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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忽然想到五

书名:梦醒了的人生 作者:鲁迅 本章字数:1615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26


第十二章 忽然想到五

  

  我生得太早一点,连康有为们“公车上书”的时候,已经颇有些年纪了。政变之后,有族中的所谓长辈也者教诲我,说:康有为是想篡位,所以他的名字叫有为;有者,“富有天下”,为者,“贵为天子”也。非图谋不轨而何?我想:诚然。可恶得很!

  长辈的训诲于我是这样的有力,所以我也很遵从读书人家的家教。屏息低头,毫不敢轻举妄动。两眼下视黄泉,看天就是傲慢,满脸装出死相,说笑就是放肆。我自然以为极应该的,但有时心里也发生一点反抗。心的反抗,那时还不算什么犯罪,似乎诛心之律,倒不及现在之严。

  但这心的反抗,也还是大人们引坏的,因为他们自己就常常随便大说大笑,而单是禁止孩子。黔首们看见秦始皇那么阔气,捣乱的项羽道: “彼可取而代也!”没出息的刘邦却说:“大丈夫不当如是耶?”我是没出息的一流,因为羡慕他们的随意说笑,就很希望赶忙变成大人,——虽然此处也还有别种的原因。

  大丈夫不当如是耶,在我,无非只想不再装死而已,欲望也并不甚奢。

  现在,可喜我已经大了,这大概是谁也不能否认的罢,无沦用_r怎样古怪的“逻辑”。

  我于是就抛了死相,放心说笑起来,而不意立刻又碰r正经人的钉子:说是使他们“失望”了。我自然是知道的,先前是老人们的世界,现在是少年们的世界了;但竟不料治世的人们虽异,而其禁止说笑也则同。那么,我的死相也还得装下去,装下去,“死而后已”,岂小痛哉!

  我于足又恨我生得太迟一点。何不早二十年,赶上那大人还准说笑的时候?真是“我生不辰”,正当可诅咒的时候,活在可诅咒的地方了。

  约翰弥耳说: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我们却天下太平,连冷嘲也没有。我想,暴君的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愚民的专制使人们变成死相。大家渐渐死下去,而自己反以为卫道有效,这才渐近于正经的活人。

  世上如果还有真要活下去的人们,就先该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了可诅咒

的时代!

  四月十四日。

  八

  五月十二日《京报》的“显微镜”下有这样的一条——

  “某学究见某报上载教育总长‘章士钉’

  五七呈文,愀然曰:‘名字怪僻如此,非圣

  人之徒也,岂能为吾侪卫古文之道者乎!”’

  因此想起中国有几个字,不但在白话文中,就是在文言文中也几乎不用。其一是这误印为“钉”的“钊”字,还有一个是“淦”字,大概只在人名里还要留遗。我手头没有《说文解亨》,钊字的解释完全不记得了,淦则仿佛是船底漏水的意思。我们现在要叙述船漏水,无论用怎样古奥的文章,大概总不至于说“淦矣”了罢,所以除了印张国淦,孙喜淦或新淦县的新闻之处,这一粒铅字简直是废物。

  至于“钊”,则化而为“钉”还不过一个小笑话;听说竟有人因此受害。曹锟做总统的时代(那时这样写法就要犯罪),要办李大钊先生,国务会议席上一个阁员说:“只要看他的名字,就知道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什么名字不好取,他偏要叫李大剑?!”于是乎办定了,因为这位“大剑”先生已经用名字自己证实,是“大刀王五”一流人。

  我在N的学堂做学生的时代,也曾经因这“钊”字碰过几个小钉子,但自然因为我自己不“安分”。一个新的职员到校了,势派非常之大,学者似的,很傲然。可惜他不幸遇见了一个同学叫“沈钊”就倒了楣,因为他叫他“沈钧”,以表白自己的不识字。于是我们一见面就讥笑他,就叫他为“浓钧”,并且由讥笑而至于相骂。两天之内,我和十多个同学就叠连记了两小时两大过,再记一小时,就要开除了。但开除在我们那个学校里并不算什么大事件,大堂上还有军令,可以将学生杀头。做那里的校长这才威风呢,——但那时的名目却叫做“总办”的,资格又须是候补道。

  假使那时也像现在似的专用高压手段,我们大概是早经“正法”,我也不会还有什么“忽然想到”的了。我不知怎的近来很有“怀古”的倾向,例如这回因为一个字,就会露出遗老似的“缅怀古昔”的口吻来。

  五月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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