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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我的恩主出现

书名:雾都孤儿;远大前程 作者:狄更斯 本章字数:10498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35


第三十九章我的恩主出现

  

  我现在已经二十三岁了。虽然我二十三岁的生日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但是关于我远大前程的遗产问题,仍然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这时距离我们搬出巴纳德旅馆的时间有一年多 了,目前我们住在伦敦古朴典雅的寺区。我们的房子位于花园坊,并且临近泰晤士河旁边。

  在鄱凯特先生和我解除最初订立的师生关系后,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期,但是我们之间仍然保持着良好交往。关于我,目前我还没有能力独立的处理事务,独立的做些正事,造成这 样,主要是因为我的具体情况还不够明确,我希望一切等我安定后再说。因为我有读书的爱好,所以每天我都要花上几个小时去读书。至于赫伯特的那件事,仍然在进行之中,而 我自己的事,在前一章的末尾部分我也有过交代。

  因为赫伯特被商务缠身,所以他已经远赴法国马赛。而这时的我独自一人,孤苦伶仃,所以我感到索然无趣。我的心一直想着明天,或者下周,我的一切就会明朗起来,因为我长 期的期望,并且长期的失望,所以我的心情很颓丧,也很焦虑。有时我回想起,以前的老朋友高兴的面孔和快乐的笑容,我就忍不住自己伤感起来。

  这时的天气糟糕透顶了,总是刮风下雨;大街小巷全都是泥泞不堪,让人们难以行路。日复一日的,伦敦的天空上总飘浮着,从东边来的一层厚厚的乌云,久久不退去,好像说伦 敦东边的天空,暗藏着永恒的雨云、永恒的风云。风是那么的狂怒,它无情地掀去伦敦一幢幢高楼的屋顶;而在伦敦近郊的乡下,它把一棵棵大树连根拔起,它把一条条风车的叶 片卷得不知去向;并且不断从海边传来一桩桩令人忧郁的翻船和死人事件。倾盆的大雨和愤怒的狂风相约携手一起同行。而这一天,也就正是风雨交加最厉害的一天,在入夜时分 ,我正坐在家里读书。

  从那时以来,寺区一带的情况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目前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显得凄凉,也不再可能有被河水淹没的危险了。然而,当时我住在临河滨最近的一幢房屋顶层,在那 天夜晚狂风四处冲击,并且震动了整座房屋,房屋就像被炮弹袭击或者被浪涛冲击一样。当大雨开始劈劈啪啪地敲打着窗户时,因为我抬起双眼看到窗户在摇晃,所以我觉得自己 仿佛正坐在一座被狂风暴雨,颠得东倒西歪的灯塔之中。有时,烟囱里的烟,因为无法向黑夜的空中散去,所以就被挤回到烟囱里倒灌进来。我打开门,向楼梯望去,那儿的灯早 已被风吹灭了。我把双手放在额角上,遮去灯光,并从漆黑的窗户向外望去(在这狂风暴雨的时刻,窗缝一点也不能打开),我看到院子里的灯火也被风吹灭了,至于远处桥上的 灯和河岸上的灯,也都被风吹得瑟瑟发抖,而河上平底船里的煤火也被一阵狂风吹起万道火星,就好像是一阵红热的雨点。

  我把表放在桌上,打算看到十一点钟时把书合上去睡觉。等我把书合上时,圣保罗大教堂以及伦敦城的所有教堂里的钟,都一个接一个地敲响了,有的钟声领头,有钟声的相伴, 有的钟声随后响起。在狂风之中,钟声发出奇怪的音响。我静静地听着,思考着风是如何打击着钟声的,如何把钟声撕得破碎不堪。就这时,我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

  脚步声使我紧张,我愚蠢地被吓了一跳,害怕地想着这难道是我已故姐姐的亡魂,不过这毕竟不值得我去一提。过了一会儿后,我又重新凝神细听,我又听到了一些正在走近的跌 跌撞撞的脚步声。这时我想到楼梯上的灯早被狂风吹灭了,所以我拿起台灯走出房门,来到楼梯口。因为来的人一看到我的灯光就一定会在下面站住,所以此时楼下一点声音也没 有。

  “楼梯下面有人吗?”我看着下面,并且大声地问道。

  “有人。”黑暗中的楼梯下面响起一个人的声音。

  “你要上哪一层楼?”

  “上顶层楼。我找皮普先生。”

  “你找的是我——没有出什么问题吧?”

  “没有问题。”下面的人答道,接着这个人便向上走来。

  站在那里,我把灯伸在楼梯栏杆之外,并且看见那人慢慢地走进灯光之中。因为这是一盏带罩的台灯,我只是用它看书,所以照射范围很有限。因此,那人被灯光照着,仅是一小 会儿,他就走进了光圈的范围。一瞬间,我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他好像一看到我就显得很高兴,我不能理解他的那种仰视我的样子。

  他向前移动着,同时我也把灯向前移动着。灯光下,我看出他穿的衣服质地很好,但是穿得不太讲究,所以看上去像一位航海家。他头上长着铁灰色的长发,年纪在六十岁左右。 他的肌肉发达,双腿强壮,皮肤被晒得发黑,是个久经风雨、见过世面的人物。当他上完最高两级楼梯后,我们两人被灯光照得都很清楚。我看到他要伸出两臂准备拥抱我,所以 这使我感到莫名其妙,惊讶万分。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我问他。

  “我有什么事?”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然后停顿了一下说,“噢!是的,请你原谅,我会告诉你我有什么事。”

  “你想到里面去坐一下吗?”

  “当然,”他答道,“少爷,我想到里面去坐一下。”

  我很不讲情面的问了他这个问题,因为我发现在他脸上显示出,好像他早就认识我的那种幸福、喜悦的神情,所以我心中就很不高兴。我之所以不高兴,是因为他的表情暗含着, 我的脸上也该和他一样显示幸福和喜悦的意思。不过,我让他进了房间,我把台灯放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我尽量客气地问他的来意。

  他带着惊奇的神情打量了一下屋子的四周,他似乎有一种惊奇的喜悦,仿佛在他所赞叹的东西,中有一部分是他的。这时,他脱下了那件不太讲究的外衣,并且取下了帽子。我看 见他的额角上露出深深的皱纹,头顶上是秃的,铁灰色的长发也只长在两边。不过,我一点也看不出他的来意。但是,没过一会儿他又一次伸出他的双臂准备拥抱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道,我心中怀疑他是个疯子。

  他垂下了双臂,望着我的眼睛,又用右手缓慢地擦着他的头。“这太令人失望,”他用嘶哑和叹息的声音说道,“我盼望了很久,才远道来到这里,但是,这也不能怪你,当然, 也不能怪我。我歇一会儿就告诉你这是什么意思,对不起,让我歇一会儿。”

  他坐在炉火前面的一张椅子上,并且把他那一双大大的棕黑色暴出青筋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前上。我仔仔细细地看着他,我不自觉地向后退缩了几步;但是,我仍然不认识他。

  “这儿还有没有别人吗?”他回头望了一下,问道,“有没有别人吗?”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我不认识你,你在这样的深夜里来到我这里,来到我的房间里,而且还提出这样的问题?”

  “你长得真神气,”他对我摇晃着头说着,那样子就包含了他对我的深情厚谊,但同时我又是那么的不可理解,所以这使他激怒地说道:“我非常高兴看到你长大成人,看到你长 得如此神气!可是你不要逮捕我,那样做你以后会感到后悔的。”

  他已经看出了我的想法,而我也认出他了,同时我放弃了逮捕他的想法。虽然我已经回忆不起来他的重要特征,但是我认出了他!人世的风雨已经把这悠悠岁月冲洗干净,已经把 艰难时世扫荡一空,即便如此,如果再回到童年时的教堂,我们一个大人一个孩子,面对面地站在那里,那么也不可能比我现在更能清楚地认出他来,这时他还坐在壁炉前的椅子 上。因为不需要他从口袋中掏出那把锉刀来向我证明;不需要他从颈脖子上取下围巾再扎到头上去;不需要他再用两条手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他在房间中战抖着走来转去,再 次把头回过来看看我,为了能让我认出他。在这会儿之前我根本没有怀疑这个人会是他,而现在他用不着给我任何暗示,我便一眼就认出他了。

  他走到我站立的地方,又要把双臂伸给了我。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可好,因为这时在惊慌当中我失去了沉着,所以我不情愿地把手也伸给了他。他满心喜悦地抓住我的手,并且把我 的手送往他的唇边,吻了吻我的手后,却仍然抓住我的手不放。

  “我的孩子,你的所作所为都是高贵的,”他说道,“高贵的皮普!你的所作所为我一直记着呢!”

  这时他的神态变了一下,仿佛他又要过来拥抱我,因此我就用一只手抵着他的胸口,把他推开了。

  “请你不要这样!”我说道,“离我远些!如果你因为我在孩子时,为你做过些事要感谢我,我认为你只要改过自新,就能够表明你对我的感谢。如果你专门来到这里是为了感谢 我,我看你这是没有必要的。还有,因为你已经找到了我,并且你来到这里是出自你的善意情感,所以我不能把你拒之门外。但是,你必须明白——我——”

  因为他用一种非常奇特的目光盯住我,所以使我走了神,话到嘴边却说不出了。

  我们相互无言地对望着,一会儿后他说:“你说我必须明白,但是我不知道,我必须明白什么?”

  “现在我不希望再和你有来往了,虽然我们过去有过来往,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我很高兴,相信你已经改过自新重归正途了。我也很高兴,今天能有机会向你表 达我的想法。因为想到自己还值得一谢,所以我同样高兴你来到这里感谢我。但是,毕竟我们两人所走的是两条不同的道路。现在你身上被淋湿了,并且你看上去有些倦意,你是 不是喝杯酒再走呢?”

  他解开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并且站在那里仔细地观察着我,嘴里还咬着围巾末梢。“我想,”他一面咬着围巾的末梢,和观察着我,一面回答道,“那我就喝杯酒再走吧,谢谢 你了。”

  因为茶几上放着盛酒器的盘子,所以我就把盘子搬到壁炉前的一张桌子上,并且问他要喝什么酒。虽然他用手指着其中的一个酒瓶,但是他既没有看它,又没有说话,因此我便调 制了一杯热的兑水朗姆酒。我在调酒时尽量保持平稳,不让我的手颤抖,但是他靠在椅子上一直注视着我,围巾的末梢仍然拖在牙齿之间(显然他是太投入了),因此我这只调酒 的手也就难以控制了。最后我把酒杯递给他时,我看到他的双眼中溢出了热泪,这可使我很吃惊。

  我一直都是站在那里,无疑这是一种不客气的表示,我希望他走。但是我一看到他那个难过的样子,我也就难过了起来,而且我感到有一种良心上的责备,所以我就对他说:“我 希望你不要见怪,刚才我对你说的那些不客气的话。”我匆匆地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又拖过一张椅子放在桌边。“我不是存心对你不客气的,如果我的话使你难受了,那么 我请你原谅。我希望你健康,也希望你幸福。”

  我把酒杯端向自己的唇边,他也把嘴巴一张,那围巾的末梢便从他口中掉了下来,他惊奇地看了一眼围巾,并且向我伸出了手。我也向他伸出了手,这时他才边喝酒,边拉着衣袖 擦他的眼睛和额角。

  “你是怎么生活的?”我问他。

  “我放过羊,喂养过牲畜,也干过其他的行当,”他说道,“在很遥远的新世界,我要漂洋过海,离这有几千里远。”

  “我希望你生意兴隆。”

  “我的生意很兴隆。我们中有些一起去的人也干得挺好,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及得上我好。我好得是出了名的。”

  “听你这么说我很太高兴。”

  “我亲爱的孩子,我就希望能听到你这么说。”

  因为这时我心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所以我并没有考虑他这话的意思,也没有捉摸他说这话的语气。

  “你是不是曾派过一个人来见我;他给你办过这差事以后,你还见过这个人吗?”

  “我再也没有看到过他,也不可能再见到他了。”

  “你派的那个人是很诚实的,他来看过我,并且给我带来两张一镑的钞票。你知道那时的我,还是一个穷孩子。对一个穷孩子来讲两镑钞票是一笔财产了。自那以后,我也像你一 样,交了好运,现在我该把你的钱还你了,你可以把这钱再给别的穷孩子。”说完我便掏出钱袋。

  他那样注视着我,把钱袋放在桌上打开,他那样注视着我,从袋中取出两张一镑的钞票。这两张钞票是干净的和崭新的,我把票子打摊开递给了他。他还是那样注视着我,并且把 两张票子叠在一起,对直一折,卷成一卷,放在灯火上点燃了,钞票烧成的灰飘落在盘子中。

  “我想冒昧地问你一下,”他说这话时,脸上的微笑像是紧锁双眉,紧锁的双眉却又像是在微笑,“自从我们在那片令人颤抖的荒凉沼泽地分手以后,你是怎么样交上好运的?”

  “我怎么样交上好运的?”

  “是啊!”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他站起身来,立在壁炉旁边,把他那双棕色的大手放在壁炉架上,他又伸出一只脚搁在炉栅上,既可以烘靴子,又可以取暖,因此他那只湿靴子就开始 冒出热气。这时他既没有看鞋子,也没有看壁炉,只是一直在望着我。这时我真的开始发起抖来。

  我张开双唇,虽然我的话到了嘴边,但是我却没有说出来,后来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我才含含糊糊告诉他:“有一个人他挑选我,做他的继承人,并且我可以继承他的一些财产 。”

  “像我这样一个小毛毛虫,可不可以请问你一下,这是一些什么财产?”

  “我不知道。”我踌躇不定地说。

  “像我这样一个小毛毛虫,可不可以请问你一下,这是谁的财产?”他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再次踌躇不定地说道。

  “我能不能斗胆的猜一下,你成年之后的年收入是多少?”这位逃犯说道,“你看,这第一位数字是不是五?”

  我的心和失去控制的铁锤一样,乱怦怦地跳着,我便从椅子上站起来,并且把我的手放在椅背上,我站在那儿,心神狂乱地看着他。

  “这一切和一个监

护人有关,”他继续说道,“在你未成年时,应该有一个监护人或者类似的人。他也许是某个律师。这个律师名字的第一个字是不是‘贾’?”

  一切疑团的真相和闪电一样向我扑来;这一切都使我感到失望、危险和羞耻。因为各式各样的后果都成群结队地向我冲来,所以我被这突然的真相袭击压倒了,几乎感到我每一次 呼吸都困难重重。这时他又继续说道:“我就说,雇这个由‘贾’起头的律师的这位雇主吧(‘贾’起头的律师说的就是贾格斯),就说这位雇主,他漂洋过海来到朴茨茅斯,登 陆之后他就一心想来看你,而你刚才说‘你已经找到了我’,那么,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呢?唔,我从朴茨茅斯写信给一个伦敦的人,他知道你的详情住址。你想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吗?他就是温米克。”

  这时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即使说一句话就能救我的命,那么我也说不出来了。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我的一只手扶住椅背,而另一只手按在胸脯上,我感到透不过气来。我就这 么站在那里,并且像疯人一样地望着他,我感到房间犹似大海,大海上的滔天波浪使我天旋地转,我只有紧抓住椅子不放了。他走过来扶住我,把我扶到沙发上去,为了让我背靠 好,他则屈起一条腿跪在我面前,而他的面孔紧紧贴近我的脸。他的面孔,是我记得非常清楚的一张面孔,是我一看见就会发抖的面孔。

  “是的,皮普,我亲爱的孩子,我已经把你培养成了一个上流社会的人!你是我一手培养。我曾经发过誓,只要我赚到一块金币,那么我就会把这块金币用到你身上。后来我又发 誓,如果我时来运转发财了,那么我也要让你发财。虽然我生活艰苦朴素,但是我让你享受荣华;我艰苦勤奋地工作,目的就是为了使你脱离劳动的苦海。我亲爱的孩子,只要你 好,就算我苦些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告诉你真相,不是为求你的感恩,一点也不是。我告诉你真相是想让你知道,那条曾经在粪堆上荡来荡去的狗也有今日,他曾经被你搭救过 ,如今他昂起了头,并且还培养出一个上等人。皮普,这培养出的上等人就是你啊!”

  我很厌恶这个人,很恐惧这个人,只想赶忙躲开这个人,即使他是一头凶猛的野兽,那么他也至多不过如此了。

  “皮普,你听我说,你的第二个父亲就是我,你就是我的儿子,而对于我来说,你比我的亲生儿子还要亲。我已经攒下了钱,而且这些钱都是我给你用的。开始我只是被人家雇去 放羊,我住在一间孤独的小屋子中,我看不见任何人的面孔,我只能看到羊的面孔,所以这使我几乎忘记了男男女女的面孔,但是我唯独没有忘记你的面孔。每每我在吃中饭或晚 饭时,每每在我放下餐刀时,我就会自动地说:‘瞧,我的这位孩子又来了,他正望着我在吃喝!’我有很多次都看到你了,就和在那大雾迷漫的沼泽地上见到的你一样,我每一 次都会走到门外,站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之中,说:‘如果我获得了人的自由,并且发了财,那么我一定要把这个孩子造就成一个绅士!如果我说的瞎话,那么就让我被老天雷劈死 吧!’果然我如愿了。我亲爱的孩子,瞧瞧你现在的样子!看看你住的地方和贵族住的地方一样!贵族有什么了不起?嘿!你可以和贵族比一下谁更有钱,你一定能击败他们的! ”

  他滔滔不停地说着,而且表现出兴高采烈得意洋洋的样子,好在他看出几乎我要晕倒了,所以他就没有怪我没有领他的情,这当然使我松了一口气。

  “你听我说!”他继续说道。并且他从我的口袋中掏出我的怀表,然后他又转过来看我手指上戴的戒指,这时我的手畏缩地后退了一下,就像我仿佛遇到了一条蛇一样。“这是一 块金表,真是一个美丽的东西;我看这能称得上是一位绅士戴的表。这是一个钻戒,四边镶着红宝石,我看这能称得上是一位绅士的钻戒!看你身上穿的亚麻衬衫,质地多好,多 漂亮啊!看你身上的衣服,比任何地方卖的衣服都好!还有看你书架上的书,”并用他的眼睛扫视了一下房间,“你把放在书架上的书堆得这么高,看来一共要有好几百本吧!这 么些书你都读过,是吗?在我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你还在读书呢。哈,哈,哈!我亲爱的孩子,你把书读给我听听吧!即使这些是用外文写的书,虽然我听不懂,但是只要我听听 ,我一样会以你为骄傲的。”

  他再一次把我的双手放到他的嘴唇上,而这时我身体内流动的血全部都变冷了。

  “皮普,你先不必在意我说的话。”他说道,并且他又用袖子擦了擦他的眼睛和额角,而且喉咙里又发出我记得非常清楚的那种咯咯声。他讲话的态度越是诚心诚意,我心里就越 是感到慌里慌张。“首先你把情绪稳定一下,现在你不必干别的事。你不像我,因为这件事我长期地在盼望着发生;你不像我,因为你心里还没有任何准备;再说,你根本没有想 到,我是培养你的人吧?”

  “噢,我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我答道,“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个人是你。”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吧,除了我自己和贾格斯先生之外,就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真相了,其他人都不知道。”

  “真的没有任何人知道吗?”我问道。

  “没有了,”他惊奇地看了我一下,说道,“还会有谁呢?我亲爱的孩子,你长得真英俊啊!嗯!哪个漂亮女孩被你看中了?有没有一个漂亮女孩被你看中了?”

  噢,埃斯苔娜,埃斯苔娜!

  “我亲爱的孩子,如果能用钱可以换来的,那么你就可以得到。像你这么一个绅士,长得如此英俊,又有钱做你的后盾,你一定会赢得你所需要的。好吧,再接着我刚才讲的说吧 ,我亲爱的孩子。我住在小棚子里给人家放羊,后来我的东家死了,并且他把他的钱留下了给我,原来他和我的出身是一样,最后我服刑期满,我获得了自由,因此我就开始干自 己的事了。可以说我的每干一件事都是为了你。无论我干什么,我都会想到你,‘我干的事都为他一个人,如果我不为了他,但愿老天用雷电劈死我!’并且我干的事都是一帆风 顺的。刚才我就告诉过你,我就是这样出了名的。东家留给我的钱,再加上开始几年我自己赚的钱,我都全部寄回国交给贾格斯先生。第一次他去找你,他就是按照我信里所提的 要求办的。”

  噢,现在我多么希望当年他没有来找过我!现在我也多么希望我一直留在铁匠铺里,虽然达不到我的满足,可是相比之下,我倒认为比现在要幸福得多!

  “我亲爱的孩子,你听我说,只要我在心里暗暗地想起,我自己正在培养着一位绅士,那么我就得到了补偿,我的一切怨气都消失了。有时当我走在路上时,那些移民们骑在高头 大马身上,气字昂扬地向我走过来,并且大马扬起的尘土直冲我的面孔。你知道这时我在想什么吗?我就在自言自语:‘我正在造就一位绅士,他比你们更强!’当他们中有人对 别人说:‘几年前他是个犯人,现在他是个没有文化的大老粗,只是有了好运气罢了。’你知道我对他们说什么吗?我自言自语:‘虽然我不是一个上流人物,我也没有文化,但 是我却有一个有文化的上流人物。而你们有的只是牲畜和田地,但是你们之中有谁,有一个有教养的伦敦绅士呢?’因此我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坚持着我的生活。在我的心中有这样 一个期望,那就是总有一天,我会回伦敦看一看我的孩子,并且让他知道我才是他的亲人。”

  他把一只手伸出来,并搁在我的肩膀上。我一想到他的这只手说不定染过鲜血,我就会浑身抖了起来。

  “皮普,我是不容易离开那个地方的,我要担很大的风险才行。但是我是坚持到底的,困难愈大,我就愈坚强。因为我下定了决心,和拿定了主意,所以最后我终于成功了,我亲 爱的孩子,我终于成功了!”

  虽说我想集中我的思想,但是我仍然懵懵懂懂,不知所措。从开始到现在,与其说我是在倾听他的说话,还不如说我在倾听着风雨交加的声音。直到现在,我还是把他的话音和风 雨之声混合在一起,虽然风雨还在大发雷霆,但是他的声音却早已弦断音绝了。

  “你准备让我住在哪里?”过了片刻后,他向我问道,“我亲爱的孩子,我必须要有个地方把自己安顿下来。”

  “你是要睡觉吗?”我说道。

  “是啊,我要睡一个又足又香的觉,”他答道,“因为我在海上奔波了好几个月,我尝尽了风吹浪打。”

  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说道:“正好我的朋友和同伴不在,那你就住在他的房中吧。”

  “明天他会不会回来呢?”

  “不会回来,”虽然我尽了极大的努力,但是我却仍然只能机械地回答说,“他明天不会回来。”

  “我亲爱的孩子,听我说,”他压低了声音,并且将他的一根长手指点在我胸口上,他带着令人难忘的神情说,“你可得小心谨慎啊。”

  “我小心谨慎?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你如果不小心谨慎,那么你就要死!”

  “什么死?”

  “我是被终身流放的人,我要回来就意味着死。因为近几年来逃回来的人太多了,所以如果我要是被逮住了,那么我就得上绞架了。”

  无须多说什么了,这就够了。多年来这位可怜的人,用他辛苦铸造起来的金银镣铐,把我装饰打扮起来,他供给我使用金钱,现在他又冒了生命的危险回来看我,他把他的一条命 交付在我手上!要是我那时不厌恶他,而是热爱他;要是我不强烈地嫌弃他,想逃避他,而是怀着深情厚谊去赞赏他、敬佩他,和他亲近,那么情况就不会那么坏了,相反还会有 所好转,因为那样我就会一心一意地、自然而然地关心他的安全。

  当时我考虑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百叶窗放下来,从而使外面看不见房内的灯光,然后我把那些门都关好并且拴紧。在我关门时他正坐在桌边饮兑水朗姆酒,吃着饼干。每当我一看到 他的吃相,我就想到当年逃犯在沼泽地上吃东西的情景。在我看来,他好像马上就会低下身子,并且用锉子去锉腿上的脚镣似的。

  我走进赫伯特的卧室,并且我把所有和楼梯相通的门都关好,只开着通向刚才我们谈话的那个房间的门。我问他是不是现在就准备睡觉,他说现在准备睡觉,但是他请我,给他一 件我的绅士亚麻衬衫,明天一早起来他准备换上。于是我就拿出一件给他,并为他放好了。这时他又伸出他的双手,并且握住我的手,和我说晚安,因此我的血又一次变得冰冷。

  我这才能摆脱他,但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首先我在刚才我们待的那个房中添加了火,然后我坐在火炉旁边,不想入睡。我坐在那里都一个多小时了,可我头脑中还是一 片空白,什么东西我都想不出来。我直到最后才开始想到我自己的命运,我充分体会到我的厄运开始了,我驾驶的人生之舟已被撞成了碎片。

  对于郝维仙小姐对我的期望,原来只不过是一场梦,根本她就没有把埃斯苔娜许配给我;我在沙提斯庄园里,只不过是被人当成了可以利用的器具,去刺伤那些贪得无厌的亲戚; 在没有人可以去当靶子时,我就成为了一个活靶子,在我这颗没有头脑的心上让人试一试其本领。所有的这些都会使我痛苦,但是我最深切的痛苦是,因为这个逃犯,所以我竟然 抛弃了乔。他究竟犯了什么罪,而我却一无所知,而他随时都有可能在我这里被逮捕归案,把他在伦敦中央刑事法院执行绞刑。

  现在的我再也不能回到乔的身边,并且再也不能回到毕蒂的身边,即使我有千万条理由都不行。因为我知道我丑恶的心灵犯下了过错,而任何作借口的理由都无法弥补这个过错。 对我是最大的慰藉是,我从她们那里得到的纯朴和忠诚,世上再也没有别的聪明贤士能比得上他们了。但是当我再想挽回这一损失时,那却是绝不可能的,绝不可能的,绝不可能 的!

  我仿佛听到追捕的声音,从屋外的阵阵狂风和劈啪雨点之中,有两次我还真的听到了外面有敲门和低低的说话声。因为我心头堆满了这些恐惧,所以一些想象和追忆就都涌向我心 头,觉得好像要出现一系列的神秘征兆,和预言他的来临。也许是在几个星期之前吧,我在街上行走时,就遇到过不少和他极为相似的人。就在他越过重洋,高英伦海岸越近的时 候,我看见和他长得相似的人的数量也就越多。难道是因为他那邪恶的灵魂,所以把这些信使送到我的身边,最后在这狂风暴雨之夜,果然他信守诺言,来到了我的身边。

  在我脑海里,这类奇怪的想象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好像在我童年时期,在我幼稚的眼中,他就是一个不顾死活性格暴烈的人;另一个逃犯在一五一十地数说着他要杀害他的阴谋 ,被我曾亲耳听到;他在深深的沟渠中像一头野兽似的和别人扭打战斗着,被我曾亲眼看到。然后我从这些以往的回忆中,回到了现实,我看到火炉的火光里,好像出现了一个极 为可怕的影子——在这个狂风暴雨的夜晚,在这个寂静孤独的夜晚,而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我怕和他住在一起不安全。因为这个可怕的影子渐渐地扩大,接着又充满了整个房 间,所以我就端起烛台,走到里间去查看一下他——我那可怕的包袱。

  他在那里睡觉,他的头上扎了一条手帕,而且面孔显得深沉抑郁。虽然他正沉沉地睡着,静静地睡着,但是在他的枕旁却放了一把手枪。看到这些后我才放心,我轻轻地把房门的 钥匙取下,插到门外的锁孔中,把他反锁在里面后,我才坐回到炉边。我就这样睡着了,我慢慢地从椅子上滑下来,并且躺在了地板上。在睡梦之中,我的那些苦痛的事情还依然 在缠住我不放,等我醒来时,房子东面教堂的钟敲了五响,房间的蜡烛已经燃尽,炉火也早已全没了,屋外的狂风暴雨令房间的一切更加黑暗了。

  皮普第二阶段的远大前程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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