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23
’人‘!至于禹,那可一定是一条虫,我有许多证据,可以证明他的乌有,叫大家来公评……“
于是他勇猛地站了起来,摸出削刀,刮去了五株大松树皮,用吃剩的面包末屑和水研成浆,调了炭粉,在树身上用很小的蝌蚪文写上抹杀阿禹的考据,足足化掉了三九廿七天工夫。但是凡有要看的人,得拿出十片嫩榆叶,如果住在木排上,就改给一贝壳鲜水苔。
横竖到处都是水,猎也不能打,地也不能种,只要还活着,所有的是闲工夫,来看的人倒也很不少。松树下挨挤了三天,到处都发出叹息的声音,有的是佩服,有的是疲劳。但到第四天的正午,一个乡下人终于说话了,这时那学者正在吃炒面。
”人里面,是有叫做阿禹的,“乡下人说,”况且’禹‘也不是虫,这是我们乡下人的简笔字,老爷们都写作’禺‘,是大猴子……“
”人有叫做大猴子的吗?“学者跳起来了,连忙咽下没有嚼烂的一口面,鼻子红到发紫,吆喝道。
”有的呀,连叫阿狗阿猫的也有。“
”鸟头先生,您不要和他去辩论了,“拿拄杖的学者放下面包,拦在中间,说,”乡下人都是愚人。拿你的家谱来,“他又转向乡下人,大声道:”我一定会发见你的上代都是愚人……“
”我就从来没有过家谱……“
”呸,使我的研究不能精密,就是你们这些东西可恶!“
”不过这也用不着家谱,我的学说是不会错的。“鸟头先生更加愤愤地说。”先前,许多学者都写信来赞成我的学说,那些信我都带在这里……“
”不不,那可应该查家谱……“
”但是我竟没有家谱,“那”愚人“说。”现在又是这么的人荒马乱,交通不方便,要等您的朋友们来信赞成,当做证据,真也比螺蛳壳里做道场还难。证据就在眼前:您叫鸟头先生,莫非真的是一个鸟儿的头,并不是人吗?“
”哼!“鸟头先生气忿到连耳轮都发紫了,”你竟这样地侮辱我!说我不是人!我要和你到皋陶大人那里去法律解决!如果我真的不是人,我情愿大辟--就是杀头呀,你懂了没有?要不然,你是应该反坐的。你等着罢,不要动,等我吃完了炒面。“
”先生,“乡下人麻木而平静地回答道,”您是学者,总该知道现在已是午后,别人也要肚子饿的。可恨的是愚人的肚子却和聪明人的一样:也要饿。真是对不起得很,我要捞青苔去了,等您上了呈子之后,我再来投案罢。“于是他跳上木排,拿起网兜,捞着水草,泛泛地远开去了。看客也渐渐地走散,鸟头先生就红着耳轮和鼻尖重新吃炒面,拿拄杖的学者在摇头。
然而”禹“究竟是一条虫,还是一个人呢,却仍然是一个大疑问。
二
禹也真好像是一条虫。
大半年过去了,奇肱国的飞车已经来过八回,读过松树身上的文字的木排居民,十个里面有九个生了脚气病,治水的新官却还没有消息。直到第十回飞车来过之后,这才传来了新闻,说禹是确有这么一个人的,正是鲧的儿子,也确是简放了水利大臣,三年之前,已从冀州启节,不久就要到这里了。
大家略有一点兴奋,但又很淡漠,不大相信,因为这一类不甚可靠的传闻,是谁都听得耳朵起茧了的。
然而这一回却又像消息很可靠,十多天之后,几乎谁都说大臣的确要到了,因为有人出去捞浮草,亲眼看见过官船;他还指着头上一块乌青的疙瘩,说是为了回避得太慢一点了,吃了一下官兵的飞石:这就是大臣确已到来的证据。这人从此就很有名,也很忙碌,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来看他头上的疙瘩,几乎把木排踏沉;后来还经学者们召了他去,细心研究,决定了他的疙瘩确是真疙瘩,于是使鸟头先生也不能再执成见,只好把考据学让给别人,自己另去搜集民间的曲子了。
一大阵独木大舟的到来,是在头上打出疙瘩的大约二十多天之后,每只船上,有二十名官兵打桨,三十名官兵持矛,前后都是旗帜;刚靠山顶,绅士们和学者们已在岸上列队恭迎,过了大半天,这才从最大的船里,有两位中年的胖胖的大员出现,约略二十个穿虎皮的武士簇拥着,和迎接的人们一同到最高巅的石屋里去了。
大家在水陆两面,探头探脑地悉心打听,才明白原来那两位只是考察的专员,却并非禹自己。
大员坐在石屋的中央,吃过面包,就开始考察。
”灾情倒并不算重,粮食也还可敷衍,“一位学者们的代表,苗民言语学专家说。”面包是每月会从半空中掉下来的;鱼也不缺,虽然未免有些泥土气,可是很肥,大人。至于那些下民,他们有的是榆叶和海苔,他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就是并不劳心,原只要吃这些就够。我们也尝过了,味道倒并不坏,特别得很……“
”况且,“别一位研究《神农本草》的学者抢着说,”榆叶里面是含有维他命W的;海苔里有碘质,可医瘰疬病,两样都极合于卫生。“
”O.K!“又一个学者说。大员们瞪了他一眼。
”饮料呢,“那《神农本草》学者接下去道,”他们要多少有多少,一万代也喝不完。可惜含一点黄土,饮用之前,应该蒸馏一下的。敝人指导过许多次了,然而他们冥顽不灵,绝对的不肯照办,于是弄出数不清的病人来……“
”就是洪水,也还不是他们弄出来的吗?“一位五绺长须,身穿酱色长袍的绅士又抢着说,”水还没来的时候,他们懒着不肯填,洪水来了的时候,他们又懒着不肯戽……“
”是之谓失其性灵,“坐在后一排,八字胡子的伏羲朝小品文学家笑道。”吾尝登帕米尔之原,天风浩然,梅花开矣,白云飞矣,金价涨矣,耗子眠矣,见一少年,口衔雪茄,面有蚩尤氏之雾……哈哈哈!没有法子……“
”O.K!“
这样的谈了小半天。大员们都十分用心地听着,临末是叫他们合拟一个公呈,最好还有一种条陈,沥述着善后的方法。
于是大员们下船去了。第二天,说是因为路上劳顿,不办公,也不见客;第三天是学者们公请在最高峰上赏偃盖古松,下半天又同往山背后钓黄鳝,一直玩到黄昏。第四天,说是因为考察劳顿了,不办公,也不见客;第五天的午后,就传见下民的代表。
下民的代表,是四天以前就在开始推举的,然而谁也不肯去,说是一向没有见过官。于是大多数就推定了头有疙瘩的那一个,以为他曾有见过官的经验。已经平复下去的疙瘩,这时忽然针刺似的痛起来了,他就哭着一口咬定:做代表,毋宁死!大家把他围起来,连日连夜地责以大义,说他不顾公益,是利己的个人主义者,将为华夏所不容;激烈点的,还至于捏起拳头,伸在他的鼻子跟前,要他负这回的水灾的责任。他渴睡得要命,心想与其逼死在木排上,还不如冒险去做公益的牺牲,便下了绝大的决心,到第四天,答应了。
大家就都称赞他,但几个勇士,却又有些妒忌。
就是这第五天的早晨,大家一早就把他拖起来,站在岸上听呼唤。果然,大员们呼唤了。他两腿立刻发抖,然而又立刻下了绝大的决心,决心之后,就又打了两个大呵欠,肿着眼眶,自己觉得好像脚不点地,浮在空中似的走到官船上去了。
奇怪得很,持矛的官兵,虎皮的武士,都没有打骂他,一直放进了中舱。舱里铺着熊皮,豹皮,还挂着几副弩箭,摆着许多瓶罐,弄得他眼花缭乱。定神一看,才看见在上面,就是自己的对面,坐着两位胖大的官员。什么相貌,他不敢看清楚。
”你是百姓的代表吗?“大员中的一个问道。
”他们叫我上来的。“他眼睛看着铺在舱底上的豹皮的艾叶一般的花纹,回答说。
”你们怎么样?“
”……“他不懂意思,没有答。
”你们过得还好么?“
”托大人的鸿福,还好……“他又想了一想,低低地说道:”敷敷衍衍……混混……“
”吃的呢?“
”有,叶子呀,水苔呀……“
”都还吃得来吗?“
”吃得来的。我们是什么都弄惯了的,吃得来的。只有些小畜生还要嚷,人心在坏下去哩,妈的,我们就揍他。“
大人们笑起来了,有一个对别一个说道:”这家伙倒老实。“
这家伙一听到称赞,非常高兴,胆子也大了,滔滔地讲述道:
”我们总有法子想。比如水苔,顶好是做滑溜翡翠汤,榆叶就做一品当朝羹。剥树皮不可剥光,要留下一道,那么,明年春天树枝梢还是长叶子,有收成。如果托大人的福,钓到了黄鳝……“
然而大人好像不大爱听了,有一位也接连打了两个大呵欠,打断他的讲演道:”你们还是合具一个公呈来罢,最好是还带一个贡献善后方法的条陈。“
”我们可是谁也不会写……“他惴惴地说。
”你们不识字吗?这真叫做不求上进!没有法子,把你们吃的东西拣一份来就是!“
他又恐惧又高兴地退了出来,摸一摸疙瘩疤,立刻把大人的吩咐传给岸上,树上和排上的居民,并且大声叮嘱道:”这是送到上头去的呵!要做得干净,细致,体面呀!“
所有居民就同时忙碌起来,洗叶子,切树皮,捞青苔,乱作一团。他自己是锯木版,来做进呈的盒子。有两片磨得特别光,连夜跑到山顶上请学者去写字,一片是做盒子盖的,求写”寿山福海“,一片是给自己的木排上做扁额,以志荣幸的,求写”老实堂“.但学者却只肯写了”寿山福海“的一块。
三
当两位大员回到京都的时候,别的考察员也大抵陆续回来了,只有禹还在外。他们在家里休息了几天,水利局的同事们就在局里大排筵宴,替他们接风,份子分福禄寿三种,最少也得出五十枚大贝壳。这一天真是车水马龙,不到黄昏时候,主客就全都到齐了,院子里却已经点起庭燎来,鼎中的牛肉香,一直透到门外虎贲的鼻子跟前,大家就一齐咽口水。酒过三巡,大员们就讲了一些水乡沿途的风景,芦花似雪,泥水如金,黄鳝膏腴,青苔滑溜等等。微醺之后,才取出大家采集了来的民食来,都装着细巧的木匣子,盖上写着文字,有的是伏羲八卦体,有的是仓颉鬼哭体,大家就先来赏鉴这些字,争论得几乎打架之后,才决定以写着”国泰民安“的一块为第一,因为不但文字质朴难识,有上古淳厚之风,而且立言也很得体,可以宣付史馆的。
评定了中国特有的艺术之后,文化问题总算告一段落,于是来考察盒子的内容了:大家一致称赞着饼样的精巧。然而大约酒也喝得太多了,便议论纷纷:有的咬一口松皮饼,极口叹赏它的清香,说自己明天就要挂冠归隐,去享这样的清福;咬了柏叶糕的,却道质粗味苦,伤了他的舌头,要这样与下民共患难,可见为君难,为臣亦不易。有几个又扑上去,想抢下他们咬过的糕饼来,说不久就要开展览会募捐,这些都得去陈列,咬得太多是很不雅观的。
局外面也起了一阵喧嚷。一群乞丐似的大汉,面目黧黑,衣服破旧,竟冲破了断绝交通的界线,闯到局里来了。卫兵们大喝一声,连忙左右交叉了明晃晃的戈,挡住他们的去路。
”什么?--看明白!“当头是一条瘦长的莽汉,粗手粗脚的,怔了一下,大声说。
卫兵们在昏黄中定睛一看,就恭恭敬敬地立正,举戈,放他们进去了,只拦住了气喘吁吁的从后面追来的一个身穿深蓝土布袍子,手抱孩子的妇女。
”怎么?你们不认识我了吗?“她用拳头揩着额上的汗,诧异地问。
”禹太太,我们怎会不认识您家呢?“
”那么,为什么不放我进去的?“
”禹太太,这个年头儿,不大好,从今年起,要端风俗而正人心,男女有别了。现在那一个衙门里也不放娘儿们进去,不但这里,不但您。这是上头的命令,怪不着我们的。“
禹太太呆了一会,就把双眉一扬,一面回转身,一面嚷叫道:
”这杀千刀的!奔什么丧!走过自家的门口,看也不进来看一下,就奔你的丧!做官做官,做官有什么好处,仔细像你的老子,做到充军,还掉在池子里变大忘八!这没良心的杀千刀!“
这时候,局里的大厅上也早发生了扰乱。大家一望见一群莽汉们奔来,纷纷都想躲避,但看不见耀眼的兵器,就又硬着头皮,定睛去看。奔来的也临近了,头一个虽然面貌黑瘦,但从神情上,也就认识他正是禹;其余的自然是他的随员。
这一吓,把大家的酒意都吓退了,沙沙的一阵衣裳声,立刻都退在下面。禹便一径跨到席上,在上面坐下,大约是大模大样,或者生了鹤膝风罢,并不屈膝而坐,却伸开了两脚,把大脚底对着大员们,又不穿袜子,满脚底都是栗子一般的老茧。随员们就分坐在他的左右。
”大人是今天回京的?“一位大胆的属员,膝行而前了一点,恭敬地问。
”你们坐近一点来!“禹不答他的询问,只对大家说,”查的怎么样?“
大员们一面膝行而前,一面面面相觑,列坐在残筵的下面,看见咬过的松皮饼和啃光的牛骨头。非常不自在--却又不敢叫膳夫来收去。
”禀大人,“一位大员终于说,”倒还像个样子--印象甚佳。松皮水草,出产不少;饮料呢,那可丰富得很。百姓都很老实,他们是过惯了的。禀大人,他们都是以善于吃苦驰名世界的人们。“
”卑职可是已经拟好了募捐的计划,“又一位大员说,”准备开一个奇异食品展览会,另请女隗小姐来做时装表演。只卖票,并且声明会里不再募捐,那么,来看的可以多一点。“
”这很好。“禹说着,向他弯一弯腰。
”不过第一要紧的是赶快派一批大木筏去,把学者们接上高原来。“第三位大员说,”一面派人去通知奇肱国,使他们知道我们的尊崇文化,接济也只要每月送到这边来就好。学者们有一个公呈在这里,说的倒也很有意思,他们以为文化是一国的命脉,学者是文化的灵魂,只要文化存在,华夏也就存在,别的一切,倒还在其次……“
”他们以为华夏的人口太多了,“第一位大员道,”减少一些倒也是致太平之道。况且那些不过是愚民,那喜怒哀乐,也决没有智者所玩想的那么精微的。知人论事,第一要凭主观。例如莎士比亚……“
”放他妈的屁!“禹心里想,但嘴上却大声地说道:”我经过查考,知道先前的方法:’湮‘,确是错误了。以后应该用’导‘!不知道诸位的意见怎么样?“
静得好像坟山;大员们的脸上也显出死色,许多人还觉得自己生了病,明天恐怕要请病假了。
”这是蚩尤的法子!“一个勇敢的青年官员悄悄地愤激着。
”卑职的愚见,窃以为大人是似乎应该收回成命的。“一位白须白发的大员,这时觉得天下兴亡,系在他的嘴上了,便把心一横,置死生于度外,坚决地抗议道:”湮是老大人的成法,’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老大人升天还不到三年。“
禹一声也不响。
”况且老大人化过多少心力呢。借了上帝的息壤,来湮洪水,虽然触了上帝的恼怒,洪水的深度可也浅了一点了。这似乎还是照例地治下去。“另一位花白须发的大员说,他是禹的母舅的干儿子。
禹一声也不响。
”我看大人还不如’幹父之蛊‘,“一位胖大官员看得禹不作声,以为他就要折服了,便带些轻薄的大声说,不过脸上还流出着一层油汗,”照着家法,挽回家声。大人大约未必知道人们在怎么讲说老大人罢……“
”要而言之,’湮‘是世界上已有定评的好法子,“白须发的老官恐怕胖子闹出岔子来,就抢着说道。”别的种种,所谓’摩登‘者也,昔者蚩尤氏就坏在这一点上。“
禹微微一笑:”我知道的。有人说我的爸爸变了黄熊,也有人说他变了三足鳖,也有人说我在求名,图利。说就是了。我要说的是我查了山泽的情形,征了百姓的意见,已经看透实情,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非’导‘不可!这些同事,也都和我同意的。“
他举手向两旁一指。白须发的,花须发的,小白脸的,胖而流着油汗的,胖而不流油汗的官员们,跟着他的指头看过去,只见一排黑瘦的乞丐似的东西,不动,不言,不笑,像铁铸的一样。
四
禹爷走后,时光也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间,京师的景况日见其繁盛了。首先是阔人们有些穿了茧绸袍,后来就看见大水果铺里卖着橘子和柚子,大绸缎店里挂着华丝葛;富翁的筵席上有了好酱油、清炖鱼翅、凉拌海参;再后来他们竟有熊皮褥子狐皮褂,那太太也戴上赤金耳环银手镯了。
只要站在大门口,也总有什么新鲜的物事看:今天来一车竹箭,明天来一批松板,有时抬过了做假山的怪石,有时提过了做鱼生的鲜鱼;有时是一大群一尺二寸长的大乌龟,都缩了头装着竹笼,载在车子上,拉向皇城那面去。
”妈妈,你瞧呀,好大的乌龟!“孩子们一看见,就嚷起来,跑上去,围住了车子。
”小鬼,快滚开!这是万岁爷的宝贝,当心杀头!“
然而关于禹爷的新闻,也和珍宝的入京一同多起来了。百姓的檐前,路旁的树下,大家都在谈他的故事;最多的是他怎样夜里化为黄熊,用嘴和爪子,一拱一拱地疏通了九河,以及怎样请了天兵天将,捉住兴风作浪的妖怪无支祁,镇在龟山的脚下。皇上舜爷的事情,可是谁也不再提起了,至多,也不过谈谈丹朱太子的没出息。
禹要回京的消息,原已传布得很久了,每天总有一群人站在关口,看可有他的仪仗的到来。并没有。然而消息却愈传愈紧,也好像愈真。一个半阴半晴的上午,他终于在百姓们的万头攒动之间,进了冀州的帝都了。前面并没有仪仗,不过一大批乞丐似的随员。临末是一个粗手粗脚的大汉,黑脸黄须,腿弯微曲,双手捧着一片乌黑的尖顶的大石头--舜爷所赐的”玄圭“,连声说道”借光,借光,让一让,让一让“,从人丛中挤进皇宫里去了。
百姓们就在宫门外欢呼,议论,声音正好像浙水的涛声一样。
舜爷坐在龙位上,原已有了年纪,不免觉得疲劳,这时又似乎有些惊骇。禹一到,就连忙客气地站起来,行过礼,皋陶先去应酬了几句,舜才说道:
”你也讲几句好话我听呀。“
”哼,我有什么说呢?“禹简洁地回答道,”我就是想,每天孳孳!“
”什么叫做’孳孳‘?“皋陶问。
”洪水滔天,“禹说,”浩浩怀山襄陵,下民都浸在水里。我走旱路坐车,走水路坐船,走泥路坐橇,走山路坐轿。到一座山,砍一通树,和益俩给大家有饭吃,有肉吃。放田水入川,放川水入海,和稷俩给大家有难得的东西吃。东西不够,就调有余,补不足。搬家。大家这才静下来了,各地方成了个样子。“ ”对啦对啦,这些话可真好!“皋陶称赞道。
”唉!“禹说,”做皇帝要小心,安静。对天有良心,天才会仍旧给你好处!“
舜爷叹一口气,就托他管理国家大事,有意见当面讲,不要背后说坏话。看见禹都答应了,又叹一口气,道:”莫像丹朱的不听话,只喜欢游荡,旱地上要撑船,在家里又捣乱,弄得过不了日子,这我可真看的不顺眼!“
”我讨过老婆,四天就走,“禹回答说,”生了阿启,也不当他儿子看。所以能够治了水,分作五圈,简直有五千里,计十二州,直到海边,立了五个头领,都很好。只是有苗可不行,你得留心点!“
”我的天下,真是全仗的你的功劳弄好的!“舜爷也称赞道。
于是皋陶也和舜爷一同肃然起敬,低了头;退朝之后,他就赶紧下一道特别的命令,叫百姓都要学禹的行为,倘不然,立刻就算是犯了罪。
这使商家首先起了大恐慌。但幸而禹爷自从回京以后,态度也改变一点了:吃喝不考究,但做起祭祀和法事来,是阔绰的;衣服很随便,但上朝和拜客时候的穿着,是要漂亮的。所以市面仍旧不很受影响,不多久,商人们就又说禹爷的行为真该学,皋爷的新法令也很不错;终于太平到连百兽都会跳舞,凤凰也飞来凑热闹了。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作
采 薇
一
这半年来,不知怎的连养老堂里也不大平静了,一部分的老头子,也都交头接耳,跑进跑出的很起劲。只有伯夷最不留心闲事,秋凉到了,他又老的很怕冷,就整天地坐在阶沿上晒太阳,纵使听到匆忙的脚步声,也决不抬起头来看。
”大哥!“
一听声音自然就知道是叔齐。伯夷是向来最讲礼让的,便在抬头之前,先站起身,把手一摆,意思是请兄弟在阶沿上坐下。
”大哥,时局好像不大好!“叔齐一面并排坐下去,一面气喘吁吁地说,声音有些发抖。
”怎么了呀?“伯夷这才转过脸去看,只见叔齐的原是苍白的脸色,好像更加苍白了。
”您听到过从商王那里,逃来两个瞎子的事了罢。“
”唔,前几天,散宜生好像提起过。我没有留心。“
”我今天去拜访过了。一个是太师疵,一个是少师强,还带来许多乐器。听说前几时还开过一个展览会,参观者都’啧啧称美‘,--不过好像这边就要动兵了。“
”为了乐器动兵,是不合先王之道的。“伯夷慢吞吞地说。
”也不单为了乐器。您不早听到过商王无道,砍早上渡河不怕水冷的人的脚骨,看看他的骨髓,挖出比干王爷的心来,看它可有七窍吗?先前还是传闻,瞎子一到,可就证实了,况且还切切实实地证明了商王的变乱旧章。变乱旧章,原是应该征伐的。不过我想,以下犯上,究竟也不合先王之道……“
”近来的烙饼,一天一天地小下去了,看来确也像要出事情,“伯夷想了一想,说。”但我看你还是少出门,少说话,仍旧每天练你的太极拳的好!“
”是……“叔齐是很悌的,应了半声。
”你想想看,“伯夷知道他心里其实并不服气,便接着说。”我们是客人,因为西伯肯养老,呆在这里的。烙饼小下去了,固然不该说什么,就是事情闹起来了,也不该说什么的。“
”那么,我们可就成了为养老而养老了。“
”最好是少说话。我也没有力气来听这些事。“
伯夷咳了起来,叔齐也不再开口。咳嗽一止,万籁寂然,秋末的夕阳,照着两部白胡子,都在闪闪地发亮。
二
然而这不平静,却总是滋长起来,烙饼不但小下去,粉也粗起来了。养老堂的人们更加交头接耳,外面只听得车马行走声,叔齐更加喜欢出门,虽然回来也不说什么话,但那不安的神色,却惹得伯夷也很难闲适了:他似乎觉得这碗平稳饭快要吃不稳。
十一月下旬,叔齐照例一早起了床,要练太极拳,但他走到院子里,听了一听,却开开堂门,跑出去了。约摸有烙十张饼的时候,这才气急败坏地跑回来,鼻子冻得通红,嘴里一阵一阵地喷着白蒸气。
”大哥!你起来!出兵了!“他恭敬地垂手站在伯夷的床前,大声说,声音有些比平常粗。
伯夷怕冷,很不愿意这么早就起身,但他是非常友爱的,看见兄弟着急,只好把牙齿一咬,坐了起来,披上皮袍,在被窝里慢吞吞地穿裤子。
”我刚要练拳,“叔齐等着,一面说,”却听得外面有人马走动,连忙跑到大路上去看时--果然,来了。首先是一乘白彩的大轿,总该有八十一人抬着罢,里面一座木主,写的是’大周文王之灵位‘;后面跟的都是兵。我想:这一定是要去伐纣了。现在的周王是孝子,他要做大事,一定是把文王抬在前面的。看了一会,我就跑回来,不料我们养老堂的墙外就贴着告示……“
伯夷的衣服穿好了,弟兄俩走出屋子,就觉得一阵冷气,赶紧缩紧了身子。伯夷向来不大走动,一出大门,很看得有些新鲜。不几步,叔齐就伸手向墙上一指,可真的贴着一张大告示:
”照得今殷王纣,乃用驿妇人之言,自绝于天,毁坏其三正,离逷其王父母弟。乃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怡说妇人。故今予发,维共行天罚。勉哉夫子,不可再,不可三!此示。“
两人看完之后,都不作声,径向大路走去。只见路边都挤满了民众,站得水泄不通。两人在后面说一声”借光“,民众回头一看,见是两位白须老者,便照文王敬老的上谕,赶忙闪开,让他们走到前面。这时打头的木主早已望不见了,走过去的都是一排一排的甲士,约有烙三百五十二张大饼的工夫,这才见别有许多兵丁,肩着九旒云罕旗,仿佛五色云一样。接着又是甲士,后面一大队骑着高头大马的文武官员,簇拥着一位王爷,紫糖色脸,络腮胡子,左捏黄斧头,右拿白牛尾,威风凛凛:这正是”恭行天罚“的周王发。
大路两旁的民众,个个肃然起敬,没有人动一下,没有人响一声。在百静中,不提防叔齐却拖着伯夷直扑上去,钻过几个马头,拉住了周王的马嚼子,直着脖子嚷起来道:
”老子死了不葬,倒来动兵,说得上’孝‘吗?臣子想要杀主子,说得上’仁‘吗?“
开初,是路旁的民众,驾前的武将,都吓得呆了;连周王手里的白牛尾巴也歪了过去。但叔齐刚说了四句话,却就听得一片哗啷声响,有好几把大刀从他们的头上砍下来。
”且住!“
谁都知道这是姜太公的声音,岂敢不听,便连忙停了刀,看着这也是白须白发,然而胖得圆圆的脸。
”义士呢。放他们去罢!“
武将们立刻把刀收回,插在腰带上。一面是走上四个甲士来,恭敬地向伯夷和叔齐立正,举手,之后就两个挟一个,开正步向路旁走过去。民众们也赶紧让开道,放他们走到自己的背后去。
到得背后,甲士们便又恭敬地立正,放了手,用力在他们俩的脊梁上一推。两人只叫得一声”阿呀“,跄跄踉踉地颠了周尺一丈路远近,这才扑通地倒在地面上。叔齐还好,用手支着,只印了一脸泥;伯夷究竟比较的有了年纪,脑袋又恰巧磕在石头上,便晕过去了。
三
大军过去之后,什么也不再望得见,大家便换了方向,把躺着的伯夷和坐着的叔齐围起来。有几个是认识他们的,当场告诉人们,说这原是辽西的孤竹君的两位世子,因为让位,这才一同逃到这里,进了先王所设的养老堂。这报告引得众人连声赞叹,几个人便蹲下身子,歪着头去看叔齐的脸,几个人回家去烧姜汤,几个人去通知养老堂,叫他们快抬门板来接了。
大约过了烙好一百零三四张大饼的工夫,现状并无变化,看客也渐渐地走散;又好久,才有两个老头子抬着一扇门板,一拐一拐地走来,板上面还铺着一层稻草:这还是文王定下来的敬老的老规矩。板在地上一放,”啌咙“一声,震得伯夷突然张开了眼睛:他苏醒了。叔齐惊喜地发一声喊,帮那两个人一同轻轻地把伯夷扛上门板,抬向养老堂里去;自己是在旁边跟定,扶住了挂着门板的麻绳。
走了六七十步路,听得远远地有人在叫喊:
”您哪!等一下!姜汤来哩!“望去是一位年青的太太,手里端着一个瓦罐子,向这面跑来了,大约怕姜汤泼出罢,她跑得不很快。
大家只得停住,等候她的到来。叔齐谢了她的好意。她看见伯夷已经自己醒来了,似乎很有些失望,但想了一想,就劝他仍旧喝下去,可以暖暖胃。然而伯夷怕辣,一定不肯喝。
”这怎么办好呢?还是八年陈的老姜熬的呀。别人家还拿不出这样的东西来呢。我们的家里又没有爱吃辣的人……“她显然有点不高兴。
叔齐只得接了瓦罐,做好做歹地硬劝伯夷喝了一口半,余下的还很多,便说自己也正在胃气痛,统统喝掉了。眼圈通红的,恭敬地夸赞了姜汤的力量,谢了那太太的好意之后,这才解决了这一场大纠纷。
他们回到养老堂里,倒也并没有什么余病,到第三天,伯夷就能够起床了,虽然前额上肿着一大块--然而胃口坏。
官民们都不肯给他们超然,时时送来些搅扰他们的消息,或者是官报,或者是新闻。十二月底,就听说大军已经渡了盟津,诸侯无一不到。不久也送了武王的《太誓》的钞本来。
这是特别钞给养老堂看的,怕他们眼睛花,每个字都写得有核桃一般大。不过伯夷还是懒得看,只听叔齐朗诵了一遍,别的倒也并没有什么,但是”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昏弃其家国……“这几句,断章取义,却好像很伤了自己的心。
传说也不少:有的说,周师到了牧野,和纣王的兵大战,杀得他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连木棍也浮起来,仿佛水上的草梗一样;有的却道纣王的兵虽然有七十万,其实并没有战,一望见姜太公带着大军前来,便回转身,反替武王开路了。
这两种传说,固然略有些不同,但打了胜仗,却似乎确实的。此后又时时听到运来了鹿台的宝贝,巨桥的白米,就更加证明了得胜的确实。伤兵也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又好像还是打过大仗似的。凡是能够勉强走动的伤兵,大抵在茶馆、酒店、理发铺以及人家的檐前或门口闲坐,讲述战争的故事,无论那里,总有一群人眉飞色舞的在听他。春天到了,露天下也不再觉得怎么凉,往往到夜里还讲得很起劲。
伯夷和叔齐都消化不良,每顿总是吃不完应得的烙饼;睡觉还照先前一样,天一暗就上床,然而总是睡不着。伯夷只在翻来覆去,叔齐听了,又烦躁,又心酸,这时候,他常是重新起来,穿好衣服,到院子里去走走,或者练一套太极拳。
有一夜,是有星无月的夜。大家都睡得静静的了,门口却还有人在谈天。叔齐是向来不偷听人家谈话的,这一回可不知怎的,竟停了脚步,同时也侧着耳朵。
”妈的纣王,一败,就奔上鹿台去了。“说话的大约是回来的伤兵。”妈的,他堆好宝贝,自己坐在中央,就点起火来。“
”阿唷,这可多么可惜呀!“这分明是管门人的声音。
”不慌!只烧死了自己,宝贝可没有烧哩。咱们大王就带着诸侯,进了商国。他们的百姓都在郊外迎接,大王叫大人们招呼他们道:’纳福呀!‘他们就都磕头。一直进去,但见门上都贴着两个大字道:’顺民‘.大王的车子一径走向鹿台,找到纣王自寻短见的处所,射了三箭……“
”为什么呀?怕他没有死吗?“别一人问道。
”谁知道呢。可是射了三箭,又拔出轻剑来,一砍,这才拿了黄斧头,嚓!砍下他的脑袋来,挂在大白旗上。“
叔齐吃了一惊。
”之后就去找纣王的两个小老婆。哼,早已统统吊死了。大王就又射了三箭,拔出剑来,一砍,这才拿了黑斧头,割下她们的脑袋,挂在小白旗上。这么一来……“
”那两个姨太太真的漂亮吗?“管门人打断了他的话。
”知不清。旗杆子高,看的人又多,我那时金创还很疼,没有挤近去看。“ ”他们说那一个叫做妲己的是狐狸精,只有两只脚变不成人样,便用布条子裹起来:真的?“
”谁知道呢。我也没有看见她的脚。可是那边的娘儿们却真有许多把脚弄得好像猪蹄子的。“
叔齐是正经人,一听到他们从皇帝的头,谈到女人的脚上去了,便双眉一皱,连忙掩住耳朵,返身跑进房里去。伯夷也还没有睡着,轻轻地问道:
”你又去练拳了么?“
叔齐不回答,慢慢地走过去,坐在伯夷的床沿上,弯下腰,告诉了他刚才听来的一些话。这之后,两人都沉默了许多时,终于是叔齐很困难地叹一口气,悄悄地说道:
”不料竟全改了文王的规矩……你瞧罢,不但不孝,也不仁……这样看来,这里的饭是吃不得了。“
”那么,怎么好呢?“伯夷问。
”我看还是走……“
于是两人商量了几句,就决定明天一早离开这养老堂,不再吃周家的大饼;东西是什么也不带。兄弟俩一同走到华山去,吃些野果和树叶来送自己的残年。况且”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或者竟会有苍术和茯苓之类也说不定。
打定主意之后,心地倒十分轻松了。叔齐重复解衣躺下,不多久,就听到伯夷讲梦话;自己也觉得很有兴致,而且仿佛闻到茯苓的清香,接着也就在这茯苓的清香中,沉沉睡去了。
四
第二天,兄弟俩都比平常醒得早,梳洗完毕,毫不带什么东西,其实也并无东西可带,只有一件老羊皮长袍舍不得,仍旧穿在身上,拿了拄杖和留下的烙饼,推称散步,一径走出养老堂的大门;心里想,从此要长别了,便似乎还不免有些留恋似的,回过头来看了几眼。
街道上行人还不多,所遇见的不过是睡眼惺忪的女人,在井边打水。将近郊外,太阳已经高升,走路的也多起来了,虽然大抵昂看头,得意洋洋的,但一看见他们,却还是照例地让路。树木也多起来了,不知名的落叶树上,已经吐着新芽,一望好像灰绿的轻烟,其间夹着松柏,在朦胧中仍然显得很苍翠。
满眼是阔大,自由,好看,伯夷和叔齐觉得仿佛年青起来,脚步轻松,心里也很舒畅了。
到第二天的午后,迎面遇见了几条岔路,他们决不定走那一条路近,便检了一个对面走来的老头子,很和气地去问他。
”阿呀,可惜,“那老头子说,”您要是早一点,跟先前过去的那队马跑就好了。现在可只得先走这条路。前面岔路还多,再问罢。“
叔齐就记得了正午时分,他们的确遇见过几个废兵,赶着一大批老马、瘦马、跛脚马、癞皮马,从背后冲上来,几乎把他们踏死,这时就趁便问那老人,这些马是赶去做什么的。
”您还不知道吗?“那人答道,”我们大王已经’恭行天罚‘,用不着再来兴师动众,所以把马放到华山脚下去的。这就是’归马于华山之阳‘呀,您懂了没有?我们还在’放牛于桃林之野‘哩!吓,这回可真是大家要吃太平饭了。“
然而这竟是兜头一桶冷水,使两个人同时打了一个寒噤,但仍然不动声色,谢过老人,向着他所指示的路前行。无奈这”归马于华山之阳“,竟踏坏了他们的梦境,使两个人的心里,从此都有些七上八下起来。
心里忐忑,嘴里不说,仍是走,到得傍晚,临近了一座并不很高的黄土冈,上面有一些树林,几间土屋,他们便在途中议定,到这里去借宿。
离土冈脚还有十几步,林子里便窜出五个彪形大汉来,头包白布,身穿破衣,为首的拿一把大刀,另外四个都是木棍。一到冈下,便一字排开,拦住去路,一同恭敬地点头,大声吆喝道:
”老先生,您好哇!“
他们俩都吓得倒退了几步,伯夷竟发起抖来,还是叔齐能干,索性走上前,问他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事。
”小人就是华山大王小穷奇,“那拿刀的说,”带了兄弟们在这里,要请您老赏一点买路钱!“
”我们那里有钱呢,大王。“叔齐很客气地说,”我们是从养老堂里出来的。“
”阿呀!“小穷奇吃了一惊,立刻肃然起敬,”那么,您两位一定是’天下之大老也‘了。小人们也遵先王遗教,非常敬老,所以要请您老留下一点纪念品……“他看见叔齐没有回答,便将大刀一挥,提高了声音道:”如果您老还要谦让,那可小人们只好恭行天搜,瞻仰一下您老的贵体了!“
伯夷叔齐立刻擎起了两只手,一个拿木棍的就来解开他们的皮袍、棉袄、小衫,细细搜检了一遍。
”两个穷光蛋,真的什么也没有!“他满脸显出失望的颜色,转过头去,对小穷奇说。
小穷奇看出了伯夷在发抖,便上前去,恭敬地拍拍他肩膀,说道:
”老先生,请您不要怕。海派会’剥猪猡‘,我们是文明人,不干这玩意儿的。什么纪念品也没有,只好算我们自己晦气。现在您只要滚您的蛋就是了!“
伯夷没有话好回答,连衣服也来不及穿好,和叔齐迈开大步,眼看着地,向前便跑。这时五个人都已经站在旁边,让出路来了。看见他们在面前走过,便恭敬地垂下双手,同声问道:
”您走了?您不喝茶了么?“
”不喝了,不喝了……“伯夷和叔齐且走且说,一面不住地点着头。
五
”归马于华山之阳“和华山大王小穷奇,都使两位义士对华山害怕,于是重新商量,转身向北,讨着饭,晓行夜宿,终于到了首阳山。
这确是一座好山。既不高,又不深,没有大树林,不愁虎狼,也不必防强盗:是理想的幽栖之所。两人到山脚下一看,只见新叶嫩碧,土地金黄,野草里开着些红红白白的小花,真是连看看也赏心悦目。他们就满心高兴,用拄杖点着山径,一步一步地挨上去,找到上面突出一片石头,好像岩洞的处所,坐了下来,一面擦着汗,一面喘着气。
这时候,太阳已经西沉,倦鸟归林,啾啾唧唧地叫着,没有上山时候那么清静了,但他们倒觉得也还新鲜,有趣。在铺好羊皮袍,准备就睡之前,叔齐取出两个大饭团,和伯夷吃了一饱。这是沿路讨来的残饭,因为两人曾经议定,”不食周粟“,只好进了首阳山之后开始实行,所以当晚把它吃完,从明天起,就要坚守主义,绝不通融了。
他们一早就被老乌鸦闹醒,后来重又睡去,醒来却已是上午时分。伯夷说腰痛腿酸,简直站不起;叔齐只得独自去走走,看可有可吃的东西。他走了一些时,竟发见这山的不高不深,没有虎狼盗贼,固然是其所长,然而因此也有了缺点:下面就是首阳村,所以不但常有砍柴的老人或女人,并且有进来玩耍的孩子,可吃的野果子之类,一颗也找不出,大约早被他们摘去了。
他自然就想到茯苓。但山上虽然有松树,却不是古松,都好像根上未必有茯苓;即使有,自己也不带锄头,没有法子想。接着又想到苍术,然而他只见过苍术的根,毫不知道那叶子的形状,又不能把满山的草都拔起来看一看,即使苍术生在眼前,也不能认识。心里一暴躁,满脸发热,就乱抓了一通头皮。
但是他立刻平静了,似乎有了主意,接着就走到松树旁边,摘了一衣兜的松针,又往溪边寻了两块石头,砸下松针外面的青皮,洗过,又细细地砸得好像面饼,另寻一片很薄的石片,拿着回到石洞去了。
”三弟,有什么捞儿没有?我是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响了好半天了。“伯夷一望见他,就问。
”大哥,什么也没有。试试这玩意儿罢。“
他就近拾了两块石头,支起石片来,放上松针面,聚些枯枝,在下面生了火。实在是许多工夫,才听得湿的松针面有些吱吱作响,可也发出一点清香,引得他们俩咽口水。叔齐高兴得微笑起来了,这是姜太公做八十五岁生日的时候,他去拜寿,在寿筵上听来的方法。
发香之后,就发泡,眼见它渐渐地干下去,正是一块糕。叔齐用皮袍袖子裹着手,把石片笑嘻嘻地端到伯夷的面前。伯夷一面吹,一面拗,终于拗下一角来,连忙塞进嘴里去。
他愈嚼,就愈皱眉,直着脖子咽了几咽,倒哇的一声吐出来了,诉苦似的看着叔齐道:
”苦……粗……“
这时候,叔齐真好像落在深潭里,什么希望也没有了。抖抖地也拗了一角,咀嚼起来,可真也毫没有可吃的样子:苦……粗……
叔齐一下子失了锐气,坐倒了,垂了头。然而还在想,挣扎地想,仿佛是在爬出一个深潭去。爬着爬着,只向前。终于似乎自己变了孩子,还是孤竹君的世子,坐在保姆的膝上了。这保姆是乡下人,在和他讲故事:黄帝打蚩尤,大禹捉无支祁,还有乡下人荒年吃薇菜。
他又记得了自己问过薇菜的样子,而且山上正见过这东西。他忽然觉得有了气力,立刻站起身,跨进草丛,一路寻过去。
果然,这东西倒不算少,走不到一里路,就摘了半衣兜。
他还是在溪水里洗了一洗,这才拿回来;还是用那烙过松针面的石片,来烤薇菜。叶子变成暗绿,熟了。但这回再不敢先去敬他的大哥了,撮起一株来,放在自己的嘴里,闭着眼睛,只是嚼。
”怎么样?“伯夷焦急地问。
”鲜的!“
两人就笑嘻嘻地来尝烤薇菜;伯夷多吃了两撮,因为他是大哥。
他们从此天天采薇菜。先前是叔齐一个人去采,伯夷煮;后来伯夷觉得身体健壮了一些,也出去采了。做法也多起来:薇汤、薇羹、薇酱、清炖薇、原汤焖薇芽、生晒嫩薇叶……
然而近地的薇菜,却渐渐地采完,虽然留着根,一时也很难生长,每天非走远路不可了。搬了几回家,后来还是一样的结果。而且新住处也逐渐地难找了起来,因为既要薇菜多,又要溪水近,这样的便当之处,在首阳山上实在也不可多得的。叔齐怕伯夷年纪太大了,一不小心会中风,便竭力劝他安坐在家里,仍旧单是担任煮,让自己独自去采薇。
伯夷逊让了一番之后,倒也应允了,从此就较为安闲自在,然而首阳山上是有人迹的,他没事做,脾气又有些改变,从沉默成了多话,便不免和孩子去搭讪,和樵夫去扳谈。也许是因为一时高兴,或者有人叫他老乞丐的缘故罢,他竟说出了他们俩原是辽西的孤竹君的儿子,他老大,那一个是老三。父亲在日原是说要传位给老三的,一到死后,老三却一定向他让。他遵父命,省得麻烦,逃走了。不料老三也逃走了。两人在路上遇见,便一同来找西伯--文王,进了养老堂。又不料现在的周王竟”以臣弑君“起来,所以只好不食周粟,逃上首阳山,吃野菜活命……等到叔齐知道,怪他多嘴的时候,已经传播开去,没法挽救了。但也不敢怎么埋怨他;只在心里想:父亲不肯把位传给他,可也不能不说很有些眼力。
叔齐的预料也并不错:这结果坏得很,不但村里时常讲到他们的事,也常有特地上山来看他们的人。有的当他们名人,有的当他们怪物,有的当他们古董。甚至于跟着看怎样采,围着看怎样吃,指手画脚,问长问短,令人头昏。而且对付还须谦虚,倘使略不小心,皱一皱眉,就难免有人说是”发脾气“.
不过舆论还是好的方面多。后来连小姐太太,也有几个人来看了,回家去都摇头,说是”不好看“,上了一个大当。
终于还引动了首阳村的第一等高人小丙君。他原是妲己的舅公的干女婿,做着祭酒,因为知道天命有归,便带着五十车行李和八百个奴婢,来投明主了。可惜已在会师盟津的前几天,兵马事忙,来不及好好地安插,便留下他四十车货物和七百五十个奴婢,另外给予两顷首阳山下的肥田,叫他在村里研究八卦学。他也喜欢弄文学,村中都是文盲,不懂得文学概论,气闷已久,便叫家丁打轿,找那两个老头子,谈谈文学去了;尤其是诗歌,因为他也是诗人,已经作好一本诗集子。
然而谈过之后,他一上轿就摇头,回了家,竟至于很有些气愤。他以为那两个家伙是谈不来诗歌的。第一、是穷:谋生之不暇,怎么做得出好诗?第二、是”有所为“,失了诗的”敦厚“;第三、是有议论,失了诗的”温柔“.尤其可议的是他们的品格,通体都是矛盾。于是他大义凛然地斩钉截铁地说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他们在吃的薇,不是我们圣上的吗!“
这时候,伯夷和叔齐也在一天一天地瘦下去了。这并非为了忙于应酬,因为参观者倒在逐渐地减少。所苦的是薇菜也已经逐渐地减少,每天要找一捧,总得费许多力,走许多路。
然而祸不单行。掉在井里面的时候,上面偏又来了一块大石头。
有一天,他们俩正在吃烤薇菜,不容易找,所以这午餐已在下午了。忽然走来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先前是没有见过的,看她模样,好像是阔人家里的婢女。
”您吃饭吗?“她问。
叔齐仰起脸来,连忙陪笑,点点头。
”这是什么玩意儿呀?“她又问。
”薇。“伯夷说。
”怎么吃着这样的玩意儿的呀?“
”因为我们是不食周粟……“
伯夷刚刚说出口,叔齐赶紧使一个眼色,但那女人好像聪明得很,已经懂得了。她冷笑了一下,于是大义凛然地斩钉截铁地说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在吃的薇,难道不是我们圣上的吗!“
伯夷和叔齐听得清清楚楚,到了末一句,就好像一个大霹雳,震得他们发昏;待到清醒过来,那丫头已经不见了。薇,自然是不吃,也吃不下去了,而且连看看也害羞,连要去搬开它,也抬不起手来,觉得仿佛有好几百斤重。
六
樵夫偶然发见了伯夷和叔齐都缩作一团,死在山背后的石洞里,是大约这之后的二十天。并没有烂,虽然因为瘦,但也可见死的并不久;老羊皮袍却没有垫着,不知道弄到那里去了。这消息一传到村子里,又哄动了一大批来看的人,来来往往,一直闹到夜。结果是有几个多事的人,就地用黄土把他们埋起来,还商量立一块石碑,刻上几个字,给后来好做古迹。
然而合村里没有人能写字,只好去求小丙君。
然而小丙君不肯写。
”他们不配我来写,“他说,”都是昏蛋。跑到养老堂里来,倒也罢了,可又不肯超然;跑到首阳山里来,倒也罢了,可是还要作诗;作诗倒也罢了,可是还要发感慨,不肯安分守己,’为艺术而艺术‘.你瞧,这样的诗,可是有永久性的:
上那西山呀采它的薇菜,
强盗来代强盗呀不知道这的不对。
神农虞夏一下子过去了,我又那里去呢?
唉唉死罢,命里注定的晦气!
“你瞧,这是什么话?温柔敦厚的才是诗。他们的东西,却不但’怨‘,简直’骂‘了。没有花,只有刺,尚且不可,何况只有骂。即使放开文学不谈,他们撇下祖业,也不是什么孝子,到这里又讥讪朝政,更不像一个良民……我不写!”
文盲们不大懂得他的议论,但看见声势汹汹,知道一定是反对的意思,也只好作罢了。伯夷和叔齐的丧事,就这样的算是告了一段落。
然而夏夜纳凉的时候,有时还谈起他们的事情来。有人说是老死的,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给抢羊皮袍子的强盗杀死的。后来又有人说其实恐怕是故意饿死的,因为他从小丙君府上的丫头阿金姐那里听来:这之前的十多天,她曾经上山去奚落他们了几句,傻瓜总是脾气大,大约就生气了,绝了食撒赖,可是撒赖只落得一个自己死。
于是许多人就非常佩服阿金姐,说她很聪明,但也有些人怪她太刻薄。
阿金姐却并不以为伯夷叔齐的死掉,是和她有关系的。自然,她上山去开了几句玩笑,是事实,不过这仅仅是推笑。那两个傻瓜发脾气,因此不吃薇菜了,也是事实,不过并没有死,倒招来了很大的运气。
“老天爷的心肠是顶好的,”她说,“他看见他们的撒赖,快要饿死了,就吩咐母鹿,用它的奶去喂他们。您瞧,这不是顶好的福气吗?用不着种地,用不着砍柴,只要坐着,就天天有鹿奶自己送到你嘴里来。可是贱骨头不识抬举,那老三,他叫什么呀,得步进步,喝鹿奶还不够了。他喝着鹿奶,心里想:’这鹿有这么胖,杀它来吃,味道一定是不坏的。‘一面就慢慢地伸开臂膊,要去拿石片。可不知道鹿是通灵的东西,它已经知道了人的心思,立刻一溜烟逃走了。老天爷也讨厌他们的贪嘴,叫母鹿从此不要去。您瞧,他们还不只好饿死吗?那里是为了我的话,倒是为了自己的贪心,贪嘴呵……”
听到这故事的人们,临末都深深地叹一口气,不知怎的,连自己的肩膀也觉得轻松不少了。即使有时还会想起伯夷叔齐来,但恍恍忽忽,好像看见他们蹲在石壁下,正在张开白胡子的大口,拚命地吃鹿肉。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作
出 关
老子毫无动静地坐着,好像一段呆木头。
“先生,孔丘又来了!”他的学生庚桑楚,不耐烦似的走进来,轻轻地说。
“请……”
“先生,您好吗?”孔子极恭敬地行着礼,一面说。
“我总是这样子,”老子答道。“您怎么样?所有这里的藏书,都看过了罢?”
“都看过了。不过……”孔子很有些焦躁模样,这是他从来没有的。“我研究《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很长久了,够熟透了。去拜见了七十二位主子,谁也不采用。人可真是难得说明白呵。还是’道‘的难以说明白呢?”
“你还算运气的哩,”老子说,“没有遇着能干的主子。六经这玩意儿,只是先王的陈迹呀。那里是弄出迹来的东西呢?你的话,可是和迹一样的。迹是鞋子踏成的,但迹难道就是鞋子吗?”停了一会,又接着说道:“白鶂们只要瞧着,眼珠子动也不动,然而自然有孕;虫呢,雄的在上风叫,雌的在下风应,自然有孕;类是一身上兼具雌雄的,所以自然有孕。性,是不能改的;命,是不能换的;时,是不能留的;道,是不能塞的。只要得了道,什么都行,可是如果失掉了,那就什么都不行。”
孔子好像受了当头一棒,亡魂失魄地坐着,恰如一段呆木头。
大约过了八分钟,他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气,就起身要告辞,一面照例很客气地致谢着老子的教训。
老子也并不挽留他,站起来扶着拄杖,一直送他到图书馆的大门外。孔子就要上车了,他才留声机似的说道:
“您走了?您不喝点儿茶去吗?”
孔子答应着“是是”,上了车,拱着两只手极恭敬地靠在横板上;冉有把鞭子在空中一挥,嘴里喊一声“都”,车子就走动了。待到车子离开了大门十几步,老子才回进自己的屋里去。
“先生今天好像很高兴,”庚桑楚看老子坐定了,才站在旁边,垂着手,说,“话说得很不少……”
“你说的对。”老子微微地叹一口气,有些颓唐似的回答道。“我的话真也说的太多了。”他又仿佛突然记起一件事情来,“哦,孔丘送我的一只雁鹅,不是晒了腊鹅了吗?你蒸蒸吃去罢。我横竖没有牙齿,咬不动。”
庚桑楚出去了。老子就又静下来,合了眼。图书馆里很寂静。只听得竹竿子碰着屋檐响,这是庚桑楚在取挂在檐下的腊鹅。
一过就是三个月。老子仍旧毫无动静地坐着,好像一段呆木头。
“先生,孔丘来了哩!”他的学生庚桑楚,诧异似的走进来,轻轻地说。“他不是长久没来了吗?这的来,不知道是怎的……”
“请……”老子照例只说了这一个字。
“先生,您好吗?”孔子极恭敬地行着礼,一面说。
“我总是这样子,”老子答道,“长久不看见了,一定是躲在寓里用功罢?” “那里那里,”孔子谦虚地说,“没有出门,在想着。想通了一点:鸦鹊亲嘴;鱼儿涂口水;细腰蜂儿化别个;怀了弟弟,做哥哥的就哭。我自己久不投在变化里了,这怎么能够变化别人呢!”
“对对!”老子道,“您想通了!”
大家都从此没有话,好像两段呆木头。
大约过了八分钟,孔子这才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就起身要告辞,一面照例很客气地致谢着老子的教训。
老子也并不挽留他。站起来扶着拄杖,一直送他到图书馆的大门外。孔子就要上车了,他才留声机似的说道:
“您走了?您不喝点儿茶去吗?”
孔子答应着“是是”,上了车,拱着两只手极恭敬地靠在横板上;冉有把鞭子在空中一挥,嘴里喊一声“都”,车子就走动了。待到车子离开了大门十几步,老子才回进自己的屋里去。
“先生今天好像不大高兴,”庚桑楚看老子坐定了,才站在旁边,垂着手,说,“话说的很少……”
“你说得对。”老子微微地叹一口气,有些颓唐地回答道,“可是你不知道:我看我应该走了。”
“这为什么呢?”庚桑楚大吃一惊,好像遇着了晴天的霹雳。
“孔丘已经懂得了我的意思。他知道能够明白他的底细的,只有我,一定放心不下。我不走,是不大方便的……”
“那么,不正是同道了吗?还走什么呢?”
“不,”老子摆一摆手,“我们还是道不同。譬如同是一双鞋子罢,我的是走流沙,他的是上朝廷的。”
“但您究竟是他的先生呵!”
“你在我这里学了这许多年,还是这么老实,”老子笑了起来,“这真是性不能改,命不能换了。你要知道孔丘和你不同:他以后就不再来,也再不叫我先生,只叫我老头子,背地里还要玩花样了呀。”
“我真想不到。但先生的看人是不会错的……”
“不,开头也常常看错。”
“那么,”庚桑楚想了一想,“我们就和他干一下……”
老子又笑了起来,向庚桑楚张开嘴:
“你看:我牙齿还有吗?”他问。
“没有了。”庚桑楚回答说。
“舌头还在吗?”
“在的。”
“懂了没有?”
“先生的意思是说:硬的早掉,软的却在吗?”
“你说的对。我看你也还不如收拾收拾,回家看看你的老婆去罢。但先给我的那匹青牛刷一下,鞍鞯晒一下。我明天一早就要骑的。”
老子到了函谷关,没有直走通到关口的大道,却把青牛一勒,转入岔路,在城根下慢慢地绕着。他想爬城。城墙倒并不高,只要站在牛背上,将身一耸,是勉强爬得上的;但是青牛留在城里,却没法搬出城外去。倘要搬,得用起重机,无奈这时鲁班和墨翟还都没有出世,老子自己也想不到会有这玩意。总而言之:他用尽哲学的脑筋,只是一个没有法。
然而他更料不到当他弯进岔路的时候,已经给探子望见,立刻去报告了关官。所以绕不到七八丈路,一群人马就从后面追来了。那个探子跃马当先,其次是关官,就是关尹喜,还带着四个巡警和两个签子手。
“站住!”几个人大叫着。
老子连忙勒住青牛,自己是一动也不动,好像一段呆木头。
“阿呀!”关官一冲上前,看见了老子的脸,就惊叫了一声,即刻滚鞍下马,打着拱,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老聃馆长。这真是万想不到的。”
老子也赶紧爬下牛背来,细着眼睛,看了那人一看,含含糊糊地说:“我记性坏……”
“自然,自然,先生是忘记了的。我是关尹喜,先前因为上图书馆去查《税收精义》,曾经拜访过先生……”
这时签子手便翻了一通青牛上的鞍鞯,又用签子刺一个洞,伸进指头去掏了一下,一声不响,撅着嘴走开了。
“先生在城圈边溜溜?”关尹喜问。
“不,我想出去,换换新鲜空气……”
“那很好!那好极了!现在谁都讲卫生,卫生是顶要紧的。不过机会难得,我们要请先生到关上去住几天,听听先生的教训……”
老子还没有回答,四个巡警就一拥上前,把他扛在牛背上,签子手用签子在牛屁股上刺了一下,牛把尾巴一卷,就放开脚步,一同向关口跑去了。
到得关上,立刻开了大厅来招待他。这大厅就是城楼的中一间,临窗一望,只见外面全是黄土的平原,愈远愈低;天色苍苍,真是好空气。这雄关就高踞峻坂之上,门外左右全是土坡,中间一条车道,好像在峭壁之间。实在是只要一丸泥就可以封住的。
大家喝过开水,再吃饽饽。让老子休息一会之后,关尹喜就提议要他讲学了。老子早知道这是免不掉的,就满口答应。于是轰轰了一阵,屋里逐渐坐满了听讲的人们。同来的八人之外,还有四个巡警,两个签子手,五个探子,一个书记,账房和厨房。有几个还带着笔、刀、木札,预备抄讲义。
老子像一段呆木头似的坐在中央,沉默了一会,这才咳嗽几声,白胡子里面的嘴唇在动起来了。大家即刻屏住呼吸,侧着耳朵听。只听得他慢慢地说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大家彼此面面相觑,没有抄。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老子接着说,“常有欲以观其窍。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大家显出苦脸来了,有些人还似乎手足失措。一个签子手打了一个大呵欠,书记先生竟打起磕睡来,哗啷一声,刀、笔、木札,都从手里落在席子上面了。
老子仿佛并没有觉得,但仿佛又有些觉得似的,因为他从此讲得详细了一点。然而他没有牙齿,发音不清,打着陕西腔,夹上湖南音,“哩” “呢”不分,又爱说什么“■”:大家还是听不懂。可是时间加长了,来听他讲学的人,倒格外的受苦。
为面子起见,人们只好熬着,但后来总不免七倒八歪斜,各人想着自己的事,待到讲到“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住了口了,还是谁也不动弹。老子等了一会,就加上一句道:
“■,完了!”
大家这才如大梦初醒,虽然因为坐得太久,两腿都麻木了,一时站不起身,但心里又惊又喜,恰如遇到大赦的一样。
于是老子也被送到厢房里,请他去休息。他喝过几口白开水,就毫无动静地坐着,好像一段呆木头。
人们却还在外面纷纷议论。过不多久,就有四个代表进来见老子,大意是说他的话讲得太快了,加上国语不大纯粹,所以谁也不能笔记。没有记录,可惜非常,所以要请他补发些讲义。
“来笃话啥西,俺实直头听弗懂!”账房说。
“还是耐自家写子出来末哉。写子出来末,总算弗白嚼蛆一场哉啘。阿是?”书记先生道。
老子也不十分听得懂,但看见别的两个把笔、刀、木札,都摆在自己的面前了,就料是一定要他编讲义。他知道这是免不掉的,于是满口答应;不过今天太晚了,要明天才开手。
代表们认这结果为满意,退出去了。
第二天早晨,天气有些阴沉沉,老子觉得心里不舒适,不过仍须编讲义,因为他急于要出关,而出关,却须把讲义交卷。他看一眼面前的一大堆木札,似乎觉得更加不舒适了。
然而他还是不动声色,静静地坐下去,写起来。回忆着昨天的话,想一想,写一句。那时眼镜还没有发明,他的老花眼睛细得好像一条线,很费力;除去喝白开水和吃饽饽的时间,写了整整一天半,也不过五千个大字。
“为了出关,我看这也敷衍得过去了。”他想。
于是取了绳子,穿起木札来,计两串,扶着拄杖,到关尹喜的公事房里去交稿,并且声明他立刻要走的意思。
关尹喜非常高兴,非常感谢,又非常惋惜,坚留他多住一些时,但看见留不住,便换了一副悲哀的脸相,答应了,命令巡警给青牛加鞍。一面自己亲手从架子上挑出一包盐,一包胡麻,十五个饽饽来,装在一个充公的白布口袋里送给老子做路上的粮食。并且声明:这是因为他是老作家,所以非常优待,假如他年纪轻,饽饽就只能有十个了。
老子再三称谢,收了口袋,和大家走下城楼,到得关口,还要牵着青牛走路;关尹喜竭力劝他上牛,逊让一番之后,终于也骑上去了。作过别,拨转牛头,便向峻坂的大路上慢慢地走去。
不多久,牛就放开了脚步。大家在关口目送着,去了两三丈远,还辨得出白发,黄袍,青牛,白口袋,接着就尘头逐步而起,罩着人和牛,一律变成灰色,再一会,已只有黄尘滚滚,什么也看不见了。
大家回到关上,好像卸下了一副担子,伸一伸腰,又好像得了什么货色似的,咂一咂嘴,好些人跟着关尹喜走进公事房里去。
“这就是稿子?”账房先生提起一串木札来,翻着,说。
“字倒写得还干净。我看到市上去卖起来,一定会有人要的。”书记先生也凑上去,看着第一片,念道:
“’道可道,非常道‘……哼,还是这些老套。真教人听得头痛,讨厌……” “医头痛最好是打打盹。”账房放下了木札,说。
“哈哈哈!我真只好打盹了。老实说,我是猜他要讲自己的恋爱故事,这才去听的。要是早知道他不过这么胡说八道,我就压根儿不去坐这么大半天受罪……”
“这可只能怪您自己看错了人,”关尹喜笑道,“他那里会有恋爱故事呢?他压根儿就没有过恋爱。”
“您怎么知道?”书记诧异地问。
“这也只能怪您自己打了磕睡,没有听到他说’无为而无不为‘.这家伙真是’心高于天,命薄如纸‘,想’无不为‘,就只好’无为‘.一有所爱,就不能无不爱,那里还能恋爱,敢恋爱?您看看您自己就是:现在只要看见一个大姑娘,不论好丑,就眼睛甜腻腻的都像是你自己的老婆。将来娶了太太,恐怕就要像我们的账房先生一样,规矩一些了。”
窗外起了一阵风,大家都觉得有些冷。
“这老头子究竟是到那里去,去干什么的?”书记先生趁势岔开了关尹喜的话。
“自说是上流沙去的,”关尹喜冷冷地说,“看他走得到。外面不但没有盐,面,连水也难得。肚子饿起来,我看是后来还要回到我们这里来的。”
“那么,我们再叫他著书。”账房先生高兴了起来,“不过饽饽真也太费。那时候,我们只要说宗旨已经改为提拔新作家,两串稿子,给他五个饽饽也足够了。”
“那可不见得行。要发牢骚,闹脾气的。”
“饿过了肚子,还要闹脾气?”
“我倒怕这种东西,没有人要看。”书记摇着手,说,“连五个饽饽的本钱也捞不回。譬如罢,倘使他的话是对的,那么,我们的头儿就得放下关官不做,这才是无不做,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
“那倒不要紧,”账房先生说,“总有人看的。交卸了的关官和还没有做关官的隐士,不是多得很吗?”
窗外起了一阵风,括上黄尘来,遮得半天暗。这时关尹喜向门外一看,只见还站着许多巡警和探子,在呆听他们的闲谈。
“呆站在这里干什么?”他吆喝道,“黄昏了,不正是私贩子爬城偷税的时候了吗?巡逻去!”
门外的人们,一溜烟跑下去了。屋里的人们,也不再说什么话,账房和书记都走出去了。关尹喜才用袍袖子把案上的灰尘拂了一拂,提起两串木札来,放在堆着充公的盐、胡麻、布、大豆、饽饽等类的架子上。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作
起 死
(一大片荒地。处处有些土冈,最高的不过六七尺。没有树木。遍地都是杂乱的蓬草;草间有一条人马踏成的路径。离路不远,有一个水溜。远处望见房屋。)
庄子--(黑瘦面皮,花白的络腮胡子,道冠,布袍,拿着马鞭,上。)出门没有水喝,一下子就觉得口渴。口渴可不是玩意儿呀,真不如化为蝴蝶。可是这里也没有花儿呀……哦!海子在这里了,运气,运气!(他跑到水溜旁边,拨开浮萍,用手掬起水来,喝了十几口。)唔,好了。慢慢地上路。(走着,向四处看,)阿呀!一个髑髅。这是怎的?(用马鞭在蓬草间拨了一拨,敲着,说:)
您是贪生怕死,倒行逆施,成了这样的呢?(橐橐。)还是失掉地盘,吃着板刀,成了这样的呢?(橐橐。)还是闹得一榻糊涂,对不起父母妻子,成了这样的呢?(橐橐。)您不知道自杀是弱者的行为吗?(橐橐橐!)还是您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成了这样的呢?(橐橐。)还是年纪老了,活该死掉,成了这样的呢?(橐橐。)还是……唉,这倒是我糊涂,好像在做戏了。那里会回答。好在离楚国已经不远,用不着忙,还是请司命大神复他的形,生他的肉,和他谈谈闲天,再给他重回家乡,骨肉团聚罢。(放下马鞭,朝着东方,拱两手向天,提高了喉咙,大叫起来:)
至心朝礼,司命大天尊!
(一阵阴风,许多蓬头的、秃头的、瘦的、胖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鬼魂出现。)
鬼魂--庄周,你这糊涂虫!花白了胡子,还是想不通。死了没有四季,也没有主人公。天地就是春秋,做皇帝也没有这么轻松。还是莫管闲事罢,快到楚国去干你自家的运动……
庄子--你们才是糊涂鬼,死了也还是想不通。要知道活就是死,死就是活呀,奴才也就是主人公。我是达性命之源的,可不受你们小鬼的运动。
鬼魂--那么,就给你当场出丑……
庄子--楚王的圣旨在我头上,更不怕你们小鬼的起哄!(又拱两手向天,提高了喉咙,大叫起来:)
至心朝礼,司命大天尊!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秦褚卫,姜沈韩杨。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敕!敕!
(一阵清风,司命大神道冠布袍,黑瘦面皮,花白的络腮胡子,手执马鞭,在东方的蒙眬中出现。鬼魂全都隐去。)
司命--庄周,你找我,又要闹什么玩意儿了?喝够了水,不安分起来了吗?
庄子--臣是见楚王去的,路经此地,看见一个空髑髅,却还存着头样子。该有父母妻子的罢,死在这里了,真是呜呼哀哉,可怜得很。所以恳请大神复他的形,还他的肉,给他活转来,好回家乡去。
司命--哈哈!这也不是真心话,你是肚子还没饱就找闲事做。认真不像认真,玩耍又不像玩耍。还是走你的路罢,不要和我来打岔。要知道“死生有命”,我也碍难随便安排。
庄子--大神错矣。其实那里有什么死生。我庄周曾经做梦变了蝴蝶,是一只飘飘荡荡的蝴蝶,醒来成了庄周,是一个忙忙碌碌的庄周。究竟是庄周做梦变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了庄周呢,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弄明白。这样看来,又安知道这髑髅不是现在正活着,所谓活了转来之后,倒是死掉了呢?请大神随随便便,通融一点罢。做人要圆滑,做神也不必迂腐的。
司命--(微笑,)你也还是能说不能行,是人而非神……那么,也好,给你试试罢。
(司命用马鞭向蓬中一指。同时消失了。所指的地方,发出一道火光,跳起一个汉子来。)
汉子--(大约三十岁左右,体格高大,紫色脸,像是乡下人,全身赤条条的一丝不挂。用拳头揉了一通眼睛之后,定一定神,看见了庄子,)哙?
庄子--哙?(微笑着走近去,看定他,)你是怎么的?
汉子--唉唉,睡着了。你是怎么的?(向两边看,叫了起来,)阿呀,我的包裹和伞子呢?(向自己的身上看,)阿呀呀,我的衣服呢?(蹲了下去。)
庄子--你静一静,不要着慌罢。你是刚刚活过来的。你的东西,我看是早已烂掉,或者给人拾去了。
汉子--你说什么?
庄子--我且问你:你姓甚名谁,那里人?
汉子--我是杨家庄的杨大呀。学名叫必恭。
庄子--那么,你到这里是来干什么的呢?
汉子--探亲去的呀,不提防在这里睡着了。(着急起来,)我的衣服呢?我的包裹和伞子呢?
庄子--你静一静,不要着慌罢--我且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的人?
汉子--(诧异,)什么?什么叫做“什么时候的人”……我的衣服呢?
庄子--啧啧,你这人真是糊涂得要死的角儿--专管自己的衣服,真是一个彻底的利己主义者。你这“人”尚且没有弄明白,那里谈得到你的衣服呢?所以我首先要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的人?唉唉,你不懂……那么,(想了一想,)我且问你:你先前活着的时候,村子里出了什么故事?
汉子--故事吗?有的。昨天,阿二嫂就和七太婆吵嘴。
庄子--还欠大!
汉子--还欠大?那么,杨小三旌表了孝子……
庄子--旌表了孝子,确也是一件大事情……不过还是很难查考……(想了一想,)再没有什么更大的事情,使大家因此闹了起来的了吗?
汉子--闹了起来?(想着,)哦,有有!那还是三四个月前头,因为孩子们的魂灵,要摄去垫鹿台脚了,真吓得大家鸡飞狗走,赶忙做起符袋来,给孩子们带上……
庄子--(出惊,)鹿台?什么时候的鹿台?
汉子--就是三四个月前头动工的鹿台。
庄子--那么,你是纣王的时候死的?这真了不得,你已经死了五百多年了。
汉子--(有点发怒,)先生,我和你还是初会,不要开玩笑罢。我不过在这儿睡了一忽,什么死了五百多年。我是有正经事,探亲去的。快还我的衣服,包裹和伞子。我没有陪你玩笑的工夫。
庄子--慢慢的,慢慢的,且让我来研究一下。你是怎么睡着的呀?
汉子--怎么睡着的吗?(想着,)我早上走到这地方,好像头顶上轰的一声,眼前一黑,就睡着了。
庄子--疼吗?
汉子--好像没有疼。
庄子--哦……(想了一想,)哦……我明白了。一定是你在商朝的纣王的时候,独个儿走到这地方,却遇着了断路强盗,从背后给你一面棍,把你打死,什么都抢走了。现在我们是周朝,已经隔了五百多年,还那里去寻衣服。你懂了没有?
汉子--(瞪了眼睛,看着庄子,)我一点也不懂。先生,你还是不要胡闹,还我衣服,包裹和伞子罢。我是有正经事,探亲去的,没有陪你玩笑的工夫!
庄子--你这人真是不明道理……
汉子--谁不明道理?我不见了东西,当场捉住了你,不问你要,问谁要?(站起来。)
庄子--(着急,)你再听我讲:你原是一个髑髅,是我看得可怜,请司命大神给你活转来的。你想想看:你死了这许多年,那里还有衣服呢!我现在并不要你的谢礼,你且坐下,和我讲讲纣王那时候……
汉子--胡说!这话,就是三岁小孩子也不会相信的。我可是三十三岁了!(走开来,)你……
庄子--我可真有这本领。你该知道漆园的庄周的罢。
汉子--我不知道。就是你真有这本领,又值什么鸟?你把我弄得精赤条条的,活转来又有什么用?叫我怎么去探亲?包裹也没有了……(有些要哭,跑开来拉住了庄子的袖子,)我不相信你的胡说。这里只有你,我当然问你要!我扭你见保甲去!
庄子--慢慢的,慢慢的,我的衣服旧了,很脆,拉不得。你且听我几句话:你先不要专想衣服罢,衣服是可有可无的,也许是有衣服对,也许是没有衣服对。鸟有羽,兽有毛,然而王瓜茄子赤条条。此所谓“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你固然不能说没有衣服对,然而你又怎么能说有衣服对呢……
汉子--(发怒,)放你妈的屁!不还我的东西,我先揍死你!(一手捏了拳头,举起来,一手去揪庄子。)
庄子--(窘急,招架着,)你敢动粗!放手!要不然,我就请司命大神来还你一个死!
汉子--(冷笑着退开,)好,你还我一个死罢。要不然,我就要你还我的衣服,伞子和包裹,里面是五十二个圜钱,半斤白糖,二斤南枣……
庄子--(严正地,)你不反悔?
汉子--小舅子才反悔!
庄子--(决绝地,)那就是了。既然这么糊涂,还是送你还原罢。(转脸朝着东方,拱两手向天,提高了喉咙,大叫起来:)
至心朝礼,司命大天尊!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秦褚卫,姜沈韩杨。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敕!敕!
(毫无影响,好一会。)
天地玄黄!
太上老君!敕!敕!敕!敕……
(毫无影响,好一会。)
(庄子向周围四顾,慢慢地垂下手来。)
汉子--死了没有呀?
庄子--(颓唐地,)不知怎的,这回可不灵……
汉子--(扑上前,)那么,不要再胡说了。赔我的衣服!
庄子--(退后,)你敢动手?这不懂哲理的野蛮!
汉子--(揪住他,)你这贼骨头!你这强盗军师!我先剥你的道袍,拿你的马,赔我……
(庄子一面支撑着,一面赶紧从道袍的袖子里摸出警笛来,狂吹了三声。汉子愕然,放慢了动作。不多久,从远处跑来一个巡士。)
巡士--(且跑且喊,)带住他!不要放!(他跑近来,是一个鲁国大汉,身材高大,制服制帽,手执警棍,面赤无须。)带住他!这舅子!
汉子--(又揪紧了庄子,)带住他!这舅子!
(巡士跑到,抓住庄子的衣领,一手举起警棍来。汉子放手,微弯了身子,两手掩着小肚。)
庄子--(托住警棍,歪着头,)这算什么?
巡士--这算什么?哼!你自己还不明白?
庄子--(愤怒,)怎么叫了你来,你倒来抓我?
巡士--什么?
庄子--我吹了警笛……
巡士--你抢了人家的衣服,还自己吹警笛,这昏蛋!
庄子--我是过路的,见他死在这里,救了他,他倒缠住我,说我拿了他的东西了。你看看我的样子,可是抢人东西的?
巡士--(收回警棍,)“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到局里去罢。
庄子--那可不成。我得赶路,见楚王去。
巡士--(吃惊,松手,细看了庄子的脸,)那么,您是漆……
庄子--(高兴起来,)不错!我正是漆园吏庄周。您怎么知道的?
巡士--咱们的局长这几天就常常提起您老,说您老要上楚国发财去了,也许从这里经过的。敝局长也是一位隐士,带便兼办一点差使,很爱读您老的文章,读《齐物论》,什么“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真写得有劲,真是上流的文章,真好!您老还是到敝局里去歇歇罢。
(汉子吃惊,退进蓬草丛中,蹲下去。)
庄子--今天已经不早,我要赶路,不能耽搁了。还是回来的时候,再去拜访贵局长罢。
(庄子且说且走,爬在马上,正想加鞭,那汉子突然跳出草丛,跑上去拉住了马嚼子。巡士也追上去,拉住汉子的臂膊。)
庄子--你还缠什么?
汉子--你走了,我什么也没有,叫我怎么办?(看着巡士,)您瞧,巡士先生……
巡士--(搔着耳朵背后,)这模样,可真难办……但是,先生……我看起来,(看着庄子,)还是您老富裕一点,赏他一件衣服,给他遮遮羞……
庄子--那自然可以的,衣服本来并非我有。不过我这回要去见楚王,不穿袍子,不行,脱了小衫,光穿一件袍子,也不行……
巡士--对啦,这实在少不得。(向汉子,)放手!
汉子--我要去探亲……
巡士--胡说!再麻烦,看我带你到局里去!(举起警棍,)滚开!
(汉子退走,巡士追着,一直到乱蓬里。)
庄子--再见再见。
巡士--再见再见。您老走好哪!
(庄子在马上打了一鞭,走动了。巡士反背着手,看他渐跑渐远,没入尘头中,这才慢慢地回转身,向原来的路上踱去。)
(汉子突然从草丛中跳出来,拉住巡士的衣角。)
巡士--干吗?
汉子--我怎么办呢?
巡士--这我怎么知道。
汉子--我要去探亲……
巡士--你探去就是了。
汉子--我没有衣服呀。
巡士--没有衣服就不能探亲吗?
汉子--你放走了他。现在你又想溜走了,我只好找你想法子。不问你,问谁呢?你瞧,这叫我怎么活下去!
巡士--可是我告诉你:自杀是弱者的行为呀!
汉子--那么,你给我想法子!
巡士--(摆脱着衣角,)我没有法子想!
汉子--(缒住巡士的袖子,)那么,你带我到局里去!
巡士--(摆脱着袖子,)这怎么成。赤条条的,街上怎么走。放手!
汉子--那么,你借我一条裤子!
巡士--我只有这一条裤子,借给了你,自己不成样子了。(竭力地摆脱着,)不要胡闹!放手!
汉子--(揪住巡士的颈子,)我一定要跟你去!
巡士--(窘急,)不成!
汉子--那么,我不放你走!
巡士--你要怎么样呢?
汉子--我要你带我到局里去!
巡士--这真是……带你去做什么用呢?不要捣乱了。放手!要不然……(竭力地挣扎。)
汉子--(揪得更紧,)要不然,我不能探亲,也不能做人了。二斤南枣,半斤白糖……你放走了他,我和你拚命……
巡士--(挣扎着,)不要捣乱了!放手!要不然……要不然……(说着,一面摸出警笛,狂吹起来。)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