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34
得,单知道仍然要战斗;或者也许比要求参政权更要用剧烈的战 斗。要求经济权固然是很平凡的事,然而也许比要求高尚的参政权以及博大的女子 解放之类更烦难。天下事尽有小作为比大作为更烦难的。譬如现在似的冬天,我们 只有这一件棉袄,然而必须救助一个将要冻死的苦人,否则便须坐在菩提树下冥想 普度一切人类的方法去。普度一切人类和救活一人,大小实在相去太远了,然而倘 叫我挑选,我就立刻到菩提树下去坐着,因为免得脱下唯一的棉袄来冻杀自己。所 以在家里说要参政权,是不至于大遭反对的,一说到经济的平匀分配,或不免面前 就遇见敌人,这就当然要有剧烈的战斗。战斗不算好事情,我们也不能责成人人都 是战士,那么,平和的方法也就可贵了,这就是将来利用了亲权来解放自己的子女 。中国的亲权是无上的,那时候,就可以将财产平匀地分配子女们,使他们平和而 没有冲突地都得到相等的经济权,此后或者去读书,或者去生发,或者为自己去亨 用,或者为社会去做事,或者去花完,都请便,自己负责任。这虽然也是颇远的梦 ,可是比黄金世界的梦近得不少了。但第一需要记性。记性不佳,是有益于己而有 害于子孙的。人们因为能忘却,所以自己能渐渐地脱离了受过的苦痛,也因为能忘 却,所以往往照样地再犯前人的错误。被虐待的儿媳做了婆婆,仍然虐待儿媳;嫌 恶学生的官吏,每是先前痛骂官吏的学生;现在压迫子女的,有时也就是十年前的 家庭革命者。这也许与年龄和地位都有关系罢,但记性不佳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 救济法就是各人去买一本note-book①来,将自己现在的思想举动都记上,作为将 来年龄和地位都改变了之后的参考。假如憎恶孩子要到公园去的时候,取来一翻, 看见上面有一条道,"我想到中央公园去",那就即刻心平气和了。别的事也一样 。世间有一种无赖精神,那要义就是韧性。听说拳匪乱后,天津的青皮,就是所谓 无赖者很跋扈,譬如给人搬一件行李,他就要两元,对他说这行李小,他说要两元 ,对他说道路近,他说要两元,对他说不要搬了,他说也仍然要两元。青皮固然是 不足为法的,而那韧性却大可以佩服。要求经济权也一样,有人说这事情太陈腐了 ,就答道要经济权;说是太卑鄙了,就答道要经济权;说是经济制度就要改变了, 用不着再操心,也仍然答道要经济权。其实,在现在,一个娜拉的出走,或者也许 不至于感到困难的,因为这人物很特别,举动也新鲜,能得到若干人们的同情,帮 助着生活。生活在人们的同情之下,已经是不自由了,然而倘有一百个娜拉出走, 便连同情也减少,有一千一万个出走,就得到厌恶了,断不如自己握着经济权之为 可靠。在经济方面得到自由,就不是傀儡了么?也还是傀儡。无非被人所牵的事可 以减少,而自己能牵的傀儡可以增多罢了。因为在现在的社会里,不但女人常作男 人的傀儡,就是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也相互地作傀儡,男人也常作女人的傀 儡,这决不是几个女人取得经济权所能救的。但人不能饿着静候理想世界的到来, 至少也得留一点残喘,正如涸辙之鲋,急谋升斗之水一样,就要这较为切近的经济 权,一面再想别的法。如果经济制度竟改革了,那上文当然完全是废话。然而上文 ,是又将娜拉当作一个普通的人物而说的,假使她很特别,自己情愿闯出去做牺牲 ,那就又另是一回事。我们无权去劝诱人做牺牲,也无权去阻止人做牺牲。况且世 上也尽有乐于牺牲,乐于受苦的人物。欧洲有一个传说,耶稣去钉十字架时,休息 在Ahasvar①的檐下,Ahasvar不准他,于是被了咒诅,使他永世不得休息,直到末 日裁判的时候。Ahasvar从此就歇不下,只是走,现在还在走。走是苦的,安息是 乐的,他何以不安息呢?虽说背着咒诅,可是大约总该是觉得走比安息还适意,所 以始终狂走的罢。只是这牺牲的适意是属于自己的,与志士们之所谓为社会者无涉 。群众,--尤其是中国的,--永远是戏剧的看客。牺牲上场,如果显得慷慨,他们 就看了悲壮剧;如果显得觳觫,他们就看了滑稽剧。北京的羊肉铺前常有几个人张 着嘴看剥羊,仿佛颇愉快,人的牺牲能给与他们的益处,也不过如此。而况事后走 不几步,他们并这一点愉快也就忘却了。对于这样的群众没有法,只好使他们无戏 可看倒是疗救,正无需乎震骇一时的牺牲,不如深沉的韧性的战斗。可惜中国太难 改变了,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几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 必一定能搬动,能改装。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国自己是不肯动弹的。我想 这鞭子总要来,好坏是别一问题,然而总要打到的。但是从那里来,怎么地来,我 也是不能确切地知道。
我这讲演也就此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