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36
人结婚之类罢。这样的消遣了一些时光,傍晚回家, 又走进了静悄悄的环境。听到远地里的犬吠声。女孩子的满足的表情的相貌,又在 眼前出现,自己觉得做了好事情了,但心情又立刻不舒服起来,好像嚼了肥皂或者 什么一样。诚然,两三年前,是有过非常的水灾的,这大水和日本的不同,几个月 或半年都不退。但我又知道,中国有着叫作"水利局"的机关,每年从人民收着税 钱,在办事。但反而出了这样的大水了。我又知道,有一个团体演了戏来筹钱,因 为后来只有二十几元,衙门就发怒不肯要。连被水灾所害的难民成群的跑到安全之 处来,说是有害治安,就用机关枪去扫射的话也都听到过。恐怕早已统统死掉了罢 。然而孩子们不知道,还在拼命的替死人募集生活费,募不到,就失望,募到手, 就喜欢。而其实,一块来钱,是连给水利局的老爷买一天的烟卷也不够的。我明明 知道着,却好像也相信款子真会到灾民的手里似的,付了一块钱。实则不过买了这 天真烂漫的孩子的欢喜罢了。我不爱看人们的失望的样子。倘使我那八十岁的母亲 ,问我天国是否真有,我大约是会毫不踌蹰,答道真有的罢。然而这一天的后来的 心情却不舒服。好像是又以为孩子和老人不同,骗她是不应该似的,想写一封公开 信,说明自己的本心,去消释误解,但又想到横竖没有发表之处,于是中止了,时 候已是夜里十二点钟。到门外去看了一下。已经连人影子也看不见。只在一家的檐 下,有一个卖馄饨的,在和两个警察谈闲天。这是一个平时不大看见的特别穷苦的 肩贩,存着的材料多得很,可见他并无生意。用两角钱买了两碗,和我的女人两个 人分吃了。算是给他赚一点钱。庄子曾经说过:"干下去的(曾经积水的)车辙里 的鲋鱼,彼此用唾沫相湿,用湿气相嘘,"--然而他又说,"倒不如在江湖里,大 家互相忘却的好。"可悲的是我们不能互相忘却。而我,却愈加恣意的骗起人来了 。如果这骗人的学问不毕业,或者不中止,恐怕是写不出圆满的文章来的。但不幸 而在既未卒业,又未中止之际,遇到山本社长了。因为要我写一点什么,就在礼仪 上,答道"可以的".因为说过"可以",就应该写出来,不要使他失望,然而,到 底也还是写了骗人的文章。写着这样的文章,也不是怎么舒服的心地。要说的话多 得很,但得等候"中日亲善"更加增进的时光。不久之后,恐怕那"亲善"的程度 ,竟会到在我们中国,认为排日即国贼--因为说是共产党利用了排日的口号,使中 国灭亡的缘故--而到处的断头台上,都闪烁着太阳的圆圈①的罢,但即使到了这样 子,也还不是披沥真实的心的时光。单是自己一个人的过虑也说不定:要彼此看见 和了解真实的心,倘能用了笔,舌,或者如宗教家之所谓眼泪洗明了眼睛那样的便 当的方法,那固然是非常之好的,然而这样便宜事,恐怕世界上也很少有。这是可 以悲哀的。一面写着漫无条理的文章,一面又觉得对不起热心的读者了。临末,用 血写添几句个人的豫感,算是一个答礼罢。
二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