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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玉堂春落难逢夫

书名:今古奇观 作者:抱瓮老人 本章字数:25351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57


第五卷 玉堂春落难逢夫

  公子初年柳陌游,玉堂一见便绸缪;

  黄金数万皆消费,红粉双眸枉泪流.

  财货拐,仆驹休,犯法洪同狱内囚;

  按临骢马冤愆脱,百岁姻缘到白头.

  话说正德年间,南京金陵城有一人,姓王名琼,别号思竹,中乙丑科进士,累官至礼部尚书.因刘瑾擅权,劾了一本,圣旨发回原籍.不敢稽留,收拾轿马和家眷起身.王爷暗想有几两俸银,都借在他人名下,一时取讨不及.况长子南京中书,次子时当大比,踌躇半晌,乃呼公子三官前来.那三官双名景隆,字顺卿,年方一十七岁.生得眉目清新,丰姿俊雅,读书一目十行,举笔即便成文,原是个风流才子.王爷爱惜胜如心头之气,掌上之珍.当下王爷唤之吩咐道:"我留你在此读书,叫王定讨帐,银子完日,作速回家,免父母牵挂.我把这里帐目,都留与你."叫王定过来:"我留你与三叔在此读书讨帐,不许你引诱他胡行乱为.吾若知道,罪责非小."王定叩头说:"小人不敢."次日收拾起程,王定与公子送别,转到北京,另寻寓所安下.公子谨依父命,在寓读书.王定讨帐.不觉三月有余,三万银帐,都收完了.公子把底帐扣算,分厘不欠.吩咐王定,选日起身.公子说:

  "王定,我们事体俱已完了,我与你到大街上各巷口闲耍片时,来日起身."王定遂即锁了房门,吩咐主人家用心看着牲口.

  房主说:"放心,小人知道."二人离了寓所,至大街观看皇都景致.但见:

  人烟凑集,车马喧阗.人烟凑集,合四山五岳之音;车马喧阗,尽六部九卿之辈.做买做卖,总四方土产奇珍;闲荡闲游,靠万岁太平洪福.处处胡同铺锦绣,家家杯-醉笙歌.

  公子喜之不尽.忽然又见五七个宦家子弟,各拿琵琶弦子,欢乐饮酒.公子道:"王定,好爇闹去处!"王定说:"三叔,这等爇闹,你还没到那爇闹处去哩!"二人前至东华门,公子睁眼观看,好锦绣景致.只见门彩金凤,柱盘金龙.王定道:"三叔,好么?"公子说:"真个好所在!"又走在前面去,问王定:"这是那里?"王定说:"这是紫金城."公子往里一视,只见城内瑞气腾腾,红光闪闪.看了一会儿,果然富贵无过于帝王,叹息不已.离了东华门往前,又走多时,到一个所在,见门前站着几个女子,衣服整齐.公子便问:"王定,此是何处?"王定道:"此是酒店."乃与王定进到酒楼上.

  公子坐下,看那楼上有五七席饮酒的,内中一席有两个女子,坐着同饮.公子看那女子,人物清楚,比门前站的,更胜几分.公子正看中间,酒保将酒来,公子便问:"此女是那里来的?"酒保说:"这是一秤金家丫头翠香、翠红."三官道:

  "生得清气."酒保说:"这等就说标致;他家里还有一粉头,排行三姐,号玉堂春,有十二分颜色.鸨儿索价太高,还未梳栊."公子听说留心.叫王定还了酒钱,下楼去,说:"王定,我与你春院胡同走走."王定道:"三叔不可去,老爷知道怎了!"公子说:"不妨,看一看就回."乃走至本司院门首,果然是:

  花街柳巷,绣阁朱楼.家家品竹弹丝,处处调脂弄粉.黄金买笑,无非公子王孙;红袖邀欢,都是娇姿丽色.正疑香雾弥天霭,忽听歌声别院娇.总然道学也迷魂,任是真僧须破戒.

  公子看得眼花撩乱,心内踌躇,不知那是一秤金的门.正思中间,有个卖瓜子的小伙叫做金哥走来,公子便问;"那是一秤金的门?"金哥说:"大叔莫不是要耍?我引你去."王定便道:"我家相公不嫖,莫错认了."公子说:"但求一见."那金哥就报与老鸨知道.老鸨慌忙出来迎接,请进待茶.王定见老鸨留茶,心下慌张,说:"三叔可回去吧!"老鸨听说,问道:"这位何人?"公子说:"是小价."鸨子道:"大哥,你也进来吃茶去,怎么这等小器?"公子道:"休要听他."跟着老鸨往里就走.王定道:"三叔不要进去,俺老爷知道,可不干我事."在后边自言自语.公子那里听他,竟到了里面坐下.

  老鸨叫丫头看茶.茶罢,老鸨便问:"客官贵姓?"公子道:

  "学生姓王,家父是礼部正堂."老鸨听说拜道:"不知贵公子,失瞻休罪."公子道:"不碍,休要计较.久闻令爱玉堂春大名,特来相访."老鸨道:"昨有一位客官,要梳栊小女,送一百两财礼,不曾许他."公子道:"一百两财礼小哉!学生不敢夸大话,除了当今皇上,往下也数家父.就是家祖,也做过侍郎."老鸨听说,心中暗喜,便叫翠红请三姐出来见尊客.翠红去不多时,回话道:"三姐身子不健,辞了吧!"老鸨起身带笑说:"小女从幼养娇了,直待老婢自去唤他."王定在旁喉急,又说:"他不出来就罢了,莫又去唤."老鸨不听其言,走进房中,叫:"三姐,我的儿,你时运到了,今有王尚书的公子,特慕你而来."玉堂春低头不语.懂得那鸨儿便叫:"我儿,王公子好个标致人物,年纪不上十六七岁,囊中广有金银.你若打得上这个主儿,不但名声好听,也够你一世受用."玉姐听说,即时打扮,来见公子.临行,老鸨又说:"我儿,用心奉承,不要怠慢他."玉姐道:"我知道了."公子看玉堂春果然生得好:

  鬓挽乌云,眉弯新月.肌凝瑞雪,脸衬朝霞.袖中玉笋尖尖,裙下金莲窄窄.雅淡梳妆偏有韵,不施脂粉自多姿.便数尽满院名姝,总输他十分春色.

  玉姐偷看公子,眉清目秀,面白唇红,身段风流,衣裳清楚,心中也是暗喜.当下玉姐拜了公子.老鸨就说:"此非贵客坐处,请到书房小叙."公子相让,进入书房,果然收拾得津致,明窗净几,古画古炉.公子却无心细看,一心只对着玉姐.鸨儿帮衬,教女儿捱着公子肩下坐了,吩咐丫鬟摆酒.王定听见摆酒,一发着忙,连声催促三叔回去.老鸨丢个眼色与丫头:"请这大哥到房里吃酒."翠香、翠红道:

  "姐夫请进房里,我和你吃盅喜酒."王定本不肯去,被翠红二人,拖拖拽拽扯进去坐了.甜言美语,劝了几杯酒.初时还是勉强,以后吃得爇闹,连王定也忘怀了,索性放落了心,且偷快乐.

  正饮酒中间,听得传语公子叫王定.王定忙到书房,只见杯盘罗列,本司自有答应乐人,奏动乐器.公子开怀乐饮.

  王定走近身边,公子附耳低言:"你到下处取二百两银子,四匹尺头,再带散碎银二十两,到这里来."王定道:"三叔要这许多银子何用?"公子道:"不要你闲管."王定没奈何,只得到下处,开了皮箱,取出五十两元宝四个,并尺头、碎银,再到本司院,说:"三叔有了."公子看也不看,都教送与鸨儿,说:"银两、尺头,权为令爱初会之礼;这二十两碎银,把做赏人杂用."王定只道公子要讨那三姐回去,用许多银子.

  听说只当初会之礼,吓得舌头吐出三寸.却说鸨儿一见许多东西,就叫丫头转过一张空桌.王定将银子、尺头放在桌上,鸨儿假意谦让一回,叫玉姐:"我儿,拜谢了公子."又说:

  "今日是王公子,明日就是王姐夫了."叫丫头收了礼物进去.

  "小女房中还备得小酌,请公子开怀畅饮."公子与玉姐肉手相搀,同至香房,只见围屏小桌,果品珍馐,俱已摆设完备.

  公子上坐,鸨儿自弹弦子,玉堂春清唱侑酒,弄得三官骨松筋痒,神荡魂迷.王定见天色晚了,不见三官动身,连催了几次.丫头受鸨儿之命,不与他传,王定又不得进房,等了一个黄昏,翠红要留他宿歇,王定不肯,自回下处去了.公子直饮到二鼓方散.玉堂春殷勤伏侍公子上床,解衣就寝,不在话下.

  天明,鸨儿叫厨下摆酒煮汤,自进香房,叫一声:"王姐夫,可喜可喜."丫头、小厮都来磕头.公子吩咐王定每人赏银一两.翠香、翠红各赏衣服一套,折钗银三两.王定早晨本要来接公子回寓,见他撒漫使钱,有不然之色.公子暗想:

  "在这奴才手里讨针线,好不爽利,索性将皮箱搬到院里,自家便当."鸨儿见皮箱来了,愈加奉承.真个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不觉住了一个多月.老鸨要生心科派,设一大席酒,搬戏演乐,专请三官、玉姐二人赴席.鸨子举杯敬公子说:"王姐夫,我女儿与你成了夫妇,地久天长,凡家中事务,望乞扶持."那三官心里只怕鸨子心里不自在,看那银子犹如粪土,凭老鸨说谎,欠下许多债负,都替他还.又打若干首饰酒器,做若干衣服,又许他改造房子.又造百花楼一座,与玉堂春做卧房.随其科派,件件许了.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急得家人王定手足无措,三回五次,催他回去.三官初时寒糊答应,以后逼急了,反将王定痛骂.王定没奈何,只得倒求玉姐劝他.玉姐素知虔婆利害,也来苦劝公子,道:

  "‘人无千日好,花有几日红?’你一日无钱,他翻了脸来,就不认得你."三官此时手内还有钱钞,那里信他这话.王定暗想:"心爱的人还不听他,我劝他则甚?"又想:"老爷若知此事,如何了得!不如回家报与老爷知道,凭他怎么裁处,与我无干."王定乃对三官说:"我在北京无用,先回去吧!"三官正厌王定多管,巴不得他开身,说:"王定,你去时,我与你十两盘费,你到家中禀老爷,只说帐未完,三叔先使我来问安."玉姐也送五两,鸨子也送五两.王定拜别三官而去.

  正是: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且说三官被酒色迷住,不想回家.光阴似箭,不觉一年.

  亡八、滢妇,终日科派.莫说上头,做生,讨粉头,买丫鬟,连亡八的寿圹都打得到.三官手内财空.亡八一见无钱,凡事疏淡,不照常答应奉承.又住了半月,一家大小作闹起来.

  老鸨对玉姐说:"‘有钱便是本司院,无钱便是养济院’.王公子没钱了,还留在此做甚!那曾见本司院举了节妇,你却呆守那穷鬼做甚!"玉姐听说,只当耳边之风.一日三官下楼往外去了,丫头来报与鸨子.鸨子叫玉堂春下来:"我问你,几时打发王三起身?"玉姐见话不投机,复身向楼上便走.鸨子随即跟上楼来,说:"奴才,不理我么?"玉姐说:"你们这等没天理,王公子三万两银子,俱送在我家.若不是他时,我家东也欠债,西也欠债,焉有今日这等足用?"鸨子怒发,一头撞去,高叫:"三儿打娘哩!"亡八听见,不分是非,便拿了皮鞭,赶上楼来,将玉姐-跌在楼上,举鞭乱打.打得髻偏发乱,血泪交流.

  且说三官在午门外,与朋友相叙,忽然面爇肉颤,心下怀疑,即辞归,径走上百花楼.看见玉姐如此模样,心如刀割,慌忙抚摩,问其缘故.玉姐睁开双眼,看见三官,强把津神挣着,说:"俺的家务事,与你无干!"三官说:"冤家,你为我受打,还说无干?明日辞去,免得累你受苦!"玉姐说:

  "哥哥,当初劝你回去,你却不依我.如今孤身在此,盘缠又无,三千余里,怎生去得?我如何放得心?你若不能还乡,流落在外,又不如忍气且住几日."三官听说,闷倒在地.玉姐近前抱住公子,说:"哥哥,你今后休要下楼去,看那亡八、滢妇怎么样行来?"三官说:"欲待回家,难见父母兄嫂;待不去,又受不得亡八冷言爇语.我又舍不得你;待住,那亡八、滢妇只管打你."玉姐说:"哥哥,打不打你休管他,我与你是从小的儿妇夫妻,你岂可一旦别了我!"看看天色又晚,房中往常时丫头秉灯上来,今日火也不与了.玉姐见三官痛伤,用手扯到床上睡了.一递一声长吁短气.三官与玉姐说:

  "不如我去吧!再接有钱的客官,省你受气."玉姐说:"哥哥,那亡八、滢女,任他打我,你好歹休要起身.哥哥在时,奴命在,你真个要去,我只一死."二人直哭到天明.起来,无人与他碗水.玉姐叫丫头:"拿盅茶来与你姐夫吃."鸨子听见,高声大骂:"大胆奴才,少打.叫小三自家来取."那丫头、小厮都不敢来.玉姐无奈,只得自己下楼,到厨下,盛碗饭,泪滴滴自拿上楼去.说:"哥哥,你吃饭来."公子才要吃,又听得下边骂,待不吃,玉姐又劝.公子方才吃得一口,那滢女在楼下说:"小三,大胆奴才,那有‘巧媳妇做出无米粥’?"三官分明听得他话,只索隐忍.正是:

  囊中有物津神旺,手内无钱面目惭.

  却说亡八恼恨玉姐,待要打他,倘或打伤了,难教他挣钱;待不打他,他又恋着王小三.十分逼的小三极了,他是个酒色迷了的人,一时他寻个自尽,倘或尚书老爷差人来接,那时把泥做也不干.左思右算,无计可施.鸨子说:"我自有妙法,叫他离咱门去.明日是你妹子的生日,如此如此,唤做‘倒房计’."亡八说:"倒也好."鸨子叫丫头楼上问:"姐夫吃了饭还没有?"鸨子上楼来说:"休怪!俺家务事,与姐夫不相干."又照常摆上了酒.吃酒中间,老鸨忙陪笑道:

  "三姐,明日是你姑娘生日,你可禀王姐夫,封上人情,送去与他."玉姐当晚封下礼物.第二日清晨,老鸨说:"王姐夫早起来,趁凉可送人情到姑娘家去."大小都离司院.将半里,老鸨故意吃了一惊,说:"王姐夫,我忘了锁门,你回去把门锁上."公子不知鸨子用计,回来锁门不提.

  且说亡八从那小巷转过来,叫:"三姐,头上掉了簪子."哄的玉姐回头,那亡八把头口打了两鞭,顺小巷流水出城去了.

  三官回院,锁了房门,忙往外赶着.不见玉姐,遇着一伙人,公子躬身便问:"列位曾见一起男女,往那里去了?"那伙人不是好人,却是短路的.见三官衣服齐整,心生一计,说:

  "才往芦苇西边去了."三官说:"多谢列位."公子往芦苇里就走.这人哄的三官往芦苇里去了,即忙走在前面等着.三官至近,跳起来喝一声,却去扯住三官,齐下手剥去衣服帽子,拿绳子捆在地上.三官手足难挣,昏昏沉沉,捱到天明,还只想了玉堂春,说:"姐姐,你不知在何处去,那知我在此受苦!"不说公子有难,且说亡八、滢妇拐着玉姐,一日走了一百二十里地,野店安下.玉姐明知中了亡八之计,路上牵挂三官,泪不停滴.

  再说三官在芦苇里,口口声声叫救命.许多乡老近前看见,把公子解了绳子,就问:"你是那里人?"三官害羞,不说是公子,也不说嫖玉堂春.浑身上下又无衣服,眼中掉泪说:"列位大叔,小人是河南人,来此小买卖,不幸遇着歹人,将一身衣服尽剥去了,盘费一文也无."众人见公子年少,舍了几件衣服与他,又与了他一顶帽子.三官谢了众人,拾起破衣穿了,拿破帽子戴了.又不见玉姐,又没了一个钱,还进北京来,顺着房檐,低着头,从早至黑,水也没得口.三官饿的眼黄,到天晚寻宿,又没人家下他.有人说:"想你这个模样子,谁家下你?你如今可到总铺门口去,有觅人打梆子,早晚勤谨,可以度日."三官径至总铺门首,只见一个地方来雇人打更.三官向前叫:"大叔,我打头更."地方便问:

  "你姓什么?"公子说:"我是王小三."地方说:"你打二更吧!

  失了更,短了筹,不与你钱,还要打哩!"三官是个自在惯了的人,贪睡了,晚间把更失了,地方骂:"小三,你这狗骨头,也没造化吃这自在饭,快着走."三官自思无路,乃到孤老院里去存身.正是:

  一般院子里,苦乐不相同.

  却说那亡八、鸨子说:"咱来了一个月,想那王三必回家去了,咱们回去吧."收拾行李,回到本司院.只有玉姐每日思想公子,寝食俱废.鸨子上楼来,苦苦劝说:"我的儿,那王三已是往家去了,你还想他怎么?北京城内多少王孙公子,你只是想着王三不接客,你可知道我的性子,自讨分晓,我再不说你了."说罢自去了.玉姐泪如雨滴,想王顺卿手内无半文钱,不知怎生去了?"你要去时,也通个信息,免使我苏三常常挂牵.不知何日才得与你相见?"不说玉姐想公子.却说公子在北京院讨饭度日.北京大街上有个高手王银匠,曾在王尚书处打过酒器.公子在虔婆家打首饰物件,都用着他.一日往孤老院过,忽然看见公子,吓了一跳,上前扯住,叫:"三叔,你怎么这等模样?"三官从头说了一遍.王银匠说:"自古狠心亡八!三叔,你今到寒家,清茶淡饭,暂住几日.等你老爷使人来接你."三官听说大喜,随跟至王匠家中.王匠敬他是个尚书公子,尽礼管待,也住了半月有余.他媳妇见短,不见尚书家来接,只道丈夫说谎,乘着丈夫上街,便发说话:"自家一窝子男女,那有闲饭养他人!好意留吃几口,各人要自达时务,终不然在此养老送终."三官受气不过,低着头,顺着房檐往外出来,信步而行.走至关王庙,猛省关圣最灵,何不诉他?乃进庙,跪于神前,诉以亡八、鸨儿负心之事.拜祷良久,起来闲看两廊画的三国功劳.

  却说庙门外街上,有一个小伙儿叫云:"本京瓜子,一分一桶;高邮鸭蛋,半分一个."此人是谁?是卖瓜子的金哥.

  金哥说道:"原来是年景消疏,买卖不济.当时本司院有王三叔在时,一时照顾二百钱瓜子,转的来,我父母吃不了.自从三叔回家去了,如今谁买这物?二三日不曾发市,怎么过?

  我到庙里歇歇再走."金哥进庙里来,把盘子放在供桌上,跪下磕头.三官却认得是金哥,无颜见他,双手掩面,坐于门限侧边.金哥磕了头,起来,也来门限坐下.三官只道金哥出庙去了.放下手来,却被金哥认出,说:"三叔!你怎么在这里?"三官寒羞带泪,将前事道了一遍.金哥说:"三叔休哭,我请你吃些饭."三官说:"我得了饭."金哥又问:"你这两日,没见你三婶来?"三官说:"久不相见了!金哥,我烦你到本司院秘密的与三婶说,我如今这等穷,看他怎么说?

  回来复我."金哥应允,端起盘,往外就走.三官又说:"你到那里看风色,他若想我,你便提我在这里如此.若无真心疼我,你便休话,也来回我.他这人家,有钱的另一样待,无钱的另一样待."金哥说:"我知道."辞了三官,往院里来,在于楼外边立着.

  说那玉姐手托香腮,将汗巾拭泪,声声只叫:"王顺卿,我的哥哥!你不知在那里去了?"金哥说:"呀!真个想三叔哩!"咳嗽一声,玉姐听见,问:"外边是谁?"金哥上楼来,说:"是我.我来买瓜子与你老人家磕哩!"玉姐眼中掉泪,说:

  "金哥,纵有羊羔美酒,吃不下,那有心绪磕瓜仁!"金哥说:

  "三婶,你这两日怎么淡了?"玉姐不理.金哥又问:"你想三叔,还想谁?你对我说.我与你接去."玉姐说:"我自三叔去后,朝朝思想,那里又有谁来?我曾记得一辈古人."金哥说:"是谁?"玉姐说:"昔有个亚仙女,郑元和为他黄金使尽,去打莲花落.后来收心勤读诗书,一举成名.那亚仙风月场中显大名.我常怀亚仙之心,怎得三叔他家郑元和方好."金哥听说,口中不语,心内自思:"王三倒也与郑元和相象了,虽不打莲花落,也在孤老院讨饭吃."金哥乃低低把三婶叫了一声,说:"三叔如今在庙中安歇,叫我秘密的报与你,济他些盘费,好上南京."玉姐吓了一惊,"金哥休要哄我."金哥说:"三婶,你不信,跟我到庙中看看去."玉姐说:"这里到庙中有多少远?"金哥说:"这里到庙中有三里地."玉姐说:

  "怎么敢去?"又问:"三叔还有甚话?"金哥说:"只是少银钱使用,并没甚话."玉姐说:"你去对三叔说:‘十五日在庙里等我.’"金哥去庙里回复三官,就送三官到王匠家中,"倘若他家不留你,就到我家里去."幸得王匠回家,又留住了公子不提.

  却说老鸨又问:"三姐!你这两日不吃饭,还是想着王三哩!你想他,他不想你.我儿好痴,我与你寻个比王三强的,你也新鲜些."玉姐说:"娘!我心里一件事不得停当."鸨子说:"你有甚么事?"玉姐说;"我当初要王三的银子,黑夜与他说话,指着城隍爷爷说誓.如今等我还了愿,就接别人."老鸨问:"几时去还愿?"玉姐道:"十五日去吧!"老鸨甚喜.

  预先备下香烛纸马.等到十五日,天未明,就叫丫头起来:

  "你与姐姐烧下水洗脸."玉姐也怀心,起来梳洗,收拾私房银两,并钗钏首饰之类,叫丫头拿着纸马,径往城隍庙里去.

  进得庙来,天还未明,不见三官在那里.那晓得三官却躲在东廊下相等,先已看见玉姐,咳嗽一声.玉姐就知,叫丫头烧了纸马,"你先去,我两边看看十帝阎君."玉姐叫了丫头转身,径来东廊下寻三官.三官见了玉姐,羞面通红.玉姐叫声:"哥哥王顺卿,怎么这等模样?"两下抱头而哭.玉姐将所带有二百两银子东西,付与三官,叫他置办衣帽,买骡子,再到院里来,"你只说是从南京才到,休负奴言."二人寒泪各别.玉姐回至家中,鸨子见了,欣喜不胜.说:"我儿还了愿了?"玉姐说:"我还了愿,发下新愿."鸨子说:"我儿,你发下甚么新愿?"玉姐说:"我要再接王三,把咱一家子死的灭门绝户,天火烧了."鸨子说:"我儿这愿,忒发得重了些."从此欢天喜地不提.

  且说三官回到王匠家,将二百两东西递与王匠.王匠大喜,随即到了市上,买了一身衲帛衣服,粉底皂靴,绒袜,瓦椤帽子,青丝绦,真川扇,皮箱,骡马,办得齐整.把砖头瓦片,用布包裹,假充银两,放在皮箱里面.收拾打扮停当,雇了两个小厮跟随,就要起身.王匠说:"三叔!略停片时,小子置一杯酒饯行."公子说:"不劳如此,多蒙厚爱,异日须来报恩."三官遂上马而去.

  妆成圈套入胡同,鸨子焉能不强从;

  亏杀玉堂垂念永,固知红粉亦英雄.

  却说公子辞了王匠夫妇,径至春院门首.只见几个小乐工,都在门首说话.忽然看见三官气象一新,吓了一跳.飞风报与老鸨.老鸨听说,半晌不言:"这等事怎么处!向日三姐说:‘他是宦家公子,金银无数.’我却不信,逐他出门去了.今日倒带有金银,好不惶恐人也!"左思右想,老着脸走出来见了三官,说:"姐夫从何而至?"一手扯住马头.公子下马唱了半个喏,就要行,说:"我伙计都在船中等我."老鸨陪笑道:"姐夫好狠心也.就是寺破僧丑,也看佛面,纵然要去,你也看看玉堂春."公子道:"向日那几两银子值甚的?

  生岂肯放在心上!我今皮箱内,现有五万两银子,还有几船货物,伙计也有数十人.有王定看守在那里."鸨子一发不肯放手了.公子恐怕掣脱了,将机就机,进到院门坐下.鸨儿吩咐厨下忙摆酒席接风.三官茶罢,就要走,故意-出两锭银子来,都是五两头细丝.三官捡起,袖而藏之.鸨子又说:"我到了姑娘家,酒也不曾吃,就问你,说你往东去了.

  寻不见你,寻了一个多月.俺才回家."公子乘机便说:"亏你好心,我那时也寻不见你.王定来接我,我就回家去了.我心上也欠挂着玉姐,所以急急而来."老鸨忙叫丫头去报玉堂春.丫头一路笑上楼来,玉姐已知公子到了.故意说:"奴才笑甚么?"丫头说:"王姐夫又来了."玉姐故意吓了一跳,说:

  "你不要哄我!"不肯下楼.老鸨慌忙自来.玉姐故意回脸往里睡.鸨子说:"我的亲儿!王姐夫来了,你不知道么?"玉姐也不语,连问了四五声,只不答应.老鸨一时待要骂,又用着他.扯一把椅子拿过来,一直坐下,长吁了一声气.玉姐见他这模样,故意回过头起来,双膝跪在楼上,说:"妈妈!

  今日饶我这顿打."老鸨忙扯起来说:"我儿!你还不知道,王姐夫又来了.拿有五万两花银,船上又有货物并伙计数十人,比前加倍.你可去见他,好心奉承."王姐道:"发下新愿了,我不去接他."鸨子道:"我儿!发愿只当取笑."一手挽玉姐下楼来,半路就叫:"王姐夫,三姐来了."三官见了玉姐,冷冷的作了一揖,全不温存.老鸨便叫丫头摆桌取酒,斟上一盅,深深万福,递与王姐夫:"权当老身不是.可念三姐之情,休走别家,教人说话."三官微微冷笑,叫声:"妈妈,还是我的不是."老鸨殷勤劝酒,公子吃了几杯,叫声多扰,怞身就走.翠红一把扯住,叫:"玉姐,与俺姐夫陪个笑脸."老鸨说:"王姐夫,你忒做绝了;丫头把门顶了,休放你姐夫出去."叫丫头把那行李抬在百花楼去.就在楼下重设酒席,笙琴细乐,又来奉承.吃了半更,老鸨说:"我先去了,让你夫妻二人叙话."三官、玉姐正中其意,携手登楼.

  如同久旱逢甘雨,好似他乡遇故知.

  二人一晚叙话,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不觉鼓行四更,公子爬将起来,说:"姐姐!我走吧!"玉姐说;"哥哥!我本欲留你多住几日,只是留君千日,终须一别.今番作急回家,再休惹闲花野草.见了二亲,用意攻书.倘或成名,也争得这一口气."玉姐难舍王公子,公子留恋玉堂春.

  玉姐说:"哥哥,你到家,只怕娶了家小,不念我."三官说:

  "我怕你在北京另接一人,我再来也无益了."玉姐说:"你指着圣贤爷说了誓愿."两人双膝跪下.公子说:"我若南京再娶家小,五黄六月害病死了我."玉姐说:"苏三再若接别人,铁锁长枷永不出世."就将镜子拆开,各执一半,日后为记.

  玉姐说:"你败了三万两银子,空手而回,我将金银首饰器皿,都与你拿去吧."三官说:"亡八、滢妇知道时,你怎打发他?"玉姐说:"你莫管我,我自有主意."玉姐收拾完备,轻轻的开了楼门,送公子出去了.

  天明,鸨儿起来,叫丫头烧下洗脸水,承下净口茶,"看你姐夫醒了时,送上楼去.问他要吃甚么?我好做去.若是还睡,休惊醒他."丫头走上楼去,见摆设的器皿都没了.梳桩匣也出空了,撇在一边.揭开帐子,床上空了半边.跑下楼,叫:"妈妈罢了!"鸨子说:"奴才!慌甚么?惊着你姐夫."丫头说:"还有甚么姐夫?不知那里去了.俺姐姐回脸往里睡着."老鸨听说,大惊,看小厮、骡脚都去了.连忙走上楼来,喜得皮箱还在.打开看时,都是个砖头瓦片.鸨儿便骂:"奴才!王三那里去了?我就打死你!为何金银器皿他都偷去了?"玉姐说:"我发过新愿了,今番不是我接他来的."鸨子说:

  "你两个昨晚说了一夜说话,一定晓得他去处."亡八就去取皮鞭,玉姐拿个首帕,将头扎了.口里说:"待我寻王三还你."忙下楼来,往外就走.鸨子、乐工恐怕走了,随后赶来.玉姐行至大街上,高声叫屈:"图财杀命!"只见地方都来了.鸨子说:"奴才,他倒把我金银首饰尽情拐去,你还放刁!"亡八说:"由他,咱到家里算帐."玉姐说:"不要说嘴,咱往那里去,那是我家?我同你到刑部堂上讲讲,恁家里是公侯宰相,朝郎驸马,你那里的金银器皿?万务要评个理.一个行院人家,至轻至贱,那有甚么大头面,戴往那里去坐席?王尚书公子在我家,费了三万银子,谁不知道他去了就开手.你昨日见他有了银子,又去哄到家里,图谋了他行李.不知将他下落在何处?列位做个证见."说得鸨子无言可答.亡八说:

  "你叫王三拐去我的东西,你反来图赖我."玉姐舍命,就骂:

  "亡八、滢妇,你图财杀人,还要说嘴?现今皮箱都打开在你家里,银子都拿过了.那王三官不是你谋杀了是那个?"鸨子说:"他那里有甚么银子?都是砖头瓦片哄人."玉姐说:"你亲口说带有五万银子,如何今日又说没有?"两下厮闹.众人晓得三官败过三万银子是真,谋命的事未必.都将好言劝解.

  玉姐说:"列位,你既劝我不要到官,也得我骂他几句,出这口气."众人说:"凭你骂吧!"玉姐骂道:

  你这亡八是喂不饱的狗,鸨子是填不满的坑.不肯思量做生理,只是排局骗别人.奉承尽是天罗网,说话皆是陷人坑.只图你家长兴旺,那管他人贫不贫.八百好钱买了我,与你挣了多少银.我父叫做周彦亨,大同城里有名人.买良为贱该甚罪?兴贩人口问充军.哄诱良家子弟犹自可,图财杀命罪非轻!你一家万分无天理,我且说你两三分.

  众人说:"玉姐,骂得够了."鸨子说:"让你骂许多时,如今该回去了."玉姐说:"要我回去,须立个文书执照与我."众人说:"文书如何写?"玉姐说:"要写‘不合买良为娼,及图财杀命’等话."亡八那里肯写.玉姐又叫起屈来.众人说:

  "买良为娼,也是门户常事.那人命事不的实,却难招认.我们只主张写个赎身文书与你吧!"亡八还不肯.众人说:"你莫说别项,只王公子三万银子也够买三百个粉头了.玉姐左右心不向你了,舍了他吧!"众人都到酒店里面,讨了一张绵纸,一人念,一人写,只要亡八、鸨子押花.玉姐道:"若写得不公道,我就扯碎了."众人道:"还你停当."写道:

  "立文书本司乐户苏淮,同妻一秤金,向将钱八百文,讨大同府人周彦亨女玉堂春在家,本望接客拿老,奈女不愿为娼.……"写到"不愿为娼",玉姐说:"这句就是了.须要写收过王公子财礼银三万两."亡八道:"三儿!你也拿些公道出来,这一年多费用去了,难道也算?"众人道:"只写二万吧."又写道:

  "……有南京公子王顺卿,与女相爱,淮得过银二万两,凭众议作赎身财礼.今后听凭玉堂嫁人,并与本户无干.立此为照."后写"正德年月日,立文书乐户苏淮同妻一秤金",见人有十余人.众人先押了花,苏淮只得也押了,一秤金也画个十字.玉姐收讫.又说:"列位老爹!我还有一件事,要先讲个明."众人曰:"又是甚事?"玉姐曰:"那百花楼,原是王公子盖的,拨与我住.丫头原是公子买的,要叫两个来伏待我.以后米面、柴薪、菜蔬等项,须是一一供给,不许-勒短少,直待我嫁人方止."众人说:"这事都依着你."玉姐辞谢先回.亡八又请众人吃过酒饭方散.正是:

  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话说公子在路,夜住晓行,不数日,来到金陵自家门首下马.王定看见,吓了一惊.上前把马扯住,进的里面.三官坐下.王定一家拜见了.三官就问:"我老爷安么?"王定说:"安.""大叔、二叔、姑爷、姑娘何如?"王定说:"俱安."又问:"你听得老爷说我家来,他要怎样处?"王定不言,长吁一口气,只看看天.三官就知其意:"你不言语,想是老爷要打死我."王定说:"三叔!老爷誓不留你,今番不要见老爷了.私去看看老奶奶和姐姐、兄嫂,讨些盘费,他方去安身吧!"公子又问:"老爷这二年,与何人相厚?央他来与我说个情."王定说:"无人敢说.只除是姑娘、姑爹,意思间稍提提,也不敢直说."三官道:"王定,你去请姑爹来,我与他讲这件事."王定即时去请刘斋长、何上舍到来.叙礼毕,何、刘二位说;"三舅,你在此,等俺两个与咱爷讲过,使人来叫你.若不依时,捎信与你,作速逃命."二人说罢,竟往潭府来见了王尚书.坐下,茶罢,王爷问何上舍:"田庄好么?"上舍答道:"好!"王爷又问刘斋长:

  "学业何如?"答说:"不敢,连日有事,不得读书."王爷笑道:"‘读书过万卷,下笔如有神.’秀才将何为本?‘家无读书子,官从何处来?’今后须宜勤学,不可将光阴错过."刘斋长唯唯谢教.何上舍问:"客位前这墙几时筑的?一向不见."王爷笑曰:"我年大了,无多田产,日后恐怕大的二的争竟,预先分为两份."二人笑说:"三分家事,如何只做两分?三官回来,叫他那里住?"王爷闻说,心中大恼:"老夫平生两个小儿,那里又有第三个?"二人齐声叫:"爷,你如何不疼三官王景隆?当初还是爷不是,托他在北京讨帐,无有一个去接寻.休说三官十六七岁,北京是花柳之所,就是久惯江湖,也迷了心."二人双膝跪下,掉下泪来.王爷说:"没下梢的狗畜生,不知死在那里了,再休提起了!"正说间,二位姑娘也到.众人都知三官到家,只哄着王爷一人.王爷说:

  "今日不请都来,想必有甚事情?"即叫家奴摆酒.何静庵欠身一躬曰:"你闺女昨晚作一梦,梦三官王景隆身上褴褛,叫他姐姐救他性命.三更鼓做了这个梦,半夜捶床捣枕哭到天明,埋怨着我不接三官,今日特来问问三舅的信音."刘心斋亦说:"自三舅在京,我夫妇日夜不安,今我与姨夫凑些盘费,明日起身去接他回来."王爷寒泪道:"贤婿,家中还有两个儿子,无他又待怎生?"何、刘二人往外就走.王爷向前扯住问:"贤婿何故起身?"二人说:"爷撒手,你家亲生子还是如此,何况我女婿也?"大小儿女放声大哭,两个哥哥一齐下跪,女婿也跪在地上,奶奶在后边掉下泪来.引得王爷心动,亦哭起来.

  王定跑出来说:"三叔,如今老爷在那里哭你,你好过去见老爷,不要待等恼了."王定推着公子进前厅跪下说:"爹爹!不孝儿王景隆今日回了."那王爷两手擦了泪眼,说;"那无耻畜生,不知死的往那里去了.北京城街上最多游食光棍,偶与畜生面庞厮像,假充畜生来家,哄骗我财物,可叫小厮拿送三法司问罪!"那公子往外就走.二位姐姐赶至二门首拦住,说:"短命的,你待往那里去?"三官说:"二位姐姐,开放条路与我逃命吧!"二位姐姐不肯撒手,推至前来双膝跪下,两个姐姐手指说:"短命的!娘为你痛得肝肠碎,一家大小为你哭得眼花,

那个不牵挂!"众人哭在伤情处,王爷一声喝住众人不要哭,说:"我依着二位姐夫,收了这畜生,可叫我怎么处他?"众人说:"消消气再处."王爷摇头.奶奶说:

  "凭我打吧."王爷说:"可打多少?"众人说:"任爷爷打多少."王爷道:"须依我说,不可阻我,要打一百."大姐、二姐跪下说:"爹爹严命,不敢阻挡,容你儿代替吧!大哥、二哥每人替上二十,大姐、二姐每人亦替二十."王爷说:"打他二十."大姐、二姐说:"叫他姐夫也替他二十,只看他这等黄瘦,一棍打在那里?等他膘满肉肥,那时打他不迟."王爷笑道:"我儿,你也说得是.想这畜生,天理已绝,良心已丧,打他何益?我问你:‘家无生活计,不怕斗量金.’我如今又不做官了,无处挣钱,作何生意以为糊口之计?要做买卖,我又无本钱与你.二位姐夫问他那银子还有多少?"何、刘便问三舅:"银子还有多少?"王定抬过皮箱打开,尽是金银首饰器皿等物.王爷大怒,骂:"狗畜生!你在那里偷的这东西?

  快写首状,休要玷辱了门庭."三官高叫:"爹爹息怒,听不肖儿一言."遂将初遇玉堂春,后来被鸨儿如何哄骗尽了;如何亏了王银匠收留;又亏了金哥报信,"玉堂春私将银两赠我回乡,这些首饰器皿,皆玉堂春所赠."备细述了一遍.王爷听说,骂道:"无耻狗畜生!自家三万银子都花了,却要娼妇的东西,可不羞杀了人."三官说:"儿不曾强要他的,是他情愿与我的."王爷说:"这也罢了,看你姐夫面上,与你一个庄子,你自去耕地布种."公子不言.王爷怒道:"王景隆,你不言怎么说?"公子说:"这事不是孩儿做的."王爷说:

  "这事不是你做的.你还去嫖院吧!"三官说:"儿要读书."王爷笑曰:"你已放荡了,心猿意马,读甚么书?"公子说:"孩儿此回笃志用心读书."王爷说:"既知读书好,缘何这等胡为?"何静庵立起身来说:"三舅受了艰难苦楚,这下来改过迁善,料想要用心读书."王爷说:"就依你众人说,送他到书房里去,叫两个小厮去伏待他."即时就叫小厮送三官往书院里去.两个姐夫又来说:"三舅久别,望老爷留住他,与小婿共饮则个."王爷说:"贤婿,你如此乃非教子之方,休要纵他."二人道:"老爷言之最善."于是翁婿大家痛饮,尽醉方归.这一出父子相会,分明是:

  月被云遮重露彩,花遭箱打又逢春.

  却说公子进了书院,清清独坐,只见满架诗书,笔山砚海.叹道:"书呵!相别日久,且是生涩.欲待不看,焉得一举成名,却不辜负了玉姐言语;欲待读书,心猿放荡,意马难收."公子寻思一会,拿着书来读了一会.心下只是想着玉堂春.忽然鼻闻甚气?耳闻甚声?乃问书童道:"你闻这书里甚么气?听听甚么响?"书童说:"三叔,俱没有."公子道:

  "没有?呀!原来鼻闻乃是脂粉气,耳听即是筝板声."公子一时思想起来:"玉姐当初嘱咐我,是甚么话来?叫我用心读书.我如今未曾读书,心意还丢他不下,坐不安,寝不宁,茶不思,饭不想,梳洗无心,神思恍忽."公子自思:"可怎么处他?"走出门来,只见大门上挂着一联对子:"十年受尽窗前苦,一举成名天下闻,""这是我公公作下的对联.他中举会试,官至侍郎.后来咱爹爹在此读书,官到尚书.我今在此读书,亦要攀龙附凤,以继前人之志."又见二门上有一联对子:"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公子急回书房,心中回转,发志勤学.

  一日,书房无火,书童往外取火.王爷正坐,叫书童.书童近前跪下.王爷便问:"三叔这一会用功不曾?"书童说:

  "禀老爷得知,我三叔先时通不读书,胡思乱想,体瘦如柴;这半年整日读书,晚上读至三更方才睡,五更就起,直至饭后,方才梳洗.口虽吃饭,眼不离书."王爷道:"奴才!你好说谎,我亲自去看他."书童叫:"三叔,老爷来了."公子从从容容迎接父亲.王爷暗喜.观他行步安详,可以见他学问.王爷正面坐下,公子拜见.王爷曰:"我限的书你看了不曾?我出的题你做了多少?"公子说:"爹爹严命,限儿的书都看了,题目都做完了,但有余力旁观子史."王爷说:"拿文字来我看."公子取出文字.王爷看他所作文课,一篇强如一篇,心中甚喜.叫:"景隆,去应个儒士科举吧!"公子说:

  "儿读了几日书,敢望中举?"王爷说:"一遭中了虽多,两遭中了甚广.出去观观场,下科好中."王爷就写书与提学察院,许公子科举.竟到八月初九日,进过头场,写出文字与父亲看.王爷喜道:"这七篇,中有何难?"到二场、三场俱完,王爷又看他后场,喜道:"不在散举,决是魁解."话分两头.却说玉姐自上了百花楼,从不下梯.是日闷倦,叫丫头:"拿棋子过来,我与你下盘棋."丫头说:"我不会下."玉姐说;"你会打双陆么?"丫头说:"也不会."玉姐将棋盘、双陆一皆撇在楼板上.丫头见玉姐眼肿掉泪,即忙掇过饭来,说;"姐姐,自从昨晚没用饭,你吃个点心."玉姐拿过分为两半.右手拿一块吃,左手拿一块与公子.丫头欲接又不敢接.玉姐猛然睁眼见不是公子,将那一块点心掉在楼板上.丫头又忙掇过一碗汤来,说:"饭干燥,吃些汤吧!"玉姐刚呷得一口,泪如涌泉,放下了.问:"外边是甚么响?"丫头说:"今日中秋佳节,人人玩月,处处笙歌,俺家翠香、翠红姐都有客哩!"玉姐听说,口虽不言,心中自思:"哥哥今已去了一年了."叫丫头拿过镜子来照了一照,猛然吓了一跳:"如何瘦的我这模样?"把那镜丢在床上,长吁短叹,走至楼门前,叫丫头:"拿椅子过来,我在这里坐一坐."坐了多时,只见明月高升.谯楼敲转,玉姐叫丫头:"你可收拾香烛过来,今日八月十五日,乃是你姐夫进三场日子,我烧一炷香来保佑他."玉姐下楼来,当天井跪下,说:"天地神明,今日八月十五日,我哥王景隆进了三场,愿他早占鳌头,名扬四海."祝罢,深深拜了四拜.有诗为证:

  对月烧香祷告天,何时得泄腹中冤;

  王郎有日登金榜,不枉今生结好缘.

  却说西楼上有个客人,乃山西平阳府洪同县人,拿有整万银子,来北京贩马.这人姓沈名洪,因闻玉堂春大名,特来相访.老鸨见他有钱,把翠香打扮当作玉姐,相交数日,沈洪方知不是,苦求一见.是夜丫头下楼取火,与玉姐烧香.小翠红忍不住多嘴,就说了:"沈姐夫!你每日间想玉姐,今夜下楼,在天井内烧香,我和你悄悄地张他."沈洪将三钱银子买嘱了丫头,悄然跟到楼下,月明中,看得仔细.等他拜罢,趋出唱喏.玉姐大惊,问:"是甚么人?"答道:"在下是山西沈洪,有数万本钱,在此贩马,久慕玉姐大名,未得面睹.今日得见,如拨云雾见青天,望玉姐不弃,同到西楼一会."玉姐怒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今当夤夜,何故自夸财势,妄生事端?"沈洪又哀求道:"王三官也只是个人,我也是个人.他有钱,我亦有钱,那些儿强似我?"说罢,就上前要搂抱玉姐.

  被玉姐照脸啐一口,急急上楼关了门,骂丫头:"好大胆,如何放这野狗进来?"沈洪没意思自去了.玉姐思想起来,分明是小翠香、小翠红这两个奴才报他.又骂:"小滢妇,小贱人,你接着得意孤老也好了,怎该来罗唣我?"骂了一顿,放声悲哭:"但得我哥哥在时,那个奴才敢调戏我!"又气又苦,越想越毒.正是:

  可人去后无日见,俗子来时不待招.

  却说三官在南京乡试终场,闲坐无事,每日只想玉姐.南京一般也有本司院,公子再不去走.到了二十九关榜之日,公子想到三更以后,方才睡着.外边报喜的说:"王景隆中了第四名."三官梦中闻信,起来梳洗,扬鞭上马.前拥后簇,去赴鹿鸣宴.父母、兄嫂、姐夫、姐姐,喜做一团.连日做庆贺筵席.公子谢了主考,辞了提学,坟前祭扫了,起了文书,"禀父母得知,儿要早些赴京,到僻静去处安下,看书数月,好入会试."父母明知公子本意牵挂玉堂春,中了举,只得依从.叫大哥、二哥来,"景隆赴京会试,昨日祭扫,有多少人情?"大哥说:"不过三百余两."王爷道:"那只够他人情的,分外再与他一二百两拿去."二哥说:"禀上爹爹,用不得许多银子."王爷说:"你那知道,我那同年、门生,在京颇多,往返交接,非钱不行.等他手中宽裕,读书也有兴."叫景隆收拾行装,有知心同年,约上两三位.吩咐家人到张先生家看了良辰.公子恨不得一时就到北京.邀了几个朋友,雇了一只船,即时拜了父母,辞别兄嫂.两个姐夫邀亲朋至十里长亭,酌酒作别.公子上得船来,手舞足蹈,莫知所之.众人不解其意,他心里只想着玉姐玉堂春.不则一日,到了济宁府,舍舟起岸,不在话下.

  再说沈洪自从中秋夜见了玉姐,到如今明思暮想,废寝忘餐.叫声:"二位贤姐!只为这冤家害的我一丝两气,七颠八倒,望二位可怜我孤身在外,举眼无亲,替我劝化玉姐,叫他相会一面,虽死在九泉之下,也不敢忘了二位活命之恩."说罢,双膝跪下.翠香、翠红说;"沈姐夫!你且起来,我们也不敢和他说这话.你不见中秋夜骂的我们不耐烦.等俺妈妈来,你央浼他."沈洪说:"二位贤姐!替我请出妈妈来."翠香姐说:"你跪着我,再磕一百二十个大响头."沈洪慌忙跪下磕头.翠香即时就去,将沈洪说的言语述与老鸨.老鸨到西楼见了沈洪.问:"沈姐夫唤老身何事?"沈洪说;"别无他事,只为不得玉堂春到手.你若帮衬我成就了此事,休说我银,便是杀身难报."老鸨听说,口内不言,心中自思:

  "我如今若许了他,倘三儿不肯,教我如何?若不许他,怎哄出他的银子?"沈洪见老鸨踌躇不语,便看翠红.翠红丢了个眼色,走下楼来.沈洪即跟他下去.翠红说:"常言‘姐爱俏,鸨爱钞’.你多拿些银子出来打动他,不愁他不用心.他是使大钱的人,若少了,他不放在眼里."沈洪说:"要多少?"翠香说:"不要少了!就把一千两与他,方才成得此事."也是沈洪命运该败,浑如鬼迷一般,即依着翠香,就拿一千两银子来.叫:"妈妈!财礼在此."老鸨说:"这银子,老身权收下,你却不要性急,待老身慢慢的偎他."沈洪拜谢说:"小子悬悬而望."正是:

  请下烟花诸葛亮,欲图风月玉堂春.

  且说十三省乡试榜都到午门外张挂,王银匠邀金哥说:

  "王三官不知中了不曾?"两个跑到午门外南直隶榜下,看解元是《书经》,往下第四个乃是王景隆.王匠说:"金哥,好了,三叔已中在第四名."金哥道:"你看看的确,怕你识不得字."王匠说:"你说话好欺人,我读书读到《孟子》,难道这三个字也认不得,随你叫谁看?"金哥听说大喜.二人买了一本乡试录,走到本司院里去报玉堂春说:"三叔中了."玉姐叫丫头将试录拿上楼来,展开看了,上刊"第四名王景隆",注明"应天府儒士,《礼记》."玉姐步出楼门,叫丫头忙排香案,拜谢天地.起来先把王匠谢了,转身又谢金哥.吓得亡八、鸨子魂不在体.商议说:"王三中了举,不久到京,白白地要了玉堂春去,可不人财两失?三儿向他孤老,决没甚好言语,搬斗是非,教他报往日之仇,此事如何了?"鸨子说:"不若先下手为强."亡八说:"怎么样下手?"老鸨说:

  "咱已收了沈官人一千两银子,如今再要了他一千,贱些价钱卖与他吧."亡八说:"三儿不肯如何?"鸨子说:"明日杀猪宰羊,买一些纸钱,假说东岳庙看会,烧了纸,说了誓,合家从良,再不在烟花巷里.小三若闻知从良一节,必然也要往岳庙烧香.叫沈官人先安轿子,径抬往山西去.公子那时就来,不见他的情人,心下就冷了."亡八说:"此计大妙."即时暗暗地与沈洪商议.又要了他一千银子.

  次早,丫头报与玉姐:"俺家杀猪宰羊,上岳庙哩."玉姐问:"为何?"丫头道:"听得妈妈说:‘为王姐夫中了,恐怕他到京来报仇,今日发愿,合家从良.’"玉姐说:"是真是假?"丫头说:"当真哩!昨日沈姐夫都辞去了,如今再不接客了."玉姐说:"既如此,你对妈妈说,我也要去烧香."老鸨说:"三姐,你要去,快梳洗,我唤轿儿抬你."玉姐梳妆打扮,同老鸨出的门来,正见四个人,抬着一顶空轿.老鸨便问:"此轿是雇的?"这人说:"正是."老鸨说:"这里到岳庙要多少雇价?"那人说:"抬来抬去,要一钱银子."老鸨说:

  "只是五分."那人说:"这个事小,请老人家上轿."老鸨说:

  "不是我坐,是我女儿要坐."玉姐上轿,那二人抬着,不往岳庙去,径往西门去了.走有数里,到了上高转折去处,玉姐回头,看见沈洪在后骑着个骡子,玉姐大叫一声:"吆!想是亡八、鸨子盗卖我了!"玉姐大骂:"你这些贼狗奴,抬我往那里去?"沈洪说:"往那里去?我为你去了二千两银子,买你往山西家去."玉姐在轿中号啕大哭,骂声不绝.那轿夫抬了飞也似走.行了一日,天色已晚.沈洪寻了一座店房,排合卺美酒,指望洞房欢乐,谁知玉姐提着便骂,触着便打.沈洪见店中人多,恐怕出丑,想道:"瓮中之鳖,不怕他走了,权耐几日,到我家中,何愁不从."于是反将好话奉承,并不去犯他.玉姐终日啼哭,自不必说.

  却说公子一到北京,将行李上店,自己带两个家人,就往王银匠家,探问玉堂春消息.王匠请公子坐下:"有现成酒,且吃三杯接风,慢慢告诉."王匠就拿酒来斟上.三官不好推辞,连饮了三杯.又问:"玉姐敢不知我来?"王匠叫:"三叔开杯,再饮三杯."三官说:"够了,不吃了."王匠说:"三叔久别,多饮几杯,不要太谦."公子又饮了几杯.问:"这几日曾见玉姐不曾?"王匠又叫:"三叔且莫问此事,再吃三杯."公子心疑,站起说:"有甚或长或短,说个明白,休闷死我也!"王匠只是劝酒.

  却说金哥在门首经过,知道公子在内,进来磕头叫喜.三官问金哥:"你三婶近日何如?"金哥年幼多嘴说:"卖了."三官急问说:"卖了谁?"王匠瞅了金哥一眼,金哥缩了口.公子坚执盘问,二人瞒不过,说:"三婶卖了."公子问:"几时卖了?"王匠说:"有一个月了."公子听说,一头撞在尘埃,二人忙扶起来.公子问金哥:"卖到那里去了?"金哥说:"卖与山西客人沈洪去了."三官说:"你那三婶就怎么肯去?"金哥叙出鸨儿假意从良,杀猪宰羊上岳庙,哄三婶同去烧香,私与沈洪约定,雇下轿子抬去,不知下落.公子说:"亡八盗卖我玉堂春,我与他算帐!"那时叫金哥跟着,带领家人,径到本司院里,进的院门,亡八眼快,跑去躲了.公子问众丫头:"你家玉姐何在?"无人敢应.公子发怒,房中寻见老鸨,一把揪住,叫家人乱打.

  金哥劝住.公子就走在百花楼上,看见锦帐罗帏,越加怒恼.

  把箱笼尽行打碎,气得痴呆了.问:"丫头,你姐姐嫁到那家去?可老实说,饶你打."丫头说:"去烧香,不知道就偷卖了他."公子满眼落泪,说:"冤家,不知是正妻,是偏妾?"丫头说:"他家里自有老婆."公子听说,心中大怒,恨骂亡八、滢妇,不仁不义!丫头说:"他今日嫁别人去了,还疼好怎的?"公子满眼流泪.

  正说间,忽报朋友来访.金哥劝:"三叔休恼,三婶一时不在了,你纵然哭他,他也不知道.今有许多相公在店中相访,闻公子在院中,都要来."公子听说,恐怕朋友笑话,即便起身回店.公子心中气闷,无心应举,意欲束装回家.朋友闻知,都来劝说:"顺卿兄,功名是大事,婊子是末节,那里有为婊子而不去求功名之理?"公子说:"列位不知,我奋志勤学,皆为玉堂春的言语激我.冤家为我受了千辛万苦,我怎肯轻舍?"众人道:"顺卿兄,你倘联捷,幸在彼地,见之何难?你若回家,忧虑成病,父母悬心,朋友笑耻,你有何益?"三官自思言之最当,倘或侥幸,得到山西,平生愿足矣.

  数言劝醒公子.会试日期已到,公子进了三场,果中金榜二甲第八名,刑部观政.三个月,选了真定府理刑官.即遣轿马迎请父母兄嫂.父母不来,回书说:"教他做官勤慎公廉,念你年长未娶,已聘刘都堂之女,不日送至任所成亲."公子一心只想玉堂春,全不以聘娶为喜.正是:

  且将路柳为连理,翻把家鸡作野鸳.

  且说沈洪之妻皮氏,也有几分颜色,虽然三十余岁,比二八少年,也还风蚤.平昔间嫌老公粗蠢,不会风流,又出外日多,在家日少,皮氏色性太重,打熬不过.间壁有个监生,姓赵名昂,自幼惯花柳场中,为人风月,近日丧偶,虽然是纳粟相公,家道已在消乏一边.一日,皮氏在后园看花,偶然撞见赵昂,彼此有心,都看上了.赵昂访知巷口做歇家的王婆,在沈家走动识熟,且是利口,善于做媒说合,乃将白银二十两,贿赂王婆,央他通脚.皮氏平昔间不良的口气,已有在王婆肚里,况且今日你贪我爱,一说一上,优期密约,一墙之隔,梯上梯下,做就了一点不明不白的事.赵昂一者贪皮氏之色,二者要骗他钱财.枕席之间,竭力奉承.皮氏心爱赵昂,但是开口,无有不从,恨不得连家当都津贴了他.

  不上一年,倾囊倒箧,骗得一空.初时只推事故,暂进挪借,借去后,分毫不还.皮氏只愁老公回来盘问时,无言回答.一夜与赵昂商议,欲要跟赵昂逃走他方.赵昂道:"我又不是赤脚汉,如何走得?便走了,也不免吃官司.只除暗地谋杀了沈洪,做个长久夫妻,岂不尽美."皮氏点头不语.

  却说赵昂有心打听沈洪的消息,晓得他讨了院妓玉堂春一路回来,即忙报与皮氏知道,故意将言语触恼皮氏.皮氏怨恨不绝于声,问:"如今怎么对付他说好?"赵昂道:"一进门时,你便数他不是,与他寻闹,叫他领着娼根另住,那时凭你安排了.我央王婆赎得些砒霜在此,觑便放在食器内,把与他两个吃.等他双死也罢,单死也罢!"皮氏说:"他好吃的是辣面."赵昂说:"辣面内正好下药."两人圈套已定,只等沈洪入来.

  不一日,沈洪到了故乡,叫仆人和玉姐暂停门外.自己先进门,与皮氏相见,满脸陪笑说:"大姐休怪,我如今做了一件事."皮氏说;"你莫不是娶了个小老婆?"沈洪说;"是了."皮氏大怒,说:"为妻的整年月在家守活孤孀,你却花柳快活,又带这泼滢妇回来,全无夫妻之情.你若要留这滢妇时,你自在西厅一带住下,不许来缠我.我也没福受这滢妇的拜,不要他来."昂然说罢,啼哭起来,拍台拍凳.口里"千亡八,万滢妇"骂不绝声.沈洪劝解不得,想道:"且暂时依他言语,在西厅住几日,落得受用.等他气消了时,却领玉堂春与他磕头."沈洪只道浑家是吃醋,谁知他有了私情,又且房计空虚了,正怕老公进房,借此机会,打发他另居.正是:

  你向东时我向西,各人有意自家知.

  不在话下.

  却说玉堂春曾与王公子设誓,今番怎肯失节于沈洪,腹中一路打稿:"我若到这厌物家中,将情节哭诉他大娘子,求他做主,以全节躁.慢慢的寄信与三官,教他将二千两银子来赎我去,却不好."及到沈洪家里,闻知大娘不许相见,打发老公和他往西厅另住,不遂其计,心中又惊又苦.沈洪安排床帐在厢房,安顿了苏三,自己却去窝伴皮氏,陪吃夜饭,被皮氏三回五次催赶.沈洪说:"我去西厅时,只怕大娘着恼."皮氏说:"你在此,我反恼,离了我眼睛,我便不恼."沈洪唱个淡喏,谢声"得罪",出了房门,径望西厅而来.原来玉姐乘着沈洪不在,检出他铺盖撇在厅中,自己关上房门自睡了.任沈洪打门,那里肯开.却好皮氏叫小段名到西厅看老公睡也不曾.沈洪平日原与小段名有情,那时扯在铺上,草草合欢,也当春风一度.事毕,小段名自去了.沈洪身子困倦,一觉睡去,直至天明.

  却说皮氏这一夜等赵昂不来,小段名回后,老公又睡了,翻来复去,一夜不曾合眼.天明早起,赶下一轴面,煮熟分作两碗.皮氏悄悄把砒霜撒在面内,却将辣汁浇上.叫小段名送去西厅,"与你爹爹吃."小段名送至西厅,叫道:"爹爹,大娘欠你,送辣面与你吃."沈洪见是两碗,就叫:"我儿,送一碗与你二娘吃."小段名便去敲门.玉姐在床上问:"做甚么?"小段名说:"请二娘起来吃面."玉姐说:"我不要吃."沈洪说:"想是你二娘还要睡,莫去闹他."沈洪把两碗都吃了.须臾而尽.小段名收碗去了.沈洪一时肚疼,叫道:"不好了,死也死也!"玉姐还只认假意,看看声音渐变,开门出来看时,只见沈洪九窍流血而死,正不知什么缘故.慌慌的高叫:"救人!"只听得脚步响,皮氏早到,不等玉姐开言,就变过脸,故意问道:"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想必你这小滢妇弄死了他,要去嫁人?"玉姐说:"那丫头送面来,叫我吃,我不要吃,并不曾开门.谁知他吃了,便肚疼死了,必是面里有些缘故."皮氏说:"放屁!面里若有缘故,必是你这小滢妇做下的,不然,你如何先晓得这面是吃不得的,不肯吃?你说并不曾开门,如何却在门外?这谋死情由,不是你,是谁?"说罢,假哭起"养家的天"来.家中僮仆、养娘都乱做一堆.皮氏就将三尺白布摆头,扯了玉姐往知县处叫喊;正值王知县升堂,唤进问其缘故.皮氏说:"小妇人皮氏,丈夫叫沈洪,去北京为商,用千金娶这娼妇叫做玉堂春为妾.

  这娼妇嫌丈夫丑陋,因吃辣面,暗将毒药放入,丈夫吃了,登时身死.望爷爷断他偿命."王知县听罢,问:"玉堂春,你怎么说?"玉姐说:"爷爷,小妇人原籍北直隶大同府人氏,只因年岁荒早,父亲把我卖在本司院苏家,卖了三年后,沈洪看见,娶我回家,皮氏嫉妒,暗将毒药藏在面中,毒死丈夫性命.反倚刁泼,展赖小妇人."知县听玉姐说了一会.叫:

  "皮氏,想你见那男子弃旧迎新,你怀恨在心,药死亲夫,此情理或有之."皮氏说:"爷爷!我与丈夫,从幼的夫妻,怎忍做这绝情的事.这苏氏原是不良之妇,别有个心上之人,分明是他药死,要图改嫁.望青天爷爷明镜."知县乃叫苏氏,"你过来,我想你原系娼门,你爱那风流标致的人,想是你见丈夫丑陋,不趁你意,故此把药药死是实."叫皂隶:"把苏氏与我夹起来."玉姐说:"爷爷!小妇人虽在烟花巷里,跟了沈洪,又不曾难为半分,怎下这般毒手?小妇人果有恶意,何不在半路谋害?既到了他家,他怎容得小妇人做手脚?这皮氏昨夜就赶出丈夫,不许他进房.今早的面,出于皮氏之手,小妇人并无干涉."王知县见他二人各说有理,叫皂隶:

  "把他二人寄监.我差人访实再审."二人进了南牢不提.

  却说皮氏差人秘密传与赵昂,叫他快来打点.赵昂拿着沈家银子,与刑房吏一百两,书手八十两,掌案的先生五十两,门子五十两,两班皂隶六十两,禁子每人二十两,上下打点停当.封了一千两银子,放在坛内,当酒送与王知县.知县受了.次日清晨升堂,叫皂隶把皮氏一起提出来.不多时到了,当堂跪下.知县说:"我夜来一梦,梦见沈洪说:‘我是苏氏药死,与那皮氏无干.’"玉堂春正待分辩,知县大怒,说:"人是苦虫,不打不招."叫皂隶:"与我拶起着实打.问他招也不招?他若不招,就活活敲死."玉姐熬刑不过,说:

  "愿招."知县说:"放下刑具."皂隶递笔与玉姐画供.知县说:"皮氏召保在外,玉堂春收监."皂隶将玉姐手肘脚镣,带进南牢.禁子、牢头都得了赵上舍银子,将玉姐百般凌辱.只等上司详允之后,就递罪状,结果他性命.正是:

  安排缚虎擒龙计,断送愁鸾泣凤人.

  且喜有个刑房吏,姓刘名志仁,为人正直无私,素知皮氏与赵昂有坚,都是王婆说合.数日前撞见王婆在生药铺内赎砒霜,说:"要药老鼠."刘志仁有些疑心.今日做出人命来,赵监生使着沈家不疼的银子来衙门打点,把苏氏买成死罪,天理何在?躇踌一会,"我下监去看看."那禁子正在那里逼玉姐要灯油钱.志仁喝退众人,将温言宽慰玉姐,问其冤情.玉姐垂泪拜诉来历.志仁见四旁无人,遂将赵监生与皮氏私情及王婆赎药始末,细说一遍.吩咐:"你且耐心守困,待后有机会,我指点你去叫冤.日逐饭食,我自供你."玉姐再三拜谢.禁子见刘志仁做主,也不敢则声.此话搁过不提.

  却说公子自到真定府为官,兴利除害,吏畏民悦.只是想念玉堂春,无刻不然.一日正在烦恼,家人来报,老奶奶家中送新奶奶来了.公子听说,接进家小.见了新人,口中不言,心内自思:"容貌倒也齐整,怎及得玉堂春风趣?"当时摆了合欢宴,吃下合卺杯,毕姻之际,猛然想起多娇,"当初指望白头相守,谁知你嫁了沈洪,这官诰却被别人承受了."虽然陪伴了刘氏夫人,心里还想着玉姐,因此不快.当夜中了伤寒.又想当初与玉姐别时,发下誓愿,各不嫁娶.心下疑惑,合眼就见玉姐在旁.刘夫人遣人到处祈禳,府县官都来问安,请名医切脉调治.一月之外,才得痊可.

  公子在任年余,官声大着,行取到京.吏部考选天下官员,公子在部点名已毕,回到下处,焚香祷告天地,只愿山西为官,好访问玉堂春消息.须臾马上人来报:"王爷点了山西巡按."公子听说,两手加额:"趁我平生之愿矣."次日,领了敕印,辞朝,连夜起马,往山西省城上任讫.即时发牌,先出巡平阳府.公子到平阳府,坐了察院,观看文卷.见苏氏玉堂春问了重刑,心内惊慌,其中必有跷蹊.随叫书吏过来:"选一个能干事的,跟着我私行采访.你众人在内,不可走漏消息."公子时下换了素巾青衣,随跟书吏,暗暗出了察院.雇了两个骡子,往洪同县路上来.这赶脚的小伙,在路上闲问;"二位客官往洪同县有甚贵干?"公子说:"我来洪同县要娶个妾,不知谁会说媒?"小伙说:"你又说娶小,俺县里有一个财主,因娶了个小,害了性命."公子问;"怎的害了性命?"小伙说:"这财主叫沈洪,妇人叫玉堂春.他是京里娶来的.

  他那大老婆皮氏与那邻家赵昂私通,怕那汉子回来知道,一服毒药把沈洪药死了.这皮氏与赵昂反把玉堂春送到本县,将银买嘱官府衙门,将玉堂春屈打成招,问了死罪,送在监里.

  若不是亏了一个外郎,几时便死了."公子又问:"那玉堂春如今在监死了?"小伙说:"不曾."公子说:"我要娶个小,你说可投着谁做媒?"小伙说:"我送你往王婆家去吧,他极会说媒."公子说:"你怎知道他会说媒?"小伙说:"赵昂与皮氏都是他做牵头."公子说:"如今下他家里吧."小伙竟引到王婆家里,叫声:"干娘!我送个客官在你家来,这客官要娶个小,你可与他说媒."王婆说:"累你,我转了钱来,谢你."小伙自去了.公子夜间与王婆攀话.见他能言快语,是个积年的马泊六了.到天明,又到赵监生前后门看了一遍:与沈洪家紧壁相通,可知做事方便.回来吃了早饭,还了王婆店钱,说:"我不曾带得财礼,到省下回来,再作商议."公子出的门来,雇了骡子,星夜回到省城,到晚进了察院,不提.

  次早,星火发牌,按临洪同县,各官参见过.吩咐就要审录.王知县回县,叫刑房吏书,即将文卷审册,连夜开写停当,明日送审不提.

  却说刘志仁与玉姐写了一张冤状,暗藏在身,到次日清晨,王知县坐在监门首,把应解犯人点将出来.玉姐披枷带锁,眼泪纷纷.随解子到了察院门首,伺候开门.巡捕官回风已毕,解审牌出.公子先唤苏氏一起.玉姐口称冤枉,探怀中诉状呈上.公子抬头见玉姐这般模样,心中凄惨,叫听事官接上状来.公子看了一遍,问说:"你从小嫁沈洪,可还接了几年客?"玉姐说:"爷爷!我从小接着一个公子,他是南京礼部尚书三舍人."公子怕他说了丑处,喝声:"住了,我今只问你谋杀人命事,不消多讲."玉姐说:"爷爷!若杀人的事,只问皮氏便知."公子叫皮氏问了一遍.玉姐又说了一遍.公子吩咐刘推官道:"闻知你公正廉能,不肯玩法徇私,我来到任,尚未出巡,先到洪同县访得这皮氏药死亲夫,累苏氏受屈,你与我把这事情用心问断."说罢,公子退堂.

  刘推官回衙,升堂,就叫:"苏氏,你谋杀亲夫,是何意故?"玉姐说:"冤屈!分明是皮氏串通王婆,和赵监生合计毒死男子,县官要钱,逼勒成招.今日小妇拼死诉冤,望青天爷爷作主."刘爷叫皂隶把皮氏采上来.问:"你与赵昂坚情可真么?"皮氏抵赖没有.刘爷即时拿赵昂和王婆到来面对.

  用了一番刑法,都不肯招.刘爷又叫小段名:"你送面与家主吃,必然知情!"喝教夹起.小段名说:"爷爷,我说吧!那日的面,是俺娘亲手盛起,叫小妇人送与爹爹吃.小妇人送到西厅,爹叫新娘同吃.新娘关着门,不肯起身,回道:‘不要吃.’俺爹自家吃了,即时口鼻流血死了."刘爷又问赵昂坚情,小段名也说了.赵昂说:"这是苏氏买来的硬证."刘爷沉吟了一会,把皮氏这一起分头送监,叫一书吏过去:"这起泼皮奴才,苦不肯招.我如今要用一计,用一个大柜,放在丹墀内,凿几个孔儿,你执纸笔暗藏在内,不要走漏消息.

  我再提来问他,不招,即把他们锁在柜左柜右,看他有甚么说话,你与我用心写来."刘爷吩咐已毕,书吏即办一大柜,放在丹墀,藏身于内.刘爷又叫皂隶,把皮氏一起提来再审.

  只问:"招也不招?"赵昂、皮氏、王婆三人齐声哀告,说:

  "就打死小的,那呈招?"刘爷大怒,吩咐:"你众人各自去吃饭来,把这起奴才着实拷问.把他放在丹墀里,连小段名四人锁在四处.不许他交头接耳."皂隶把这四人锁在柜的四角.

  众人散尽.却说皮氏抬起头来,四顾无人,便骂:"小段名!

  小奴才!你如何乱讲?今日再乱讲时,到家中活敲杀你."小段名说:"不是夹得疼,我也不说."王婆便叫:"皮大姐,我也受这刑杖不过,等刘爷出来,说了吧."赵昂说:"好娘,我那些亏着你,倘捱出官司去,我百般孝顺你,即把你做亲母."王婆说:"我再不听你哄我.叫我圆成了,认我做亲娘;许我两石麦,还欠八升;许我一石米,都下了糠秕;缎衣两套,止与我一条蓝布裙;许我好房子,不曾得住.你干的事,没天理,教我只管与你熬刑受苦."皮氏说:"老娘,这遭出去,不敢忘你恩.捱过今日不招,便没事了."柜里书吏把他说的话尽记了,写在纸上.刘爷升堂,先叫打开柜子.书吏跑将出来,众人都吓软了.刘爷看了书吏所录口词,再要拷问,三人都不打自招.赵昂从头依直写得明白.各各画供已完,递至公案.刘爷看了一遍,问苏氏:"你可从幼为娼,还是良家出身?"苏氏将苏淮买良为贱,先遇王尚书公子,挥金三万,后被老鸨一秤金赶逐,将奴赚卖与沈洪为妾,一路未曾同睡,备细说了.刘推官情知王公子就是本院.提笔定罪:

  皮氏凌迟处死,赵昂斩罪非轻.王婆赎药是通情,杖责段名示警.王县贪酷罢职,追赃不恕衙门.

  苏淮买良为贱合充军,一秤金三月立枷罪定.

  刘爷做完申文,把皮氏一起俱已收监.次日亲捧招详送解察院.公子依拟,留刘推官后堂待茶.问:"苏氏如何发放?"刘推官答言:"发还原籍,择夫另嫁."公子屏去从人,与刘推官吐胆倾心,备述少年设誓之意,"今日烦贵府密地差人送至北京王银匠处暂居,足感足感."刘推官领命奉行,自不必说.

  却说公子行下关文,到北京本司院提到苏淮、一秤金依律问罪.苏淮已先故了.一秤金认得是公子,还叫:"王姐夫."被公子喝教重打六十,取一百斤大枷枷号.不够半月,呜呼哀哉!正是:

  万两黄金难买命,一朝红粉已成灰.

  再说公子一年任满,复命还京.见朝已过,便到王匠处问信.王匠说有金哥伏侍,在顶银胡同居住.公子即往顶银胡同,见了玉姐,二人放声大哭.公子已知玉姐守节之美,玉姐已知王御史就是公子,彼此称谢.公子说:"我父母娶了个刘氏夫人,甚是贤德,他也知道你的事情,决不妒忌."当夜同饮同宿,浓如胶漆.次日,王匠、金哥都来磕头贺喜.公子谢二人昔日之恩,吩咐:本司院苏淮家当原是玉堂春置办的,今苏淮夫妇已绝,将遗下家财,拨与王匠、金哥二人管业,以报其德.上了个省亲本,辞朝,和玉堂春起马共回南京.到了自家门首,把门人急报老爷说:"小老爷到了."老爷听说甚喜.公子进到厅上,排了香案,拜谢天地,拜了父母兄嫂,两位姐夫、姐姐相见了.又引玉堂春见礼已毕.玉姐进房,见了刘氏说:"奶奶坐上,受我一拜."刘氏说:"姐姐怎说这话?你在先,奴在后."玉姐说:"奶奶是名门宦家之子,奴是烟花,出身微贱."公子喜不自胜.当日正了妻妾之分,姐妹相称,一家和气.公子又叫:"王定,你当先在北京三番四复规谏我,乃是正理,我今与老爷说,将你做老管家."以百金赏之.后来王景隆官至都御史,妻妾俱有子,至今子孙繁盛.有诗叹云:

  郑氏元和已着名,三官嫖院是新闻.

  风流子弟知多少,夫贵妻荣有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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