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22
明迁到了四川宜宾附近一个偏远的江村。
八年抗战,艰难的生活、飞腾的物价、日寇的空袭、不断的“逃难”、越来越差的生活条件,使林徽因肺病复发。从一九四一年起,她就经常发烧卧床,从此再没有享受过健康人的欢乐。然而这一切,都没有能遏止住她在精神上的创造活动。这个时期,她基本上已经无暇从事认真的文学创作了。在这方面,除了若干诗稿之外,已没有什么重要的作品。但是,战时“大后方”知识分子艰苦的生活,同社会现实更多的接触和更深的了解,对战局的忧虑以及个人的病痛,已使林徽因的精神面貌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反映在她的诗稿中,三十年代那种安逸、婉约的格调已不多见,而开始发出某种悲怆、沉郁,甚至是苦涩的音响;诗中也不再限于捉摸个人心绪的沉浮变幻,而渐渐出现了更多尖锐的社会乃至政治主题。为哀悼在与日寇空战中捐躯的弟弟而写的诗稿《哭三弟恒》和鞭笞恶劣的社会风气对年轻知识分子心灵的侵蚀的长诗《刺耳的悲歌》(已佚),表现了她创作思想的这种转变。
这个时期,学术上的研究和创作活动在林徽因的生活中有着更加重要的地位。她在疾病的折磨下,在那穷乡僻壤几乎不蔽风雨的几间农舍里,常常是伴着如豆的菜籽油灯光,用了几年时间,帮助梁思成反复修改并最后完成了《中国建筑史》这部重要著作的初稿和用英文撰写的《中国建筑史图录》稿,初步实现了他们早在学生时代就已怀有的学术宿愿。除了她身边的亲人和最接近的合作者之外,也许没有人会知道,林徽因为了这两部著作曾贡献了多少心血,在自己的健康方面,又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一九四六年夏,梁思成应聘到清华大学主持建筑系的创建工作,林徽因终于回到了她在八年战乱中所日夜思念的北平。然而,她却无可奈何地发现,曾经成为她创作基调的那种战前闲逸的生活,同她自己的青春和健康一道,都已成为往日的回忆而不能再现了。这时,她同中国人民大革命的洪流仍是隔膜的,但对于旧政权的腐败和帝国主义的压迫,却已有了切身的感受。多年忧患的生活和长期卧病,曾使她产生过相当灰暗的情绪,并写了一些调子低沉的短诗。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期,她一再谢绝了外国朋友的邀请,不肯到美国去长期疗养,而宁愿留国内,同自己的同胞共命运。解放前夕,她曾在朋友们面前激动地表示过:深信一个有爱国心的中国知识分子,是不会也不该选择这样的时机离开祖国的。也许多少有点偏激吧,她对于不信奉这个原则的人,始终是不能理解也不肯原谅的。
一九四九年初,林徽因所住的清华园已经解放了,而解放大军对北平的包围正紧。林徽因和梁思成一样,不仅为城内亲友、百姓的安危而日夜担心,而且一想到这座举世无双的文化古都,城内那无数辉煌的古代宫殿庙宇,可能即将毁于攻城的战火时,就忧心如焚,几乎夜不能寐了。就在这时,一天,突然有两位解放军来到家中求见,在大吃一惊的梁思成面前摊开了一幅大比例的北平军用地图,请他用红笔圈出一切重要的文物古迹的位置,以便在大军万一被迫攻城时尽一切可能予以保护……这生平第一次同解放军的直接接触,使这一对以中国古建筑为第二生命的夫妻激动得热泪盈眶,而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消除了他们对共产党的一切疑虑,从此便把自己的命运同新中国凝在了一起。
解放以后,林徽因的病势虽更加沉重,但她却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力,以极大的热忱,忘我地投入了人民共和国的经济、文化建设事业。她被聘为清华大学建筑系教授;北京市人民政府任命她为北京市都市计划委员会委员;不久,又被选为北京市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她以惊人的毅力,忍受着病痛的折磨,认真地参加了首都的城市规划工作,和清华大学建筑系的同志们一道,提出了很有远见的总体规划草案;她还以极大的科学勇气和对人民、对历史负责的精神,抵制了当时来自各方面,包括来自“外国专家”的许多武断的、错误的意见,力主保存北京古城面貌,反对拆毁城墙、城楼和某些重要古建筑物,提出了修建“城上公园”的新颖设想;她十分关心供普通劳动者居住的小型住宅的合理设计问题,为建筑系研究生开了专题课,亲自做出了多种设计方案;她热心于北京传统手工艺的复兴,应工艺美术界一些同志的邀请,扶病来到当时濒临停业的景泰蓝、烧瓷等工艺工场调查研究,熟悉生产程序,为这些工艺品设计了一批具有民族风格而又便于制作的新式图案并亲自参与试制,同时还热情地为工艺美术学院培养研究生。她还热心于文化普及工作,在百忙中曾为《新观察》等刊物写了一系列介绍我国古建筑的通俗性文章。常常为此在病榻上就着一块小画板写作到深夜。
建国后不久,林徽因和清华大学建筑系的几位教师一道,接受了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设计国徽图案的光荣任务。连续几个月,她把自己的全部热情都倾入了这件工作,呕心沥血,一次次地参与修改设计,又一次次带病亲自和同事们一起把图纸送到中南海,请周总理等领导同志审查、提意见,直到方案最后确定。在讨论国徽图案的全国政协一届二次会议上,林徽因被特邀列席。当她亲眼看到在毛主席的提议下,全体代表以起立方式一致通过了她所参与设计的五星照耀下的天安门国徽图案时,禁不住流下了激动的热泪。而这时,她已经病弱到几乎不能从座椅上站起来了。
这以后,林徽因又参加了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和修建工作,并承担了为碑座设计饰纹和花圈浮雕图案的任务。她凭自己对中国古代雕刻纹饰方面的深刻了解和工艺美术方面的素养,十分出色地完成了这一创作。同时,她也耗尽了自己的最后一分精力,以至没有能亲眼看到这座历史性建筑物的落成。
熟悉林徽因的人还不会忘记,在从事上述这些工作的同时,她又是一个多么热心于培养、引导青年的人。常常一连几个小时为他们讲课,同他们交换意见、谈话,全然不顾自己已是一个多么衰弱的病人。为了启发后学者,她不仅贡献着自己的学识,也贡献了那仅有的一点健康。
一九五五年四月,林徽因教授终因久病医治无效而与世长辞了,终年只有五十一岁。虽然她参加人民的革命工作只有短短的五年时间,但由于她所做出的重要贡献,人民给了她以很高的荣誉,遗体被安葬在八宝山革命烈士公墓中。
作为一个文学、艺术家,林徽因是勇于探索和创新的。由于她对中国和西方传统文化、艺术的广博知识和深厚的修养,她总是孜孜不倦地探求怎样吸取其中最优秀的成分以表现现代的、民族的题材与风格。她的作品,无论是文学方面的,还是建筑或造型艺术方面的,都明显地表现出她在这种探索中所做出的可贵努力。民族的形式已成为她在艺术风格上的一个鲜明特色。她发表过的文学作品虽然不多,但它们在一个时期中,对于我国白话散文和诗歌,在形式、韵律、风格和技巧方面是有一定影响的。可惜的是,现在所能收集到的,仅是她早期作品中的一小部分,而在她思想和艺术上更为成熟时期的许多诗稿、文稿,却再也没有可能同读者见面了。在那灾难性的十年中,它们也遭到了和她墓碑上的名字相同的噩运,毁失殆尽了。
林徽因的一生,也可以说是不幸的。这样一位具有多方面才能、被誉为“一代才女”的女性,在旧社会,潜力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充分的发挥;而她最好的年华,又大半被消磨在动乱的生活和疾病之中了。直到解放后,她的知识和才干才第一次真正找到了施展的天地。时代的需要、对新中国的挚爱,在她身上激发出了令人感佩的创造热情。然而,她心中那曾经是炽烈的生命之火,却过早地燃到了尽头,“蜡炬成灰”,无可奈何地熄灭了。这使一切熟悉她、爱慕她的人都不能不感到深深的惋惜和悲哀。
尽管如此,在半个多世纪以来中国白话文学发展的道路上,林徽因毕竟还是留下了自己那明晰、轻盈的足迹;在中国建筑史的研究工作中,她也以开创者之一的身份,做出了重要的贡献。特别是解放以后,她在建筑教育和美术创作中播出的种子和洒下的心血已开花结果,有的更已凝于历史的丰碑,获得了与人民共和国共存的殊荣。对于死者来说,这也应是具有深意的安慰了。
(原载于1983年第2期《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