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35
空见惯了。我们一边向前移动着,一边哼唱着,埃斯苔娜跟我们一起哼唱。我们唱得很低沉,就连老房子里细微的风声都要比我们三个人的歌声加起来还要响亮。
身处这样的环境,我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想,我的性格一定会受到这种环境的影响。每当我从那些昏暗朦胧的房子里出来,走进大自然的光芒中,我都会晕头转向,我都 会感到眼前的景物变得扑朔迷离。
假如刚开始我没有胡言乱语,谎话连篇,之后又跟乔彻底认了错,我保证会告诉乔有关那位面孔苍白的少年绅士的事。如果现在再跟他说,他反倒会觉得这位面孔苍白的少年绅士 只不过是我在黑天鹅绒马车里放入的一个适宜的乘客,因此我没说。另外,因为刚开始就谈论了郝维仙小姐和埃斯苔娜,我就十分担忧再谈论她们,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担 忧变得愈发强烈。除了毕蒂,我谁都不相信。所有事情我都会对可怜的毕蒂说。我为何会把所有事情都顺其自然地告诉毕蒂呢?毕蒂为什么对我的每一件事都特别关注呢?那时我 的确无法理解,可是现在我觉得我想明白了。
此刻,我们家的家庭会议正在厨房中召开。我心中是满腔的怒火,简直达到无法控制的地步。彭波契克那个蠢货总是晚上来跟我姐姐一起谈论我的前途问题。我相信,假如我的手 有足够的力量,我肯定会把他马车上的车辖拔下来。这个想法哪怕今天回想起来,我也不觉得后悔。这个可恶的家伙简直就是丧心病狂、执迷不悟。他一谈论我的前途,就非要把 我叫到面前,好像要拿我来做实验。他往往会一把揪住我的衣服领子,把我从寂静的角落里的小凳子上拉起来,再把我拖到火炉前面,那架势就好像要把我烤熟,而且这样说道: “看啊,夫人,这孩子在这儿呢!这孩子过来了,这是你一手带大的孩子。孩子,你把头抬起来,你可得永远感谢把你一手带大的人。来,夫人,来谈论谈论这孩子的事!”接下 来,他又会把我的头发弄乱。对于这件事,就像我在前文中提到过的那样,在我起初的印象中,就觉得没有人有这种乱弄我头发的权利。我站在他面前时,他甚至还要拉扯我的袖 管。我似乎成了一个蠢笨的观赏品,只有他那副蠢样子才能跟我配得上。
接下来,他和我姐姐两个人开始一唱一和,以郝维仙小姐当话题来说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比方说她应该为我做些什么,她应该为我思虑什么。每当听到这些,我都感到痛不欲生 ,流出憎恨的泪水,我真想奔到彭波契克面前,狠狠地揍遍他的全身。说话间,我姐姐的劲儿仿佛每说到我一次就要拔掉我的一颗牙齿。而彭波契克又总是以我的保护人自居,趾 高气扬地坐在那儿,用他那蔑视的眼神监视着我,俨然自封为我命运的缔造者,觉得他为我付出了那么多,自己却空手而归,太划不来。
像这样的讨论乔是没有权利参与的。但是当他们在讨论什么的时候,经常要提到他,因为我姐姐看出了乔是不同意我离开铁匠铺的。以我的年纪做乔的徒弟已经绰绰有余了。只要 乔坐在那儿把火钳放在膝头,一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炉格里面的灰,一边呆呆地发怔时,我姐姐就会斩钉截铁地认定他这种无辜的举动是一种对立情绪的表现,就会向他扑去,夺 下他手中的火钳,摇晃他的身体,接着把火钳扔在一边。每次有关这类问题的辩论,都会以特别令人不舒服的场面作结。一瞬间,没有了新的谈资,我姐姐总是静下来打起哈欠, 然后突然,仿佛碰巧看了我一眼,便狠狠地向我扑过来,口中说道:“好了!这儿没你的事了!快去睡觉吧。这一晚你可真够烦人的了!”他们让我厌烦到极点,却反倒说我不好 ,就好像是我请他们来找我的麻烦似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我们似乎还要继续过这样的日子,也还要持续很久。可是有一天,郝维仙小姐突然停下了扶着我肩头行走的脚步,有些愤怒地对我说道:
“皮普,你已然长高了!”
我带着思索的神情看了她一眼,认为用这样的目光当做媒介再好不过,让她明白这是自然的长大,是我没办法抑制的。
那一刻她没有再说什么,不过一会儿她又停下来从头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又看看我,然后脸上便布满愁云,心情抑郁。下一次,我按照惯例又去伺候。跟平时一样,我们完成了运 动,她在我的搀扶下走到梳妆台前,她厌烦地挥了一下手指,说道:
“把你那个铁匠的名字再跟我说一遍。”
“他叫乔?葛奇里,小姐。”
“你就是要给这个师父当学徒吗?”
“对的,郝维仙小姐。”
“你最好马上就去做学徒。葛奇里能否带着你们两个订立的师徒合同一块儿来我这里一次,你说呢?”我对她表明,假如要他带着合同来一次,他肯定会感到无上荣耀。
“那就让他来一次吧。”
“郝维仙小姐,说好哪天来呢?”
“行了,行了!我不清楚时间。让他快来,跟你一块来就行。”
当天晚上我一回到家,就跟乔通报了这个消息,可我姐姐听到后反倒大发雷霆,甚至比以前每次发的火儿都要大。她质问我们是不是把她当成了门口的擦鞋垫子,可以随意践踏? 我们竟然敢这样对待她?我们到底认为她到什么样的人家去做客才算恰当?她一口气提出了好多问题,发了很大的脾气,接着拿起烛台向乔砸过去,随后便开始放声大哭,找出了 簸箕(这一行为永远不是一种好兆头),把粗布围裙围在腰间,开始疯狂地清扫。只是扫地她还不满意,又拎来一桶水,拿来一把地板擦,在房间里清洗起来,使我们没有立足之 地,只有跑到院子里瑟瑟发抖地站着。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钟,我们才强壮着胆子溜进去。我姐姐又问乔当年为什么不找个女黑奴老婆?乔一声不响,这个不幸的人儿只是站在那 儿用手抚弄着自己的胡须,无精打采地看着我,好像在想当年找个女黑奴当老婆或许是个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