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35
了,简直是扶住我,因为怕我被汽车或电车撞死; 我这面也为他近视而又要照顾别人担心,大家都苍皇失措的愁一路,所以倘不是万 不得已,我是不大和他一同出去的,我实在看得他吃力,因而自己也吃力。无论从 旧道德,从新道德,只要是损己利人的,他就挑选上,自己背起来。他终于决定地 改变了,有一回,曾经明白的告诉我,此后应该转换作品的内容和形式。我说:这 怕难罢,譬如使惯了刀的,这回要他耍棍,怎么能行呢?他简洁的答道:只要学起 来!他说的并不是空话,真也在从新学起来了,其时他曾经带了一个朋友来访我, 那就是冯铿女士。谈了一些天,我对于她终于很隔膜,我疑心她有点罗曼谛克,急 于事功;我又疑心柔石的近来要做大部的小说,是发源于她的主张的。但我又疑心 我自己,也许是柔石的先前的斩钉截铁的回答,正中了我那其实是偷懒的主张的伤 疤,所以不自觉地迁怒到她身上去了。--我其实也并不比我所怕见的神经过敏而自 尊的文学青年高明。她的体质是弱的,也并不美丽。
三
直到左翼作家联盟成立之后,我才知道我所认识的白莽,就是在《拓荒者》上 做诗的殷夫。有一次大会时,我便带了一本德译的,一个美国的新闻记者所做的中 国游记去送他,这不过以为他可以由此练习德文,另外并无深意。然而他没有来。 我只得又托了柔石。但不久,他们竟一同被捕,我的那一本书,又被没收,落在" 三道头"之类的手里了。
四
明日书店要出一种期刊,请柔石去做编辑,他答应了;书店还想印我的译着, 托他来问版税的办法,我便将我和北新书局所订的合同,抄了一份交给他,他向衣 袋里一塞,匆匆的走了。其时是一九三一年一月十六日的夜间,而不料这一去,竟 就是我和他相见的末一回,竟就是我们的永诀。第二天,他就在一个会场上被捕了 ,衣袋里还藏着我那印书的合同,听说官厅因此正在找寻我。印书的合同,是明明 白白的,但我不愿意到那些不明不白的地方去辩解。记得《说岳全传》里讲过一个 高僧,当追捕的差役刚到寺门之前,他就"坐化"了,还留下什么"何立从东来, 我向西方走"的偈子。这是奴隶所幻想的脱离苦海的惟一的好方法,"剑侠"盼不 到,最自在的惟此而已。我不是高僧,没有涅的自由,却还有生之留恋,我于是就 逃走。这一夜,我烧掉了朋友们的旧信札,就和女人抱着孩子走在一个客栈里。不 几天,即听得外面纷纷传我被捕,或是被杀了,柔石的消息却很少。有的说,他曾 经被巡捕带到明日书店里,问是否是编辑;有的说,他曾经被巡捕带往北新书局去 ,问是否是柔石,手上上了铐,可见案情是重的。但怎样的案情,却谁也不明白。 他在囚系中,我见过两次他写给同乡的信,第一回是这样的--"我与三十五位同犯 (七个女的)于昨日到龙华。并于昨夜上了镣,开政治犯从未上镣之纪录。此案累 及太大,我一时恐难出狱,书店事望兄为我代办之。现亦好,且跟殷夫兄学德文, 此事可告周先生;望周先生勿念,我等未受刑。捕房和公安局,几次问周先生地址 ,但我那里知道。诸望勿念。祝好!赵少雄 一月二十四日。"以上正面。"洋铁 饭碗,要二三只如不能见面,可将东西望转交赵少雄"以上背面。他的心情并未改 变,想学德文,更加努力;也仍在记念我,像在马路上行走时候一般。但他信里有 些话是错误的,政治犯而上镣,并非从他们开始,但他向来看得官场还太高,以为 文明至今,到他们才开始了严酷。其实是不然的。果然,第二封信就很不同,措词 非常惨苦,且说冯女士的面目都浮肿了,可惜我没有抄下这封信。其时传说也更加 纷繁,说他可以赎出的也有,说他已经解往南京的也有,毫无确信;而用函电来探 问我的消息的也多起来,连母亲在北京也急得生病了,我只得一一发信去更正,这 样的大约有二十天。天气愈冷了,我不知道柔石在那里有被褥不?我们是有的。洋 铁碗可曾收到了没有?……但忽然得到一个可靠的消息,说柔石和其他二十三人, 已于二月七日夜或八日晨,在龙华警备司令部被枪毙了,他的身上中了十弹。原来 如此!……在一个深夜里,我站在客栈的院子中,周围是堆着的破烂的什物;人们 都睡觉了,连我的女人和孩子。我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 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然而积习却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凑成了这样的 几句: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忍 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但末二句, 后来不确了,我终于将这写给了一个日本的歌人。可是在中国,那时是确无写处的 ,禁锢得比罐头还严密。我记得柔石在年底曾回故乡,住了好些时,到上海后很受 朋友的责备。他悲愤的对我说,他的母亲双眼已经失明了,要他多住几天,他怎么 能够就走呢?我知道这失明的母亲的眷眷的心,柔石的拳拳的心。当《北斗》创刊 时,我就想写一点关于柔石的文章,然而不能够,只得选了一幅珂勒惠支(Kaethe Kollwitz)夫人的木刻,名曰《牺牲》,是一个母悲哀地献出她的儿子去的,算是 只有我一个人心里知道的柔石的记念。同时被难的四个青年文学家之中,李伟森我 没有会见过,胡也频在上海也只见过一次面,谈了几句天。较熟的要算白莽,即殷 夫了,他曾经和我通过信,投过稿,但现在寻起来,一无所得,想必是十七那夜统 统烧掉了,那时我还没有知道被捕的也有白莽。然而那本《彼得斐诗集》却在的, 翻了一遍,也没有什么,只在一首《Wahlspruch》(格言)的旁边,有钢笔写的四 行译文道:生命诚宝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又在第二页上, 写着"徐培根"三个字,我疑心这是他的真姓名。
五
前年的今日,我避在客栈里,他们却是走向刑场了;去年的今日,我在炮声中 逃在英租界,他们则早已埋在不知那里的地下了;今年的今日,我才坐在旧寓里, 人们都睡觉了,连我的女人和孩子。我又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 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不料积习又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写下了 以上那些字。要写下去,在中国的现在,还是没有写处的。年青时读向子期《思旧 赋》,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刚开头却又煞了尾。然而,现在我懂得了。 不是年青的为年老的写记念,而在这三十年中,却使我目睹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 积起来,将我埋得不能呼吸,我只能用这样的笔墨,写几句文章,算是从泥土中挖 一个小孔,自己延口残喘,这是怎样的世界呢。夜正长,路也正长,我不如忘却, 不说的好罢。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 ……
二月七--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