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32
子里去。盖拉辛每次为上房送柴时,"她"都会待在台阶上,焦急地等待着他。 只要门里稍微有一点动静,"她"就会竖起耳朵,来回摇动着脑袋仔细倾听。
一年时间又过去了。盖拉辛的职务没有变动,仍然负责打扫院子。他对自己的命运非常满意。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却发生了。夏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太太在一群寄食 女人的陪同下,非常悠闲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太太心情很好,她在讲笑话,笑容挂在她的脸上。寄食女人们也在讲笑话,也在笑,不过她们并不像太太那样快乐。太太高兴对宅 子里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当她高兴的时候,她会要求所有人马上高兴起来,而且要像她一样高兴。如果有人脸上没有露出笑容,她发现之后就会立刻大发雷霆。还有就 是,她的这种突然的高兴并不会持续很长时间,一般来说她很快就会不开心。她每天早上起床后都会用纸牌来占卜运气。那一天早上,她翻纸牌时拿到了四张王,这是一个好兆头 ,表示她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喝茶的时候,她又觉得茶特别香,因此,她夸奖了服侍她喝茶的女佣人,还赐给那个女佣人一枚十戈比的银币。甜蜜的微笑挂在太太起了皱纹的嘴 唇上。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之后又走到窗前。花园就在窗外。花园正中有一个花坛。太太看到花坛上的一丛玫瑰下,有一条狗正躺在那里,嘴里叼着一根骨头,正在仔细地啃着 。
"天哪!"她对着一个寄食女人,突然大声叫道,"这是一条什么狗?"
那个寄食女人非常慌张。一般在别人家里寄食的人,当遇到主人莫明其妙的叫喊时,脸上经常都会出现这种慌张的表情。
"太太,我……不……不……不知道,"她吞吞吐吐地回答说,"这条狗好像是那个哑巴的。"
"天哪!它长得多漂亮啊!"太太将她的话打断。"他养了多久了?很长时间了吗?怎么我以前从未见过它。去,找人把它带到这里来。"
那个寄食女人不由分说地向前厅跑去。
"来人!来人!"她大声喊道,"木木在花园里,立即把‘她’带到这里来。"
"这么说,‘她’叫木木了,"太太说道,"这个名字很好听。"
"是挺好听的,太太,"寄食女人答道。"赶紧去,司捷潘!"
司捷潘是一个跟班,年纪轻轻,体魄很强健。他听到吩咐后,立即向花园跑去。找到木木后,他便用手去捉。在他将要捉住"她"的那一瞬间,"她"非常灵活地逃脱了,之后 竖起尾巴,非常迅速地跑到盖拉辛面前。盖拉辛当时正在厨房里。他拍打着水桶,把水桶上面的尘土抖掉,像拿着一个小孩玩的小鼓那样,把水桶拿在手里来回摇晃。司捷潘一直 跟在"她"的后面,眼看就要在盖拉辛脚边将"她"捉住了。可是,"她"不喜欢陌生人,不想被陌生人的手捉,所以就非常灵活地一跳,就逃出了司捷潘的双手。盖拉辛看着他们, 脸上带着微笑。最后,对木木无可奈何的司捷潘生气了,他站起来,用手势告诉盖拉辛:太太想看看这条狗,便命令我把它带到她面前。盖拉辛感到有些意外,但是他把木木叫到 身边,然后把"她"抱起来放到司捷潘手里。司捷潘带着木木来到客厅,把它放到地上。地上铺着镶木地板。太太看到"她"后,非常温柔地呼唤"她",希望"她"能够到她身边去。 这是木木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入如此豪华的房间,因此"她"非常害怕,扭头就向门口跑去。可是门口被司捷潘堵住了。他很会拍马屁,知道木木可能会逃跑,便又赶了回来。木木紧 紧贴着墙壁,浑身瑟瑟发抖。
"木木,到太太这里来,来啊,"女主人说,"快来啊,别害怕,蠢货!"
"快过来,来啊,木木,到太太这里来。"那些寄食女人一起说道。
木木胆战心惊地向四周看了看。"她"仍然待在原地。
"去,拿些东西来给‘她’吃,"太太说,"‘她’怎么不到我这里来呢?‘她’害怕什么?真是一个笨蛋。"
"‘她’害怕生人,还不习惯。"一个寄食女人用怯懦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
司捷潘回来了。他把一小碟牛奶放在木木面前。木木根本就不理会。‘她’仍然待在那里,浑身颤抖地注视着四周。
"啊!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玩意啊!"太太说道。她向"她"走了过去。之后,她俯下身准备抚摸"她".可就在这个时候,木木突然转过头,把"她"的牙齿露出来。太太被吓 了一跳,赶紧将手缩回去。
接着,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木木轻声叫着,声音里充满了哀伤,好像"她"是在请求原谅,并倾诉自己的冤情。太太被木木突然的举动吓坏了,她眉头紧锁,走开了。
"天哪!"屋子里所有的寄食女人都不约而同地大叫起来,"您没有被‘她’咬到吧?希望您没有被咬到。"--木木根本就不会咬人,更没咬过任何人。"天哪!天哪!"
"把‘她’带走。"老太太的说话的声调都变了。"这条小狗实在太坏了,讨厌极了。"
之后,她慢慢转身,向内房走去。寄食女人们都非常害怕,她们你看我,我看你,正打算跟着太太一起进去。可是太太却突然停了下来。她非常冷漠地看着她们,说:"我没有 叫你们,你们为什么老跟着我?"说完之后,便一个人走了进去。
那些寄食女人全都变得萎靡不振。她们向司捷潘挥手。司捷潘把木木抓起来,飞快地把"她"扔到门外。盖拉辛正好走来,木木被扔到他的脚前。宅子在半个小时之后变得非常 安静。老太太面色凝重地坐在沙发上。就连打雷时的浓云,也不如她的脸色阴暗。
大家想想,人们有时候也会被这样的小事搞得精神错乱的。
一直到晚上,太太始终闷闷不乐。她不打牌,也不和别人说话,一整夜都不痛快。她觉得她的枕头有肥皂的气味,觉得佣人们给她用的花露水与平时的不同。她让那个管衣服 的女人去闻床单被褥,直到那个女人把所有东西都闻一遍。总而言之,她非常气愤,心里极不舒服。第二天早上,她派人去加夫里洛那里传达她的命令。她让加夫里洛提前一个小 时来见她。
当加夫里洛怀着慌乱的心情,来到她的内房时,她迫不及待地说道:"请你告诉我,是什么狗在我们院子里不停地叫,一直叫了整整一夜?我被它折磨得一夜未睡。"
"太太,一条狗,什么狗,对了,太太,或许是哑巴养的那条狗。"
"不管它是谁的狗,总之它弄得我睡不着觉。我真是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养那么多狗!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不是有一条看门狗吗?"
"没错,太太,我们的确有一条看门狗。它叫陀螺,太太。"
"既然有了一条狗,我们为什么还要养更多的狗呢?除了增加纷扰,还有什么好处?事情很清楚,宅子里没有管事的人。哑巴为什么要养狗呢?他在我的院子里养狗,获得了谁 的允许?昨天我在窗口看到那条狗了,它就躺在花园里啃着什么东西。可是,那里种着我的玫瑰花啊!"
太太停顿片刻。"今天就让它从这里消失,听见了吗?"
"是的,太太,我听见了。"
"就今天!你现在就去处理这件事。至于家务,我以后会叫你来报告的。"
加夫里洛离开了太太的房间。
他从客厅经过的时候,看到一张桌子上放着叫人铃。为了维持秩序,他将它挪到另外一张桌子上。在大厅里,他还悄悄地擤了擤鼻涕,之后向前厅走去。在前厅里的一把长椅 上,司捷潘正在睡觉。他把大衣盖在身上当毯子,两条光腿从大衣底下伸出来,样子与战争图画中一个战死的军人十分相似。管家推了他一下,对着他的耳朵,低声地交代几句话 。司捷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笑起来,并以此来回答管家。之后,管家离开了。司捷潘跳下长椅,把他的长襟大衣和靴子穿好,然后来到台阶上。还没到五分钟,背着一大捆柴的盖 拉辛--即便是在夏天,太太的内房和睡房也要生火--带着木木就来到了这里。盖拉辛走到门前,侧身用肩膀把门推开,然后背着那捆柴歪歪斜斜地走了进去。木木没有跟进去,"她 "像平时那样在外面等他。这对司捷潘来说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他像老鹰扑小鸡那样,出其不意地向"她"扑过去,用自己的胸膛把"她"按在地上,然后把"她"抱在怀里,连帽 子也顾不上戴就跑出院子。当第一辆出租马车出现后,他马上坐了上去,一直坐到家禽市场。在那里,他很快就以半个卢布的价格把"她"卖了出去。不过,他还向买主提了一个条 件,那就是买主必须把"她"拴一个星期。之后,他立即动身返回宅子。当马车快要到达宅子的时候,他跳下马车,绕过院子来到后面的一条小巷里,然后翻过篱笆跑进院子里。他 害怕碰到盖拉辛,所以不敢从耳房进去。
其实,盖拉辛根本不在院子里,他的担心纯属多余。盖拉辛从宅子里出来后,没有在台阶上看到木木。他非常清楚,木木一定会在那里等着他回来。而这次木木竟然不在那里 ,他非常担心,开始到处找"她",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呼唤"她".他跑到他的顶楼和干草场去找"她",之后又跑到街上到处乱找。"她"丢了!他跑回宅子,做出失望至极的手势,向 别的佣人打听"她"的下落。他还用手比划着离地半俄尺的高度,用手将"她"的模样描绘出来。有几个人对他摇头,他们并不知道木木的下落。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只是冲他笑笑 ,并以此作为回答。管家摆出一副非常庄重的神态,大声地呵斥马车夫。盖拉辛跑出院子,到外面去寻找了。
直到天色已经暗下来,他才回来。他的衣服上沾满了尘土,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看起来非常疲惫。由此可以看出,半个莫斯科都被他跑遍了。他来到太太的窗前,默默地站在 那里,看到六七个家奴正站在台阶上,于是就转过身去,喊了一次"木木".木木没有回答。他离开了。大家都在从后面看着他,没有人说一句话,也没有人笑话他。第二天早上, 安基卜卡,就是那个爱管闲事的马夫,在厨房对别人说,整整一夜,哑巴一直都在哼哼唧唧。
第二天,盖拉辛一直待在顶楼上,没有出去过。出去运水这件事落到了马车夫波塔卜头上,尽管他并不愿意做这件事。太太询问加夫里洛是否已经执行她的命令。加夫里洛回 答说是的。第三天早上,盖拉辛从他的顶楼里出来了。他像平时那样工作起来。吃午饭的时候,他回来吃,吃过之后又离开了,和谁都不说话。像其他聋哑人那样,他的样子一直 十分呆板,而此时,他的脸好像是用石头雕刻而成的。吃过午饭之后,他又出去了,走出了院子,可是很快又回来了。他马上去了干草场。
夜幕降临了。月亮挂在空中,天气十分晴朗。盖拉辛躲在那里,不停地翻身、叹气。突然,他觉得他的衣角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他非常吃惊,可是他仍然躺在那里,头也不 抬,还把眼睛眯得更紧了。这时,他的衣角又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这次比上次还要用力。他跳起来,看到了脖子上系着一节绳子的木木。他欣喜若狂,大声叫起来,发生拖长的 喜悦的声音。他把木木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木木则在他的眼睛上、鼻子上、胡须上不停地舔来舔去。他平静下来,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思考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从干草堆上 爬下来,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动静,确定没有被别人发现之后,才返回他的顶楼。盖拉辛此前已经猜到,他的狗肯定是太太派人抓走的,而不是自己走丢的,因为他从其他仆人的手 势中看出来,太太差一点被木木咬到,因此对木木怀恨在心。他下定决心,按照自己的办法来处理这件事情。开始他拿出一些面包喂木木,之后抚摸"她"一会儿,把她放到床上。 他开始考虑把"她"藏到哪里才不容易被别人发现。他思考了一整夜。最后他想到,白天时把"她"关在顶楼里,直到夜里才把"她"放出来;他白天有空时回去看看"她".门上开的 洞,被他用那件旧的厚绒布外衣堵起来,木木根本就跑不出来。天刚蒙蒙亮,他就已经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出现在院子里。他脸上那副阴沉的表情,一直没有改变--这 可真是纯洁的狡猾啊!这个可怜的聋子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他根本就没有想到,木木会因为自己的叫声而被别人发现。其实,木木已经回来,被关在顶楼里这件事,宅子里所 有的人很快就全知道了。不过,出于对他或"她"的同情,也许是因为出于对他的畏惧,他们一直瞒着他,没有让他知道他的秘密已经被发现。只有管家一个人表现得与众不同。他 摇着手,挠着后脑勺,似乎在说:"祝你好运!也许这件事情可以瞒过太太。"不过,那一天,哑巴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劳动热情。他非常卖力地打扫院子,把整个院打扫得非常干 净,院子里的小草全部被他拔掉。此外,他还用手把花园篱笆上的柱子全部拔起来,检测它们是否结实,之后又用手把它们插进去。总之,他特别卖力地干活,他的勤快甚至被太 太注意到了。在这一天里,他两次偷偷地跑回顶楼,去看被他关起来的小木木。天黑之后,他在他的顶楼里,不是在干草场里,与"她"一起睡觉。在夜里一点到两点那段时间里, 他会带着"她"到处散步,让"她"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只有在夜里那段时间,他才会这样做。他们一起在院子里走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正打算返回顶楼。这时,突然有一阵沙沙 声从篱笆背后,从巷子那一边传过来。木木听到了动静,叫了起来。"她"向篱笆那边走过去,之后闻了几下,便大声地叫起来。原来那里有一个喝醉酒的人,他正躺下来,打算在 那里过夜。说来也巧,正在这个时候,被"神经紧张"折磨了很长一段时间,刚刚才睡下的太太被狗的叫声吵醒了。--她晚饭吃得太饱就会引发这种毛病。她的心扑腾乱跳,即将停 止跳动。
"丫头,丫头!"她有气无力地喊道。
那些女仆都吓得够呛,她们立刻跑进她的卧室。
"哦,我不行了,我要死了。"她痛苦地把她的两只手举起来。"那条狗,又是它。赶快,把医生请来。我快要被他们杀死了。又是狗!"为了假装晕倒,她把头向后倒了下去 。
女仆们立即去请家庭医生哈利通。穿软底靴是这个医生的全部本领。他为病人把脉时特别谨慎。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他有十四个小时是在睡眠中度过的,在醒着的时候,他总 是唉声叹气,而且总是让太太喝月桂水。这个医生听到太太晕倒的消息后,立即跑了过来。他为太太准备了烧焦的鸟毛熏屋子①。等到太太把眼睛睁开后,他立即将放在银茶盘上 的装在小玻璃杯里的圣水递到太太面前。太太把圣水喝了下去。之后,她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抱怨起狗、加夫里洛和她自己的命运来。她哭诉道,她被大家抛弃了,她非常可怜 ,却没有一个可怜她,大家都恨她,希望她死。与此同时,可怜的木木一直在没完没了地叫着,盖拉辛想要带着"她"离开那里,可并没有成功。
"它又来啦……就在那里,就在那里!"太太痛苦地说道。她的眼珠再次翻了上去。
医生向一个女仆耳语几句。她马上跑到前厅,把司捷潘摇醒。司捷潘马上又去把加夫里洛叫醒。加夫里洛非常生气,他下令将整个宅子里的人全都叫起来。
盖拉辛转身看到窗里的影子和亮光在移动。他产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便立即把木木抱起来,夹在腋下,跑回他的顶楼,并把门锁起来。很快他的房门便遭到了五个人的捶打 。那五个人觉得门被门闩抵住了,就停了下来。加夫里洛急匆匆地跑上来,吩咐他们守在门口一直到天亮。之后,他离开那里,跑到女仆室去找柳包芙?柳比莫芙娜。她是太太身 边年纪最大的陪伴女人,经常与加夫里洛一起偷糖、茶叶和其他东西,有时还造假账。加夫里洛请柳比莫芙娜替他禀告太太说,非常不幸,那条狗又跑了回来,不过,明天"她"就 会被处死,请太太安静下来,不要再生气了。太太的确很快便安静下来。不过,那是由于医生疏忽大意造成的。他本来打算让太太喝十二滴月桂水,结果他却慌慌张张地弄成了整 整四十滴。太太喝下去了,很快就产生了效果。只过了一刻钟,太太就沉沉地睡着了。盖拉辛躺在床上,脸色由于害怕而异常苍白。他把木木的嘴紧紧地捂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太太很晚才醒过来。加夫里洛在等她醒过来。他在等她下命令攻击盖拉辛的顶楼,也在等待接受狂风暴雨①的到来。可是狂风暴雨并没有到来。太太没有见他。 她躺在床上,派人把柳比莫芙娜找了去。
"柳包芙?柳比莫芙娜,"太太用轻柔的声音说道。有些时候,她喜欢装作一个受苦受难的人。每当那个时候,宅子里所有的人都相当忐忑。"柳包芙·柳比莫芙娜,您看看我 目前的处境。请您去找加夫里洛·安得列伊奇,对他说:难道他认为他女主人的清静,他女主人的性命,还不如随便一条恶狗更宝贵吗?我可不希望这样。"她又用感动的表情继 续说道,"我的亲人,你去吧,去找加夫里洛·安得列伊奇吧!就当是做一件好事。"
柳包芙·柳比莫芙娜去了加夫里洛屋里。他们谈了些什么话,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知道。可是过了不长一段时间,加夫里洛就带着一大群人,向盖拉辛的顶楼方向走去。管 家走在最前面,用一只手按住帽子,虽然当时并没有起风。厨师和跟班走在加夫里洛的旁边。一群小孩走在最后,他们一边一路上做着鬼脸,跳来跳去。这些小孩子并不全是宅子 里的人,他们有一半是从外面跑进来的生人。尾巴叔叔站在窗里,看着外面的一举一动,他在下达命令,也就是说,除了举举手,他什么也没有做。有一个守卫坐在通向顶楼的窄 楼梯上面。门口还站在两个拿着木棍的守卫。加夫里洛来到门前,一边敲门一边大声叫道:"把门打开!"
没有人回答,只有细微的狗叫声从里面传出来。
"我让你把门打开!"他再次重复道。
"加夫里洛·安得列伊奇,"司捷潘在下面提醒道,"他是一个聋子,您的命令,他根本就听不到。"
大家哄笑起来。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做呢?"加夫里洛反问道。
"对了,他房门上有一个洞,您可以顺着这个洞,把棍子插进去,然后摇晃几下。"司捷潘回答说。
加夫里洛俯身去寻找那个洞。
"门上那个洞被他用厚绒布外衣之类的东西给堵住了。"
"那您就用力把厚绒布外衣向里推,把它推进去。"
这个时候,细微的狗叫声再次从屋里传了出来。
"快听,‘她’把自己暴露出来了。"有人这样说道,于是大家又笑了起来。
加夫里洛把手放到耳朵后面挠痒。
之后,他说:"兄弟,如果你愿意,你就上来,把那件厚绒布外衣推到里面去。"
"好的,我这就上来。"司捷潘答道。
说着,他爬了上来,把木棍拿起来,将厚绒布外衣捅了进去。之后,他又用木棍在洞里摇晃几下,一边摇一边说:"快出来,快出来!"正在这个时候,顶楼的门突然打开了。 这一群下人被吓了一跳,立即连滚带跳地跑到楼梯下面。跑在最前面的是加夫里洛。尾巴叔叔把窗户关了起来。
"喂,喂,喂,"加夫里洛在院子里大声嚷道,"你千万不要冲动!"
盖拉辛一直站在门口。那些人全都聚集在楼梯脚下。盖拉辛抬起两只胳膊,轻轻地叉在腰上,从上面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渺小的人,这些穿着德国长襟外衣的人。一件红色的 农夫衬衫穿在他的身上。在那些人面前,他无疑是一个巨人。加夫里洛走上前来。
他说:"兄弟,小心啊,我可不允许你做蠢事。"
接着,他向盖拉辛做手势,对盖拉辛解释道:你的狗惹恼了太太,她一定要"她";如果你不立刻把"她"交出来,你就会倒霉的。
盖拉辛一边看着管家,一边指了一下狗。之后,他像拉紧一个活结似的,用手在自己的脖子上做了一下记号,然后带着询问的神色看了管家一下。
"是的,是的,"管家点头回答说,"是的,必须要。"
盖拉辛收回目光,忽然把身子挺直,又向木木指了一下。木木始终站在他身边,疑惑地晃动着耳朵,单纯地摇着尾巴。此后,盖拉辛又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勒的手势, 而且还富有深意地向自己的胸膛拍了几下。他似乎是在告诉人们,杀死木木的工作,他要自己承担。
"我们不相信你。"加夫里洛摇着手指说道。
盖拉辛用眼睛盯着他,轻蔑地笑了一下,又向自己的胸膛拍了一下,然后就把门给关了起来。
大家面面相觑。
"他待在里面不出来,"加夫里洛说,"是什么意思?"
"加夫里洛·安得列伊奇,随他的便吧,"司捷潘说,"他一定会按照他说的去做,他一向如此。既然他已经答应,我们就可以放心了。他说真的就一定是真的,这一点与我们 这群人有很大区别。"
大家都点头说:"没错,的确是这样。"
尾巴叔叔把窗户打开,也跟着说道:"是这样的。"
"好,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加夫里洛说,"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把守卫留在这里。你,叶罗西卡!"叶罗西卡是宅子里的园丁,他穿着一件黄色的粗棉布宽上衣 ,脸色异常苍白。加夫里洛的后半句话就是对他讲的。"有什么活可以让你做呢?你就坐在这里,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如果发生什么事情,立即向我汇报。"
叶罗西卡按照管家的吩咐,坐在楼梯的最下一级,手里拿着一根棍子。除了几个顽皮的小孩和爱管闲事的人之外,其他的人全离开了。加夫里洛也向自己的屋子走去。他请柳 包芙·柳比莫芙娜代他禀告太太,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妥当,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会派马夫去把警察找来。太太拿出手帕,打了一个结,洒一些花露水在上面,然后用鼻子闻了 几下,之后又在她的太阳穴上擦了几下。做完这件事后,她又喝了茶,之后又睡了过去--月桂水的药性尚未完全消除。
在所有的纷扰过去一个小时之后,盖拉辛从顶楼走了出来。他把过节时穿的长襟外衣穿在身上,将木木用绳子拴了起来,绳子另一端握在他的手里。叶罗西卡忙不迭地给他让 路。盖拉辛牵着木木,向大门走去。院子里的人及那群小孩都看着他。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一直走到街上,才把帽子戴在头上。加夫里洛命令叶罗西卡跟在他后面,观察他的一 举一动。叶罗西卡远远地跟在盖拉辛的身后。他看到盖拉辛走进一家饮食店,就没有进去。他在外面等候盖拉辛。
盖拉辛与店里的人混得不错,他的手势他们都能够理解。他点了一份带肉的白菜汤,之后就坐到椅子上,将两只胳膊在桌子上支起来。木木站在他的椅子边上,安静地注视着 他。"她"身上的毛最近刚刚被梳洗过,泛着亮光。服务员把盖拉辛点的白菜汤端上桌。他把面包撕成碎片,投进汤里,又把汤里的肉切成小块,然后端起汤盆,放到木木面前。木 木像平时那样优雅地吃起来。"她"的嘴与"她"的食物只有轻微的接触。盖拉辛看着"她",一直看了很长时间,眼睛里突然流出两大滴眼泪。这两滴眼泪,一滴落在白菜汤里,另 一滴落在木木倾斜的脑袋上。他用自己的手把脸遮起来。木木将汤盆里的食物吃下去一半就离开了,它还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盖拉辛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汤钱交给服务员后 就向外走去。茶房看着他走了出去,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叶罗西卡看到盖拉辛后立即躲到角落里。盖拉辛走过去之后,他跟在盖拉辛后面。
盖拉辛慢悠悠地往前走,木木仍然被他用绳子牵着。走到街角之后,他停了下来,好像在想什么心事似的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突然飞快地向克里米亚浅滩走去。路 上有一所正在修建厢房的宅子。他走了进去,拿起两块砖夹在腋下。到达克里米亚浅滩之后,他又拐了一个弯儿,沿着岸边往前走。他看到路边的一个木桩上拴着两只带桨的小船 --其实他以前就注意到了--便走过去,带着木木跳到其中的一只小船上。岸边菜园边上有一间小屋,一个瘸脚的老头从那里走出来,冲着盖拉辛大声呼喊。可是盖拉辛只是点了几 下头,便用力地摇起桨来。很快他就迎着逆流的河水,把小船划到一百俄里以外的地方。老头一直站在原地,开始用左手挠自己的背,后来又用右手挠,之后就步履蹒跚地向小屋 走去。
盖拉辛不停地向前划。他已经把莫斯科甩在身后了。树林、草地、田地、菜园出现在河流两岸。他还看到了农家小院,闻到了农村的气息。他把桨放到一边,低头去看木木。 由于船底积满了水,木木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他面前一块干燥的坐板上。他伸出两只有力的大手,交叉放到"她"的背上。就在这个时候,小船又被波浪冲向城市的方向。盖拉辛将身 体挺直,痛苦的愤懑之情挂在他的脸上。他用绳子将两块砖头缠在一起,在绳子上打了一个活结,把它套到木木的脖子上,之后把木木举到河面上,默默地注视"她".那是他最后 一次看"她".木木摇着尾巴,毫无恐惧地看他。他转过脑袋,把眼睛眯起来,便松了手。不管是木木掉下去时发出的哀号,还是沉重的砖头击起水花的声音,盖拉辛全都听不到。 就像对于我们正常人来说,最寂静的夜晚也一定会有声音那样,对于他来说,对喧闹的白天也寂然无声。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波浪依然正前仆后继地在水面上翻滚,碰到 船舷后,它们荡漾开来,只有后面的一些大的水圈在向岸边扩散。
当盖拉辛在叶罗西卡面前消失的时候,叶罗西卡立即向宅子跑去。他要把他看到了一切报告给管家。
"很好,"司捷潘说,"他打算将‘她’淹死。现在我们不必担心了。他答应的事情……"
整整一天,宅子里的所有人都没有看到了盖拉辛。吃午饭的时候,他没有出现。吃晚饭时候,他也没有回来。仆人们坐在一起吃晚饭。
"盖拉辛这个人实在是太奇怪了!"一个浑身长满了肥肉的洗衣女人高声说,"他把自己弄得昏头昏脑,竟然是为了一条狗。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可是他回来过!"司捷潘突然大声说道。他手里拿着汤匙,正在刮着粥。
"他什么时候回来过?"
"大约在两个小时之前。我在门口碰到过他。没错,他回来过。后来他又从院子里出去了。我本来想问他那条狗怎么样了,可是他的脸色不好看,因此我就没有问。可能他只是 想让我躲到一边去,就像在说:‘不要缠着我’那样,他推了我一下。可是他在我的脊背上狠狠地拍了一下。哎呀!哎呀!"司捷潘笑了起来。他耸耸肩,在后脑勺上摸了几下。" 没错,"他继续说道,"他那只手实在是太厉害了。"
司捷潘遭到了大家的取笑。吃过晚饭之后,大家都各自回去睡觉了。
可就在此时,一个巨人,手握一根长棍,肩膀上扛着一个背包,急匆匆地顺着公路往前走。他就是盖拉辛。他根本不向公路两边看一眼,只顾着急匆匆地往前走。他迫切地想 要回到自己的家乡,自己的村庄,自己的家里。他把可怜的木木淹死之后,立即返回他的顶楼,匆匆忙忙地收拾一些东西,然后用一块旧马衣把这些东西包起来,扛在自己肩膀上 ,之后就上路了。别人把他带到莫斯科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把路记在了脑子里了。他还记得,他是在一个距离公路二十五俄里的村子被太太带走的。他在公路上走着,怀着一种 快乐与绝望交织在一起的决心,一种坚忍不拔的勇气。他敞开胸口,迈着大步往前走,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他好像已经在陌生人中间,在异乡流浪了太久,他的母亲喊他回 家那样,好像他的母亲正在家乡急切地盼望着他回去那样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夏天刚刚到来,夜里十分温暖,也十分宁静。在太阳下山的地方,仍然显现着被落霞染上一抹粉红的 白色。青色的暮霭在天空的另一边已经升了起来。那里就是夜的诞生地。秧鸡和鹌鹑在四周不停地叫着。这些声音,盖拉辛根本就听不到。此时他正迈着稳健的步伐,从树旁走过 。树木的夜语,他也听不到。可是他却闻到了从那些黑色的田野上飘过来的熟透了的黑麦的香味。那是他闻惯了的味道。他觉得他的脸、胡须和头发,都遭到了迎面吹过来的风( 那是家乡的风)的调戏。他觉得面前这条路,这条泛着白光的路,像一支箭那样笔直地通向他的家乡。他看到满天繁星把他的路照亮。他就像一头大雄狮那样,无畏地迈着大步向 前走。当他看到第二天的太阳散发出来的泛着水汽的红光时,他已经离开莫斯科三十五俄里了。
两天之后,他就已经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在他离开之后,一个正在服兵役的士兵的老婆搬到那里去住。那个女人看到他后非常吃惊。他来到圣像面前,进行了长时间的祷告, 之后立即去找村长。村长看到他时也非常惊讶。当时正是割草的季节,盖拉辛又特别能干,于是他们立即交给了一把镰刀,让他去割草。他非常高兴,因为他又可以像从前那样去 割草了。他干得非常卖力。他挥舞镰刀割草以及把草堆在一起的情景可把农民们给吓坏了。
在莫斯科,盖拉辛在逃走的事情,直到他走后第二天才被发现。他们搜查了他的顶楼,之后便向加夫里洛报告。加夫里洛来到顶楼后看了一下,耸耸肩,便非常肯定地认为, 盖拉辛不是与木木一起投河自尽,就是逃走了。他们向警察和太太作了报告。太太气愤地哭了起来,她命令他们,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把他找到。她还表示,她从来也没 有对他们下达过杀死那条狗的命令。她狠狠地责骂加夫里洛。后来,加夫里洛被骂得神志不清,整天只是摇着脑袋说:"好吧!"要不是尾巴叔叔也这样对他说,他恐怕永远也无法 清醒过来。最后,太太收到了盖拉辛住在乡下的消息,心里才获得一些安慰。收到消息后,她还打算派人立即将盖拉辛带回到莫斯科,可是后来,她说盖拉辛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她根本就不需要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她在这件事情刚刚过去之后便离开了人世。她那些继承人都忙着处理家事,更没有时间去理会盖拉辛了。她留下来的其他农奴都被他们用以 缴纳年租赎回自由的方式遣散了。
盖拉辛住在他那间小屋子里,一直都是光棍一条。他的身体像以前那样健康。他拥有像以前那样大的力气,仍然像以前那样做四个人的活儿。此外,他还像以前那样沉稳庄重 。可是他的邻居们却发现,从莫斯科回来之后,他再也不跟女人交往,甚至不看她们一眼;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就是,他再不养狗了。农民们都说:"他不需要女人,对他来说,这 倒是一件好事。可是狗呢?狗能给他带来什么?就算你把绳子拴在小偷的脖子上,用力拖他,也无法将他拖到盖拉辛的院子里去。"这就是农民中间流传的关于哑巴大力士的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