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33
人坐在门廊里。她饱经风霜的手指看起来僵硬粗糙,所以我没有和她握手,只是向她问了声好。她介绍自己时说她叫"赛克斯姐妹"。我以为这是她在教会的名字,但罗斯玛丽从她的密室中走出来后,紧咬着牙关告诉我说这就是她自己的名字。
"我母亲可以通灵,"她解释说,"她有塔罗牌和水晶球,可以告诉任何人他们想听的胡说八道。"
"是的,我的确可以。"赛克斯姐妹咯咯地笑着说。
你可能觉得偶尔会在头上戴个头巾的人会希望有个巫婆母亲,但罗斯玛丽绝非如此。她告诉我说:"如果她三十年前就可以预言我现在还得照顾她,我早就把自己的脑袋塞进炉子里自杀了。"
六月份到了,学化学的大学生也要毕业离校了。所以他居住的房间又租给了一个叫查兹的年轻人,他在一家道路建设公司工作。"你知道那些维修公路时手里举着旗子指挥的人吗?"他问我,"那就是我,我就做那样的工作。"
他的面庞好像是雕刻出来的,十分精致,如同他的名字一样让人过目不忘。当我觉得他帅得有点过分时,我决定开始寻找他的缺点。但找来找去,依然觉得就连他那有些干裂的下唇也只能让他看起来更有魅力。所以我的目光转向他的头发,很显然,他的头发已经用吹风机吹过了。透过他那没有系扣的衬衫,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脖子上挂着的绿松石。
"你在看什么?"他问我。我还没来得及脸红,他就开始给我讲他和他前女友的故事。他们已经在一起同居半年了,就住在富乐斯商店后面的一间小公寓里。但后来她却背叛了他,和一个叫罗比的男人跑了。那个混蛋是北卡罗莱纳大学的学生,专业是扰乱别人的生活。"你不是那种混蛋大学生吧?对吗?"
我本来应该说"不是",而不是"现在不是"。
"那你学的是什么专业?"他问,"抢银行吗?"
"你说什么?"
"你看看你穿的衣服,"他说,"你和楼下的那个房东太太就好像是电影《邦尼与克莱德》里面的人一样。我不是说你们像电影明星,是说你们就像他们演的角色那样,看起来会把一切都给毁了。"
"是的,嗯……我们是很特别。"
"特别的怪人!"他大声说,然后他就笑了,以示他并没有冒犯之意。"不管怎么样,我可没有时间闲站在这里胡扯了。我还有个朋友等着我一起去泡吧呢!"
他总是这样,开始一个话题之后突然毫无预兆地结束,就好像是我一直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话一样。在查兹搬进来住之前,楼上一直很安静,但现在我经常可以透过墙壁听到他收音机的声音。他总是在听一个摇滚音乐电台的节目,那震耳欲聋的音乐让我无法强装自己还生活在往日柔和的时光中。他一个人待烦了就会过来敲我的门,问我要一支烟,然后一边站在那里抽烟一边批评我的房间太干净,我的素描画看起来太素描,我的旧式浴袍一点都不新潮。"好了,我看够了。"他会这样突然说一句,"我还要过自己的生活呢!"一般情况下,每天晚上这种情况会重复发生三四次。
查兹就这样改变了二楼的环境,同时赛克斯姐妹也在影响着一楼的生活。有一天早晨,我下楼去查看邮件,却发现罗斯玛丽的穿着和她的同龄人已经别无二致。她没戴帽子,也没佩戴任何的珠宝首饰,只穿了一条运动裤和一件毫无特色的衬衫,而且,那件衬衫没有垫肩。她也没有化妆,甚至还忘了烫头发。"我该怎么对你解释呢?"她说,"那些花哨的东西都很费时间的,但最近我却总抽不出时间来。"就连客厅也没有维持住以前的模样,那里的环境每况愈下。手摇留声机上放着的全是冲饮冰茶的茶粉罐子。以前角落里还放着一个餐具橱,现在却堆满了装着锅碗瓢盆的箱子。而且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在晚上听杰克·本尼的节目了,因为那是赛克斯姐妹的洗澡时间。罗斯玛丽把她称作"蜂王"。
那个夏天又过了不久,大概是七月四号国庆节之后,有一天我下楼时发现门口放着两只磨损的旧行李箱。我希望是有人要搬走了,此人专指查兹,却没想到又来了新客人。"来,认识一下我的女儿。"罗斯玛丽对我说,她说话的语气十分不情愿,和介绍她母亲时的语气一模一样。那位年轻的女士,也就是艾瓦,从头上揪过一缕头发塞进嘴里吮吸着。她十分消瘦,面色苍白,穿着一条牛仔裤和一件西部风格的衬衫。"她就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赛克斯姐妹观察后这样总结道。
不久后罗斯玛丽告诉我,她女儿刚刚结束在一家精神治疗中心的治疗。虽然我强装出十分惊讶的样子,但我觉得自己的表情实在不能令人信服。她目光呆滞,就好像吃了迷幻药一般。她会长久坐在一个地方,目光集中在一件物体上总也不离开。无论是烟灰缸、风干了的飞蛾,还是楼上卫生间里查兹的吹风机,都会受到相同的待遇,就连我的房间也没有逃脱这样的命运。二楼的房间都不能上锁,门上的钥匙早在好多年前就丢失了,所以艾瓦随时都可以溜达进来。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我那潮乎乎的衣服就会散发出馊臭的味道,而且由于洗盘子时间太长,鞋子会被水浸透,走起路来咯吱响。但每当回到家时,我总会发现艾瓦就坐在我的床上,或者像一具僵尸一样站在我的门后。
"我被你吓了一跳。"我会告诉她。然后她就会一直死死地盯着我的脸,直到我转过身去。
后来查兹失业了。从他失业那天开始,我在罗斯玛丽家的生活就跌到了谷底。他告诉我他失业的原因是他"太优秀了,只配做更好的工作"。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变得愈加烦躁不安,越来越急切地向我倾诉他生活中的故事。于是他来敲门的次数变得更加频繁,不管是在凌晨六点还是午夜,他都会过来对我说:"还有件事……"然后啰里啰唆地念叨了十个毫不相关的话题。有一次他还出去打了一架,别人一拳打在了他的眼睛上,给他留下一只熊猫眼。他还毫无预兆地将自己的收音机扔出窗外,然后把摔碎的碎片撒落到停车场里去。
有一天深夜,他又来到我的房间。进来之后就不由分说地用胳膊揽住我的腰把我扛了起来,一直扛着我走下了楼。这样说来,你也许会觉得他不一定是有意触犯我,但他的行为的确不是在搞什么庆祝活动。我们没有赢得什么比赛,也不是刚刚被宣判死刑缓期执行的死刑犯,而且心情愉悦的人没经过你同意就把你扛起来的时候也不会把你叫做"黑暗恶魔掌控的木偶"啊!当时我就明白这个家伙已经发狂了,但我却想不出合适的疾病名称去形容他。查兹这么英俊的人是不会疯的,当时我可能是这么想的。
然而到了后来,当他开始从我房间的门缝往里塞纸条的时候,我明白应该更正我的想法了。其中有一张纸条是这样写的:"今天我将要死亡,但同一天我还会归来。"让我魂飞魄散的不光是这张纸条的内容,还有纸条上的字体。上面所有的字母都似乎在战战兢兢地抖动着,面目狰狞。有时,纸条上还会有插图,例如用红墨水涂成的熊熊燃烧着的火焰之类。当他也开始给罗斯玛丽写这种纸条的时候,罗斯玛丽把他叫到了楼下的客厅里,告诉他可以走了。在刚开始的一两分钟里,他貌似平静地接受了。但忽然间他情绪大变,威胁罗斯玛丽说他还会像鬼魂一样再飘回来。
一个星期之后,查兹的父母出现在了我们的房门前,问我们是否见到过他。他们说:"他有精神分裂症,有时候还想不起来吃药。"
我原本以为罗斯玛丽听到这些话后就会很同情他,但她早已经受够精神病人了。就好像她已经受够了伺候老人,受够了要靠出租房屋才能维持生计。"如果他精神错乱,在他搬进来之前你们就应该告诉我,"她对查兹的父亲说,"我不能允许他那样的人在我的房子里生活。有他这样的人在,古董什么的都不会安全。"然后查兹的父亲环视四周,将客厅打量了一遍。我能读懂他目光中的含义:一间到处都是垃圾的脏屋子,仅此而已。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大概是室内温度较高或者这对夫妇强烈的绝望情绪感染到了我,我觉得这屋子的缺陷和污点似乎都被放大了若干倍。但最令人沮丧的是,我属于这个地方,而且很适合在这里居住。
好多年以来,附近的那所大学一直在试图购买罗斯玛丽的房子。学校代表经常会亲自上门和她进行谈判。而她将那些谈判描述得就好像是晚间电影上演的情景一样。"我会告诉他说:‘但是你看不出来吗?这不仅仅是一座房子,还是我的家。先生,这里可是我的家。’"她这样描述说。
当然,学校想要的自然不是这所房子,而是这块地皮。每个学期结束的时候,这块地皮都会变得比以前更值钱。但罗斯玛丽很聪明,她尽可能长时间地占据着这块领地,绝不松手。我不知道学校最终出价多少,但我知道罗斯玛丽接受了。她用一支古式钢笔在合同上签了字,然后上楼告诉我这个消息。那时,她的手中还依然紧握着那支钢笔。当时正值火热的八月,我大汗淋漓地躺在地板上乘凉。虽然房子就要被卖掉,我感到有些沮丧,但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搬走了,因为我很需要有个空调。我在那家饭店工作的前景依然渺茫,似乎永远摆脱不了刷盘子的命运。而且住在大学附近却不能上大学也是一件让人极其痛苦的事情。每当我看到从窗外经过的年轻学生,总是能联想到正日渐衰老的自己,同时还能想象出再过十年,当我再看到这些年轻人,觉得他们是些孩子的时候,我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就在我离开的前几天,有一次我和艾瓦一起坐在门廊里。天突然开始下雨,这时她开口问我:"我给你讲过我父亲的故事吗?"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开口说话。在继续她的故事之前,她先把自己的鞋和袜子都脱了下来,放在身边的地板上。然后又将一缕头发含在嘴里,边咀嚼边告诉我她的父亲死于心脏病。"他只是说自己感觉不舒服。一个小时之后他就这样死掉了。"
我问了几个相关问题,然后了解到了她父亲是于1963年11月19日过世的。三天后,家人为他举行了葬礼。当艾瓦乘车从教堂前往墓地的时候,她从车窗向外望去,发现每一个人都在哭泣。"所有的老人、大学生,甚至加油站的黑人,也就是那些‘黑人男子’,不管现在大家都怎么称呼他们,他们也在哭泣。"
人们早就不使用"黑人男子"这个词了,我还以为只有我自己在用。"那么那些黑人男子是怎么认识你父亲的呢?"
"其实是这样的,"她说,"直到父亲的葬礼结束才有人告诉我们肯尼迪总统被刺杀了,就是我们还在教堂里面的时候被刺杀的。所以大家都很悲伤,他们是为总统的去世而悲伤,不是为我的父亲。"
然后她把袜子穿好,走进了客厅,把我和她那双鞋留在了门廊里。
后来,每当我给别人讲起自己这段经历时,他们都会对我说:"噢,算了吧,别胡扯了。"因为这个故事实在让人难以置信。一个得了关节炎的巫婆、一座摇摇欲坠的房子、两个或者可以说四个疯子集中在了一起。而且让人更难以接受的原因是:其中的任何一个角色在任何一个故事中都早已是陈词滥调了。就好像你将一部卡森·麦卡勒斯的小说与田纳西·威廉姆斯戏剧中的所有场景和人物都杂糅在一起编造了一个故事一样。即便如此,我还没有告诉大家,其实赛克斯姐妹还养着一只松鼠猴,因为这实在太具有杀伤力了。甚至房子四周的环境都会引起大家的怀疑--枝叶茂盛的大学城、播放古典音乐的饭店等等。
我从来没有猜测过艾瓦得精神病与肯尼迪遇刺有关。大部分人都能接受生活中许多惊人的巧合,但这些巧合都不能有严重的后果才可以,所以我猜想她大概早就已经得病了。至于查兹呢,我后来才意识到得精神分裂症的人忘记吃药是件很正常的事情。而且让我很奇怪的是,为什么那座房子同时吸引来了我们两个人。不过这也正是廉价房租的魅力,可以吸引那些囊中羞涩的房客。当时对于我来说,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公寓依然属于天方夜谭。即便如此,当我再找到一间租得起的公寓时,我发现它再也不能满足我想要住在旧时代的愿望了,或者至少像我想象的那样,到处摆放着古董玩物。但让我久久不能释怀,现在也无法接受的是,很久以前那些古董也都是新的。那台咯吱作响的手摇留声机、那个庞然大物般的沙发床……这样一来,他们和高级的八轨放音机还有我父母餐厅里那套斯堪的纳维亚餐桌又有什么不同呢?算了,我想,只要多放几年,所有的东西都会变成古董的,只要它们都能幸运地存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