都好,如何教他不烦恼!离不得周大郎买具棺木,八个人抬来.周妈妈见棺材进门,哭得好苦!周大郎看着妈妈道:"你道我割舍不得三五千贯房奁,你那女儿房里,但有的细软,都搬在棺材里."只就当时,叫仵作人等入了殓,即时使人吩咐管坟园张一郎、兄弟二郎:"你两个便与我砌坑子."吩咐了毕,话休絮烦,功德水陆也不作,停留也不停留,只就来日便出丧;周妈妈教留几日,那里拗得过来.早出了丧,埋葬已了,各人自归.

  可怜三尺无情土,盖却多情年少人.

  话分两头.且说当日一个后生的,年三十余岁,姓朱名真,是个暗行人,日常惯与仵作约做帮手,也会与人打坑子.

  那女孩儿入殓及砌坑,都用着他.这日葬了女儿回来,对着娘道:"一天好事投奔我.我来日就富贵了."娘道:"我儿有甚好事?"那后生道:"好笑,今日曹门里周大郎女儿死了,夫妻两个争竞道:‘女孩儿是爷气死了.’斗别气,约莫有三五千贯房奁,都安在棺材里.有恁的富贵,如何不去取之?"那作娘的道:"这个事却不是耍的事.又不是八棒十三的罪过,又兼你爷有样子.二十年前时,你爷去掘一家坟园,揭开棺材盖,尸首觑着你爷笑起来.你爷吃了那一惊,归

来过得四五日,你爷便死了.孩儿,你不可去.不是耍的事!"朱真道:

  "娘,你不得劝我."去床底下拖出一件物事来把与娘看.娘道:"休把出去罢!原先你爷曾把出去使得一番便休了."朱真道:"各人命运不同.我今年算了几次命,都说我该发财.

  你不要阻挡我."你道拖出的是甚物事?原来是一个皮袋,里面盛着些挑刀斧头,一个皮灯盏,和那盛油的罐儿.又有一领蓑衣,娘都看了,道:"这蓑衣要他作甚?"朱真道:"半夜使得着."当日是十一月中旬,却恨雪下得大.那厮将蓑衣穿起,却又带一片,是十来条竹皮编成的一行,带在蓑衣后面.

  原来雪里有脚迹,走一步,后面竹片扒得平,不见脚迹.当晚约莫也是二更左侧,吩咐娘道:"我回来时,敲门响,你便开门."虽则京城爇闹,城外空阔去处,依然冷静.况且二更时分,雪又下得大,兀谁出来.

  朱真离了家.回身看后面时,没有脚迹.迤-到周大郎坟边,到萧墙矮处,把脚跨过去.你道好巧,原来管坟的养只狗子.那狗子见个生人跳过墙来,从草窠里爬出来便叫.朱真日间备下一个油糕,里面藏了些药在内.见狗子来叫,便将油糕丢将去.那狗子见丢甚物过来,闻一闻见香便吃了.只叫得一声,狗子倒了.朱真却走近坟边.那看坟的张二郎叫道:"哥哥,狗子叫得一声,便不叫了,却不作怪!莫不有甚作不是的在这里?起去看一看."哥哥道:"那作不是的来偷我甚么?"兄弟道:"却才狗子大叫一声便不叫了,莫不有贼?

  你不起去,我自起去看一看."那兄弟爬起来,披了衣服,执着枪在手里,出门去看.朱真听得有人声,他悄地把蓑衣解下,捉脚步走到一株杨柳树边.那树好大,遮得正好.却把斗笠掩着身子和腰,蹭在地下,蓑衣也放在一边.望见里面开门,张二走出门外,好冷,叫声道:"畜生,做甚么叫?"那张二是睡梦里起来,被雪雹风吹,吃一惊,连忙把门关了.走入房去,叫:"哥哥,真个没人."连忙脱了衣服,把被匹头兜了,道:"哥哥,好冷!"哥哥道:"我说没人!"约莫也是三更前后,两个说了半晌,不听得则声了.朱真道:"不将辛苦意,难近世间财."抬起身来,再把斗笠戴了,着了蓑衣,捉脚步到坟边,把刀拨开雪地.俱是日间安排下脚手,下刀挑开石板下去,到侧边端正了,除下头上斗笠,脱了蓑衣,在一壁厢去皮袋里取两个长针,插在砖缝里,放上一个皮灯盏,竹筒里取出火种吹着了,油罐儿取油,点起那灯,把刀挑开命钉,把那盖天板丢在一壁,叫:"小娘子莫怪,暂借你些个富贵,却与你作功德."道罢,去女孩儿头上便除头面.有许多金珠首饰,尽皆取下了.只有女孩儿身上衣服,却难脱.那厮好会,去腰间解下手巾,去那女孩儿膊项上阁起,一头系在自膊项上,将那女孩儿衣服脱得赤条条地,小衣也不着.那厮可霎-耐处,见那女孩儿白净身体,滢心顿起,按禁不住,坚了女孩儿.你道好怪!只见女孩儿睁开眼,双手把朱真抱住.怎地出豁?正是:

  曾观《前定录》,万事不由人.

  原来那女儿一心牵挂着范二郎,见爷的骂娘,斗别气死了.死不多日,今番得了阳和之气,一灵儿又醒将转来.朱真吃了一惊.见那女孩儿叫声:"哥哥,你是兀谁?"朱真那厮好急智,便道:"姐姐,我特来救你."女孩儿抬起身来,便理会得了.一来见身上衣服脱在一壁,二来见斧头刀仗在身边,如何不理会得.朱真欲待要杀了,却又舍不得.那女孩儿道:"哥哥,你救我去见樊楼酒店范二郎,重重相谢你."朱真心中自思:"别人兀自坏钱取浑家,不能得恁的一个好女儿.

  救将归去,却是兀谁得之."朱真道:"且不要慌,我带你家去,教你见范二郎则个."女孩儿道:"若见得范二郎,我便随你去."当下朱真把些衣服与女孩儿着了,收拾了金银珠翠物事衣服包了,把灯吹灭,倾那油入那油罐儿里,收了行头,揭起斗笠,送那女子上来.朱真也爬上来,把石头来盖得没缝,又捧些雪铺上.却教女孩儿上脊背来,把蓑衣着了,一手挽着皮袋,一手绾着金珠物事,把头笠戴了,迤-取路,到自家门前,把手去门上敲了两三下.那娘的知是儿子回来,放开了门.朱真进家中,娘的吃一惊道:"我儿,如何尸首都驮回来?"朱真道:"娘不要高声."放下物件行头,将女孩儿入到自己卧房里面.朱真提起一把明晃晃的刀来,觑着女孩儿道:"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你若依得我时,我便将你去见范二郎.你若依不得我时,你见我这刀么?砍你作两段."女孩儿慌道:"告哥哥,不知教我依甚的事?"朱真道:"第一,教你在房里不要则声;第二,不要出房门.依得我时,两三日内,说与范二郎.若不依我,杀了你."女孩儿道:"依得,依得."朱真吩咐罢,出房去与娘说了一遍.话休絮烦.夜间离不得伴那厮睡.一日两日,不得女孩儿出房门.那女孩儿问道:"你曾见范二郎么?"朱真道:"见来.范二郎为你害在家里,等病好了,却来取你."自十一月二十日,投至次年正月十五日,不曾去看.今日去看则个.到五更前后,便归."朱真吩咐了,自入城去看灯.你道好巧!约莫也是更尽前后,朱真的老娘的家,只听得叫"有火!"急开门看时,是隔四五家酒店里火起,慌杀娘的,急走入来收拾.女孩儿听得,自思道:"这里不走,更待何时!"走出门首,叫婆婆来收拾.娘的不知是计,入房收拾.女孩儿从爇闹里便走,却不认得路,见走过的人,问道:"曹门里在那里?"人指道:"前面便是."迤-入了门,又问人:"樊楼酒店在那里?"人说道:"只在前面."女孩儿好慌.若还前面遇见朱真,也没许多话.女孩儿迤-走到樊楼酒店,见酒博士在门前招呼.女孩儿深深地道个万福.酒博士还了喏道:"小娘子没甚事?"女孩儿道:"这里莫是樊楼?"酒博士道:"这里便是."女孩儿道:"借问则个,范二郎在那里么?"酒博士思量道:"你看二郎!直引得光景上门."酒博士道:"在酒店里的便是."女孩儿移身直到柜边,叫道:"二郎万福!"范二郎不听得都休,听得叫,慌忙走下柜来,近前看时,吃了一惊,连声叫:"灭,灭!"女孩儿道:"二哥,我是人,你道是鬼?"范二郎如何肯信.一头叫"灭,灭!"一只手扶着凳子.却恨凳子上有许多汤桶儿,慌忙用手提起一支汤桶儿来,觑着女子脸上丢将过去.你道好巧!却那女孩儿太阳上打着.大叫一声,匹然倒地.慌杀酒保,连忙走来看时,只见女孩儿倒在地下.性命如何?正是:

  小园昨夜东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

  酒博士见那女孩儿时,血浸着死了.范二郎口里兀自叫"灭,灭!"范大郎见外头闹吵,急走出来看了,只听得兄弟叫"灭,灭!"大郎问兄弟:"如何作此事?"良久定醒.问:

  "做甚打死他?"二郎道:"哥哥,他是鬼!曹门里贩海周大郎的女儿."大郎道:"他若是鬼,须没血出.如何计结?"去酒店门前哄动有二三十人看,即时地方便入来捉范二郎.范大郎对众人道:"他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十一月已自死了.

  我兄弟只道他是鬼,不想是人,打杀了他.我如今也不知他是人是鬼.你们要捉我兄弟去,容我请他爷来看尸则个."众人道:"既是恁地,你快去请他来."范大郎急奔到曹门里周大郎门前,见个奶子问道:"你是兀谁?"范大郎道:"樊楼酒店范大郎在这里,有些急事,说声则个."奶子即时入去请.

  不多时,周大郎出来,相见罢.范大郎说了上件事,道:"敢烦认尸则个,生死不忘."周大郎也说不肯信.范大郎闲时不是说谎的人.周大郎同范大郎到酒店前看见,也呆了,道:

  "我女儿已死了,如何得再活?有这等事!"那地方不容范大郎分说,当夜将一行人拘锁,到次早解入南衙开封府.包大尹看了解状,也理会不下.权将范二郎送狱司监候.一面相尸,一面下文书行使臣房审实.作公的一面差人去坟上掘起看时,只有空棺材.问管坟的张一、张二,说道:"十一月间,雪下时,夜间听得狗子叫.次早开门看,只见狗子死在雪里,更不知别项因依."把文书呈大尹.大尹焦躁,限三日要捉上件贼人.展个两三限,并无下落.好似:

  金瓶落井全无信,铁枪磨针尚少功.

  且说范二郎在狱司间想:"此事好怪!若说是人,他已死过了.见有入殓的仵作及坟墓在彼可证.若说是鬼,打时有血,死后有尸,棺材又是空的."展转寻思,委决不下.又想道:"可惜好个花枝般的女儿!若是鬼,倒也罢了.若不是鬼,可不枉害了他性命!"夜里翻来覆去,想一会,疑一会,转睡不着.直想到茶坊里初会时光景,便道:"我那日好不着迷哩!

  四目相视,急切不能上手.不论是鬼不是鬼,我且慢慢里商量,直恁性急,坏了他性命,好不罪过!如今陷于缧绁,这事又不得明白,如何是了!悔之无及!"转悔转想,转想转悔.

  捱了两个更次,不觉睡去.梦见女子胜仙,浓妆而至.范二郎大惊道:"小娘子原来不死."小娘子道:"打得偏些,虽然闷倒,不曾伤命.奴两遍死去,都只为官人.今日知道官人在此,特特相寻,与官人了其心愿.休得见拒."亦是冥数当然,范二郎忘其所以,就和他云雨起来.枕席之间,欢情无限.事毕,珍重而别.醒来方知是梦.越添了许多想悔.次夜亦复如此.到第三夜,又来,比前愈加眷恋.临去告诉道:

  "奴阳寿未绝.今被五道将军收用.奴一心只忆着官人,泣诉其情,蒙五道将军可怜,给假三日.如今限期满了.若再迟延,必遭呵斥.奴从此与官人永别.官人之事,奴已拜从五道将军.但耐心,一月之后,必然无事."范二郎自觉伤感,啼哭起来.醒了,记起梦中之言,似信不信.刚刚一月三十个日头,只见狱卒奉大尹钧旨,取出范二郎赴狱司勘问.原来开封府有一个常卖董贵,当日绾着一个篮儿,出城门外去.

  只见一个婆子在门前叫常卖,把着一件物事递与董贵.是甚的?是一朵珠子结成的栀子花.那一夜朱真归家,失下这朵珠花.婆婆私下检得在手,不理会得值几钱,要卖一两贯钱作私房.董贵道:"要几钱?"婆子道:"胡乱."董贵道:"还你两贯."婆子道:"好."董贵还了钱,径将来使臣房里,见了观察,说道恁地.观察把这朵栀子花径来曹门里,教周大郎、周妈妈看,认得是女儿临死带去的,即时差人捉婆子.婆子说:"儿子朱真不在."当时搜捉朱真不见,却在桑家瓦里看耍,被作公的捉了,解上开封府.包大尹送狱司勘问上件事情.朱真抵赖不得,一一招伏.当案薛孔目初拟朱真劫纹当斩;范二郎免死,刺配牢城营.未曾呈案.其夜梦见一神如五道将军之状,怒责薛孔目曰:"范二郎有何罪过,拟他刺配!快与他出脱了."薛孔目醒来,大惊,改拟范二郎打鬼,与人命不同,事属怪异,宜径行释放.包大尹看了,都依拟.

  范二郎欢天喜地回家,后来娶妻,不忘周胜仙之情,岁时到五道将军庙中烧纸祭奠.有诗为证:

  情郎情女等情痴,只为情奇事亦奇.

  若把无情有情比,无情翻似得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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