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34
地方。晋朝已经是大重门 第,重到过度了;华胄世业,子弟便易于得官;即使是一个酒囊饭袋,也还是不失 为清品。北方疆土虽失于拓跋氏,士人却更其发狂似的讲究阀阅,区别等第,守护 极严。庶民中纵有俊才,也不能和大姓比并。至于大姓,实不过承祖宗余荫,以旧 业骄人,空腹高心,当然使人不耐。但士流既然用祖宗做护符,被压迫的庶民自然 也就将他们的祖宗当作仇敌。邢子才的话虽然说不定是否出于愤激,但对于躲在门 第下的男女,却确是一个致命的重伤。势位声气,本来仅靠了"祖宗"这惟一的护 符而存,"祖宗"倘一被毁,便什么都倒败了。这是倚赖"余荫"的必得的果报。 同一的意思,但没有邢子才的文才,而直出于"下等人"之口的,就是:"他妈的 !"要攻击高门大族的坚固的旧堡垒,却去瞄准他的血统,在战略上,真可谓奇谲 的了。最先发明这一句"他妈的"的人物,确要算一个天才,--然而是一个卑劣的 天才。唐以后,自夸族望的风气渐渐消除;到了金元,已奉夷狄为帝王,自不妨拜 屠沽作卿士,"等"的上下本该从此有些难定了,但偏还有人想辛辛苦苦地爬进" 上等"去。刘时中的曲子里说:"堪笑这没见识街市匹夫,好打那好顽劣。江湖伴 侣,旋将表德官名相体呼,声音多厮称,字样不寻俗。听我一个个细数:粜米的唤 子良;卖肉的呼仲甫……开张卖饭的呼君宝;磨面登罗底叫德夫:何足云乎?!" (《乐府新编阳春白雪》三)这就是那时的暴发户的丑态。"下等人"还未暴发之 先,自然大抵有许多"他妈的"在嘴上,但一遇机会,偶窃一位,略识几字,便即 文雅起来:雅号也有了;身分也高了;家谱也修了,还要寻一个始祖,不是名儒便 是名臣。从此化为"上等人",也如上等前辈一样,言行都很温文尔雅。然而愚民 究竟也有聪明的,早已看穿了这鬼把戏,所以又有俗谚,说:"口上仁义礼智,心 里男盗女娼!"他们是很明白的。于是他们反抗了,曰:"他妈的!"但人们不能 蔑弃扫荡人我的余泽和旧荫,而硬要去做别人的祖宗,无论如何,总是卑劣的事。 有时,也或加暴力于所谓"他妈的"的生命上,但大概是乘机,而不是造运会,所 以无论如何,也还是卑劣的事。中国人至今还有无数"等",还是依赖门第,还是 倚仗祖宗。倘不改造,即永远有无声的或有声的"国骂".就是"他妈的",围绕在 上下和四旁,而且这还须在太平的时候。但偶尔也有例外的用法:或表惊异,或表 感服。我曾在家乡看见乡农父子一同午饭,儿子指一碗菜向他父亲说:"这不坏, 妈的你尝尝看!"那父亲回答道:"我不要吃。妈的你吃去罢!"则简直已经醇化 为现在时行的"我的亲爱的"的意思了。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