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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拉走后怎样①--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文艺会讲

书名:灯下漫笔:鲁迅诗文选 作者:鲁迅 本章字数:3768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34


娜拉走后怎样①--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文艺会讲

  

  我今天要讲的是"娜拉走后怎样?"伊孛生②是十九世纪后半的瑙威的一个文 人。他的着作,除了几十首诗之外,其余都是剧本。这些剧本里面,有一时期是大 抵含有社会问题的,世间也称作"社会剧",其中有一篇就是《娜拉》。《娜拉》 一名Ein Puppenheim,中国译作《傀儡家庭》。但Puppe不单是牵线的傀儡,孩子抱 着玩的人形①也是;引申开去,别人怎么指挥,他便怎么做的人也是。娜拉当初是 满足地生活在所谓幸福的家庭里的,但是她竟觉悟了:自己是丈夫的傀儡,孩子们 又是她的傀儡。她于是走了,只听得关门声,接着就是闭幕。这想来大家都知道, 不必细说了。娜拉要怎样才不走呢?或者说伊孛生自己有解答,就是Die Frau vom Meer,《海的夫人》②的。这女人是已经结婚的了,然而先前有一个爱人在海的彼 岸,一日突然寻来,叫她一同去。她便告知她的丈夫,要和那外来人会面。临末, 她的丈夫说,"现在放你完全自由。(走与不走)你能够自己选择,并且还要自己 负责任。"于是什么事全都改变,她就不走了。这样看来,娜拉倘也得到这样的自 由,或者也便可以安住。但娜拉毕竟是走了的。走了以后怎样?伊孛生并无解答; 而且他已经死了。即使不死,他也不负解答的责任。因为伊孛生是在做诗,不是为 社会提出问题来而且代为解答。就如黄莺一样,因为他自己要歌唱,所以他歌唱, 不是要唱给人们听得有趣,有益。伊孛生是很不通世故的,相传在许多妇女们一同 招待他的筵宴上,代表者起来致谢他作了《傀儡家庭》,将女性的自觉,解放这些 事,给人心以新的启示的时候,他却答道,"我写那篇却并不是这意思,我不过是 做诗。"娜拉走后怎样?--别人可是也发表过意见的。一个英国人曾作一篇戏剧, 说一个新式的女子走出家庭,再也没有路走,终于堕落,进了妓院了。还有一个中 国人,--我称他什么呢?上海的文学家罢,--说他所见的《娜拉》是和现译本不同 ,娜拉终于回来了。这样的本子可惜没有第二人看见,除非是伊孛生自己寄给他的 。但从事理上推想起来,娜拉或者也实在只有两条路:不是堕落,就是回来。因为 如果是一匹小鸟,则笼子里固然不自由,而一出笼门,外面便又有鹰,有猫,以及 别的什么东西之类;倘使已经关得麻痹了翅子,忘却了飞翔,也诚然是无路可以走 。还有一条,就是饿死了,但饿死已经离开了生活,更无所谓问题,所以也不是什 么路。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倘没有看出可走的 路,最要紧的是不要去惊醒他。你看,唐朝的诗人李贺,不是困顿了一世的么?而 他临死的时候,却对他的母亲说,"阿妈,上帝造成了白玉楼,叫我做文章落成去 了。"这岂非明明是一个诳,一个梦?然而一个小的和一个老的,一个死的和一个 活的,死的高兴地死去,活的放心地活着。说诳和做梦,在这些时候便见得伟大。 所以我想,假使寻不出路,我们所要的倒是梦。但是,万不可做将来的梦。阿尔志 跋绥夫曾经借了他所做的小说,质问过梦想将来的黄金世界的理想家,因为要造那 世界,先唤起许多人们来受苦。他说,"你们将黄金世界预约给他们的子孙了,可 是有什么给他们自己呢?"有是有的,就是将来的希望。但代价也太大了,为了这 希望,要使人练敏了感觉来更深切地感到自己的苦痛,叫起灵魂来目睹他自己的腐 烂的尸骸。惟有说诳和做梦,这些时候便见得伟大。所以我想,假使寻不出路,我 们所要的就是梦;但不要将来的梦,只要目前的梦。然而娜拉既然醒了,是很不容 易回到梦境的,因此只得走;可是走了以后,有时却也免不掉堕落或回来。否则, 就得问:她除了觉醒的心以外,还带了什么去?倘只有一条像诸君一样的紫红的绒 绳的围巾,那可是无论宽到二尺或三尺,也完全是不中用。她还须更富有,提包里 有准备,直白地说,就是要有钱。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钱这个字很难听 ,或者要被高尚的君子们所非笑,但我总觉得人们的议论是不但昨天和今天,即使 饭前和饭后,也往往有些差别。凡承认饭需钱买,而以说钱为卑鄙者,倘能按一按 他的胃,那里面怕总还有鱼肉没有消化完,须得饿他一天之后,再来听他发议论。 所以为娜拉计,钱,--高雅的说罢,就是经济,是最要紧的了。自由固不是钱所能 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人类有一个大缺点,就是常常要饥饿。为补救这缺点 起见,为准备不做傀儡起见,在目下的社会里,经济权就见得最要紧了。第一,在 家应该先获得男女平均的分配;第二,在社会应该获得男女相等的势力。可惜我不 知道这权柄如何取

得,单知道仍然要战斗;或者也许比要求参政权更要用剧烈的战 斗。要求经济权固然是很平凡的事,然而也许比要求高尚的参政权以及博大的女子 解放之类更烦难。天下事尽有小作为比大作为更烦难的。譬如现在似的冬天,我们 只有这一件棉袄,然而必须救助一个将要冻死的苦人,否则便须坐在菩提树下冥想 普度一切人类的方法去。普度一切人类和救活一人,大小实在相去太远了,然而倘 叫我挑选,我就立刻到菩提树下去坐着,因为免得脱下唯一的棉袄来冻杀自己。所 以在家里说要参政权,是不至于大遭反对的,一说到经济的平匀分配,或不免面前 就遇见敌人,这就当然要有剧烈的战斗。战斗不算好事情,我们也不能责成人人都 是战士,那么,平和的方法也就可贵了,这就是将来利用了亲权来解放自己的子女 。中国的亲权是无上的,那时候,就可以将财产平匀地分配子女们,使他们平和而 没有冲突地都得到相等的经济权,此后或者去读书,或者去生发,或者为自己去亨 用,或者为社会去做事,或者去花完,都请便,自己负责任。这虽然也是颇远的梦 ,可是比黄金世界的梦近得不少了。但第一需要记性。记性不佳,是有益于己而有 害于子孙的。人们因为能忘却,所以自己能渐渐地脱离了受过的苦痛,也因为能忘 却,所以往往照样地再犯前人的错误。被虐待的儿媳做了婆婆,仍然虐待儿媳;嫌 恶学生的官吏,每是先前痛骂官吏的学生;现在压迫子女的,有时也就是十年前的 家庭革命者。这也许与年龄和地位都有关系罢,但记性不佳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 救济法就是各人去买一本note-book①来,将自己现在的思想举动都记上,作为将 来年龄和地位都改变了之后的参考。假如憎恶孩子要到公园去的时候,取来一翻, 看见上面有一条道,"我想到中央公园去",那就即刻心平气和了。别的事也一样 。世间有一种无赖精神,那要义就是韧性。听说拳匪乱后,天津的青皮,就是所谓 无赖者很跋扈,譬如给人搬一件行李,他就要两元,对他说这行李小,他说要两元 ,对他说道路近,他说要两元,对他说不要搬了,他说也仍然要两元。青皮固然是 不足为法的,而那韧性却大可以佩服。要求经济权也一样,有人说这事情太陈腐了 ,就答道要经济权;说是太卑鄙了,就答道要经济权;说是经济制度就要改变了, 用不着再操心,也仍然答道要经济权。其实,在现在,一个娜拉的出走,或者也许 不至于感到困难的,因为这人物很特别,举动也新鲜,能得到若干人们的同情,帮 助着生活。生活在人们的同情之下,已经是不自由了,然而倘有一百个娜拉出走, 便连同情也减少,有一千一万个出走,就得到厌恶了,断不如自己握着经济权之为 可靠。在经济方面得到自由,就不是傀儡了么?也还是傀儡。无非被人所牵的事可 以减少,而自己能牵的傀儡可以增多罢了。因为在现在的社会里,不但女人常作男 人的傀儡,就是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也相互地作傀儡,男人也常作女人的傀 儡,这决不是几个女人取得经济权所能救的。但人不能饿着静候理想世界的到来, 至少也得留一点残喘,正如涸辙之鲋,急谋升斗之水一样,就要这较为切近的经济 权,一面再想别的法。如果经济制度竟改革了,那上文当然完全是废话。然而上文 ,是又将娜拉当作一个普通的人物而说的,假使她很特别,自己情愿闯出去做牺牲 ,那就又另是一回事。我们无权去劝诱人做牺牲,也无权去阻止人做牺牲。况且世 上也尽有乐于牺牲,乐于受苦的人物。欧洲有一个传说,耶稣去钉十字架时,休息 在Ahasvar①的檐下,Ahasvar不准他,于是被了咒诅,使他永世不得休息,直到末 日裁判的时候。Ahasvar从此就歇不下,只是走,现在还在走。走是苦的,安息是 乐的,他何以不安息呢?虽说背着咒诅,可是大约总该是觉得走比安息还适意,所 以始终狂走的罢。只是这牺牲的适意是属于自己的,与志士们之所谓为社会者无涉 。群众,--尤其是中国的,--永远是戏剧的看客。牺牲上场,如果显得慷慨,他们 就看了悲壮剧;如果显得觳觫,他们就看了滑稽剧。北京的羊肉铺前常有几个人张 着嘴看剥羊,仿佛颇愉快,人的牺牲能给与他们的益处,也不过如此。而况事后走 不几步,他们并这一点愉快也就忘却了。对于这样的群众没有法,只好使他们无戏 可看倒是疗救,正无需乎震骇一时的牺牲,不如深沉的韧性的战斗。可惜中国太难 改变了,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几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 必一定能搬动,能改装。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国自己是不肯动弹的。我想 这鞭子总要来,好坏是别一问题,然而总要打到的。但是从那里来,怎么地来,我 也是不能确切地知道。

  我这讲演也就此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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