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街道中心的广场穿过时,他隐隐地听到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压抑,有些痛苦。
夜渐渐深了,广场上依旧是一片光彩夺目的世界,来来往往时不时穿梭着许多人。
煜轩沿着那几对站得笔直的玉兰花型灯柱走去,穿过广场中心,经过西部的喷泉时,看到那几个龙头不断地旋转着,水柱冲向顶空时,先是分开了几层,然后像下雨似的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地上,随着溅出了一朵朵晶莹的水花……
周围时不时传来了小孩子鼓掌欢呼和大人们的欢笑声。
当他的视线瞥向水中满池的硬币时,原本清明的眸子倏地变得黯然了。
蓦地,他想起当初蜜月时,他们经常到处游玩,而她,每到一处,就必去当地的喷泉看看,投钱币,许愿——
她常笑着说,这样虔诚地许愿,梦想就能成真的。
而他,也经常呵呵地笑着拥着她,有时候也问她许了什么愿,她呢,却总是笑着,闭口不言,然后调皮地眨动着那双美眸,摇着小脑袋往后退去,或者笑道,反问他“你猜猜看?”
……
安可无意中来到这个广场,看了看时间,不是很晚,人也挺多的——
灯光,拉长了她寂寞的身影,时不时袭来的凉风吹来,她小心地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
不知不觉靠近了那个喷泉,那里,也围观着好多家长和孩子们,他们聚在一起,竞相戏耍。
望着盈盈净水中,那些金黄的、银色的硬币,它们在月光和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淡淡的光芒,明晃晃的,花了她的眼。
闭上眼,眼前仿佛又浮现了爸爸瘫痪在床,受到别人辱骂和虐待的场景,甚至连他苦苦哀求自己救他的悲哀和绝望她都能感受得到……
爸爸……爸爸……
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太没用了,连累你受苦了!
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帮你找回自信,重振我们安家雄风的——
明显感觉到眼眶的一阵湿热,鼻子传来酸意,她甩甩头,有些烦躁,不想再去想她爸爸痛苦的样子。
退后几步,她虔诚地对着喷泉,双掌合起,一枚小小的硬币夹藏在其中,心中默念道:
“希望爸爸早日康复,重新振作起来!”
顿了顿,她接着补充道,“也希望他以后的生活平安、如意,能少些波折和磨难!”
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她手向上一挥,硬币在空中翻转成一个悠扬的弧度,然后落入水中,溅出了几朵水花。
正要转身离去,却没想到瘦弱的身体突然地撞向了一堵墙,惹来她的一阵生疼。
她下意识地抚摸着撞疼了的脑袋,皱眉抬头望去,却见是一个人,然而,下一秒钟,她便睁大了眼,有些控制不住地失声叫道:
“轩哥哥——”
“安可?”
煜轩蹙眉望向她,满眼是不解。
见到来人是煜轩,是她初次见面就喜欢的轩哥哥,此时,她的心里是说不出的激动。
想到爸爸远在异乡,受尽病痛折磨,她孤身一个弱女孩回国,为了爸爸还要受到别人的摆布,时不时还受到折磨、恐吓和痛苦,一阵心酸渐渐袭上心头——尤其是看到煜轩后,心里的那股酸涩感更强烈了!
她愣在那里,急促地呼吸着,眼睛也泛着酸涩的红,泪水像凝结住了似的,挡在一双眸子前面,尽管她拼命想抑制住,可它还是流了下来,并且就像泄了闸的洪水一样,停不下来——
“呜呜……轩哥哥……”
安可终于忍不住了一手捂着嘴巴,她上前一步,紧紧拥住煜轩。
“安可!放手——”煜轩见此,剑眉倏地拧紧,双手也自然垂下。
“轩哥哥!对不起,我只是借用你的肩膀一下,很快就好的。”安可抽泣地解释着。
“我们现在各自都有了自己的家了,身上也有着不同的责任。瓜田李下的,难免让人误解!”煜轩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看着这样的安可,煜轩有一阵恍惚,这是他认识的安可吗?
“对不起,轩哥哥!可是,我现在也找不到其他可以让我依靠和倾诉的人了,这里,除了他和你,我基本上没有认识的人了!”
安可的脸深深埋在了他宽厚的胸膛里,灼热的眼泪已经在他的衣服上晕染出几朵花。
“他,对你不好吗?”煜轩微微侧过脸,借着灯光望着怀里脸色惨白,哭得梨花带雨的她。
原来,她真的变了很多啊!
煜轩感叹道。
至少,时间已经磨去了她骄傲蛮横的棱角,原来那个争强好胜、目中无人的大小姐已经消失了。
“轩哥哥?”安可抬起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是不是她听错了?他在问自己过得好不好?他在关心自己吗?
煜轩见此,只好重重地点头。
安可心中一喜,原来他已经不恨自己了!
可是,她目前的情况能告诉轩哥哥吗?跟他讲,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念及此,她只好勉强笑笑,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点头,她说道:
“嗯!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煜轩吐出长长的一口气,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了。
“轩哥哥?”她从他怀里起身,抱歉地看了眼他有些褶皱的衣服。
“嗯?怎么了?”
“你……过得好吗?你现在幸福吗?”安可闭上眼,终于问出口了。
过得好吗?幸福?
听到安可的话,煜轩的脑袋里立刻浮现欣怡那张美丽的容颜。
如果是在之前问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她,是的,他很幸福!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因为,他过得好不好,幸不幸福,这都取决于欣怡——这个他最爱的女人!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半晌过后,他还是给出了答案:
“是的!我现在过得很幸福!因为我的生活里有了她——这个占据了我整个生命,让我爱得发疯甚至发狂的女人!”
安可静静地听着,双手不停地搅弄着衣襟。
“我从来不知道生活可以过得这么充实,可以过得这么有滋有味!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有了她——欣怡!”
煜轩说着说着,目光便飘向了远方,不知是在回忆还是在感叹。
“嗯!那好,希望轩哥哥一直幸福下去——”安可说完最后一句话便无力地转身要离去。
煜轩见她这么说,有一瞬间的愕然,但很快平静便淹没了他。
知道她现在还住在原来安家的房子里,煜轩想了想,便提出顺路回去的想法,安可淡然地点头谢过他,然后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回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沉默着。
时间淡淡地滑过。
一路无语。
眼看凌家就在前面了,安可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她深深地看着煜轩,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
“都快十一点了,轩哥哥早点进去吧!”
“嗯!你也是,回家早点休息吧!以后晚上最好不要一个人出去,女孩子不安全。”他望着她,认真地说。
“放心!只要一进入小区,就绝对是安全了!”安可淡淡一笑。
“还是小心点儿为好——”
“嗯,知道了!那,轩哥哥,我走了——”安可按捺住心中的不舍,强行逼自己转身离开。
“再见——”煜轩转过身,远远地望见家中客厅和房间里的灯都亮着,心里突然有种期待。
他知道,欣怡一定在等他。
无奈地摇摇头,他想了想,“冷战”了这么多天,也该恢复和平了吧!
正要踏步走去,却突然间感觉腰身一紧,身后一具温热的身体紧紧地贴着自己。
欣怡?他面色一喜。
不过下一秒钟,他边否定了这种想法,那股味道不是她身上的!
“轩哥哥——”安可小心地抱着他的腰,声音极其沙哑。
“安可?”煜轩的眉头再次皱起,他不明白她到底想干什么,她这样想证明什么吗?
“轩哥哥!你告诉我,你是真的爱张欣怡吗?”她哭着问道。
煜轩闻声一愣,没有马上回答。
“你和她在一起,真的幸福吗?”她再次发问。
煜轩感觉那哭腔越来越明显了,没有多想什么,他的手渐渐找到搁在他腰间的那双小手,然后轻轻掰开。
“轩哥哥?”安可倏地松开,走到煜轩跟前,
煜轩见她满脸泪痕,眼睛更是红肿得厉害,心底渐渐涌起一股心疼。他想了想,然后伸进口袋,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小心地给她擦脸……
“安可!谁是你生命中的过客,谁是你生命中的转轮——这个,你要搞清楚!”
安可离开前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句了。
苦笑了一下,她感慨道,她的过客,她的转轮都不是她能控制的!
这边,煜轩他也不知自己是出于何种心态,只是愣愣地望着安可离开的方向,目光半天无法收回来。
直到安可纤细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就要进门。
然而,他原本有些昏暗的眸子在瞥到铁门灯下那个白色的身影时,陡然变得晶亮。
“欣怡——”他突然有些紧张,大声叫道,然后几步跨过去打开大门。
而欣怡,却早已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