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23
贱的裘德》(《微贱的裘德》,哈代的著名长篇小说。)的时候,不会匆匆忙忙一口气便看到结尾,而是往往会掩卷沉思,生出一连串的题外念头,在小说中的人物四周造成一种疑问与讽喻的气氛,那可是他们自己浑然不知的。虽然他们只不过是一些纯朴的农民,但我们却不得不将种种事关重大的难题以及疑问向他们提了出来。因此,在哈代的小说里面,最重要的人物似乎便是那些无名的人。这种本领和这种推理的好奇心,夏洛蒂·勃朗特是丝毫都没有的。她并不想要去解决那些人生的问题;她甚至根本都没有觉察到那些问题的存在;她的所有力量--那是愈受压抑便愈显示其强大的--全都投入到了这样一种断言当中:“我爱”,“我恨”,“我受苦”.
因为,那些以自我为中心、受自我所限制的作家全都具有一种力量,而这种力量是那些气量宽宏而又胸怀广大的作家所不具有的。他们所感受到的那些印象全都是在他们那狭窄的四堵墙内被稠密地积累起来并被牢牢地打上了戳记的。由他们的心灵所产生的一切全都带有他们自己的特征。他们很少自别的作家那里学习什么,哪怕仅仅采取一点儿,也是消化不了的。哈代与夏洛蒂·勃朗特的风格似乎全是拿一种生硬而又庄重的报章文体作为基础而形成的。他们笔下的散文往往是板滞而不灵活的。但是,通过长期专注的努力,他们两位对于自己的每一份构思都要凝神细思直到为它找出了确切的语言,终于锻造出了自己所需要的那种散文--它能够对他们用心灵所熔铸的形象进行原原本本的描摹,并且还具有自己所特有的美、特有的力量、特有的敏锐。至少可以说,夏洛蒂·勃朗特独特的成就并不是凭借自己读了很多书。她从来都不会像职业作家写得那样顺溜;也不会像他们那样去博采词汇,并且运用自如。“我无法满足于同那些力量雄厚、心思细密而又情趣高雅的人们互相交往,不管他们是男还是女,”她这样写道,口气就像是某个报纸的社论作者。接下来,她便又恢复了自己那火辣而又急切的口吻,说道:“除非我首先将传统保留下来的外围工事冲破,并且跨过了自信的门槛,同时还在他们心中的炉火旁赢取了自己的地位。”她也恰恰就是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地位;也正是内心之火那摇曳不定的红光照亮了她的书页。换句话说,我们在读夏洛蒂·勃朗特的书时,不是去寻找对人物性格的细致观察--属于她的人物全都是既生气盎然又性格单纯的;不是去寻找喜剧性的情节--她笔下的情节是既严酷又粗糙的;不是去寻找有关人生的哲学观点--她的观点只不过是一个乡村牧师女儿的想法。我们之所以读她的书,只是深深为其中的诗意所吸引。或许,一切如同她这样具有特强个性的作家都是如此吧。正好比我们在实际生活中经常说的:他们只要将门打开,别人便能够将他们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的身上有着一种桀骜不驯的气质,总是同既定的事态格格不入--这便促使他们渴望马上投入创作而不肯去进行耐心的观察。这样的创作热情,排除那些小障碍,飞越那些常人琐事,一下便将作者自己也还说不太清楚的七情六欲抓住了。这使他们成为诗人,既令他们想用散文写作,又让他们不受任何约束。因此,夏洛蒂经常乞求大自然的帮助。她感到需要借助于某种比人的语言更为强大的象征力量,来将人性当中那许许多多还在沉睡的情感和欲望表达出来。夏洛蒂最好的一部小说《维莱特》便是用了一段有关于暴风雨的描写来进行收尾的,“天空低垂,阴霾密布--一大片散乱的飞云自西方飘来;云彩幻化成为种种奇形怪状。”(引自《维莱特》。)这样,她请大自然将那无法用其他方法进行表达的心情描写了出来。但是,对于大自然,她却没有多萝西·华兹华斯(多萝西·华兹华斯,著名英国诗人威廉·华兹华斯的妹妹。)观察得那样准确,也没有丁尼生(丁尼生,英国诗人。)描绘得那样细致。她所抓住的只是大地上某些同她亲身感受到的,或是转嫁到人物身上的东西很近似的方面,所以,她笔下的暴风雨、荒原和夏日的美好天气,都不仅仅是为了点缀一下枯燥的文字,或是显示一下作者的观察能力,而是被用来贯通作者的情感,亮明书中的意图。
通常,如果一部书的意图不在于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在于说了什么话,还不在于作者自己从那些各不相同的事物中看出了什么联系,那么,了解起来自然便会很难。特别是当一位作家如同夏洛蒂那样具有诗人般的气质的话,他的意图和语言便会难解难分,如果还并不是什么细致的观感,而只不过是一种情绪时,想要了解就更难了。
(弗吉尼亚·伍尔芙,英国女作家,意识流文学的代表者,二十世纪现代主义与女性主义的先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