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29日 20:24
读到一篇中肯或诚实的论评,虽然对你的赞美和攻讦由你去世后一两周间,就纷纷开始了.但是他们每人手里拿的都不像纯文艺的天平:有的喜欢你的为人,有的疑问你私人的道德,有的单单尊崇你诗中所表现的思想哲学,有的仅喜爱那些软弱的细致的句子,有的每发议论必须牵涉到你的个人生活之合乎规矩方圆,或断言你是轻薄,或引证你是浮奢豪侈!朋友,我知道你从不介意过这些,许多人的浅陋老实或刻薄处你早就领略过一堆,你不只未曾生过气,并且常常表现怜悯同原谅.你的心情永远是那么洁净;头老抬得那么高;胸中老是那么完整的诚挚;臂上老有那么许多不折不挠的勇气.但是现在的情形与以前却稍稍不同,你自己既已不在这里,做你朋友的,眼看着你被误解、曲解,乃至于谩骂,有时真忍不住替你不平.
但你可别误会我心眼儿窄,把不相干的看成重要,我也知道误解、曲解、谩骂,都是不相干的,但是朋友,我们谁都需要有人了解我们的时候,真了解了我们,即使是痛下针砭,骂着了我们的弱处错处,那整个的我们却因而更增添了意义.一个作家文艺的总成绩更需要一种就文论文,就艺术论艺术的和平判断.
你在《猛虎集》"序"中说"世界上再没有比写诗更惨的事",你却并未说明为什么写诗是一桩惨事,现在让我来个注脚好不好?我看一个人一生为着一个愚诚的倾向,把所感受到的复杂的情绪,尝味到的生活,放到自己的理想和信仰的锅炉里烧炼成几句悠扬铿锵的语言(哪怕是几声小唱),来满足他自己本能的艺术的冲025动,这本来是个极寻常的事.哪一个地方,哪一个时代,都不断有这种人.轮着做这种人的多半是为着他情感来的比寻常人浓富敏锐,而为着这情感而发生的冲动更是非实际的--或不全是实际的--追求,而需要那种艺术的满足而已.说起来写诗的人的动机多么简单可怜,正是如你"序"里所说"我们都是受支配的善良的生灵"!虽然有些诗人因为他们的成绩特别高厚广阔包括了多数人,或整个时代的艺术和思想的冲动,从此便在人间披上神秘的光圈,使"诗人"两字无形中挂着崇高的色彩.这样使一般努力于用韵文表现或描画人在自然万物相交错时的情绪思想的,便被人的成见看做夸大狂的旗帜,需要同时代人的极冷酷地讥讪和不信任来扑灭它,以挽救人类的尊严和健康.
我承认写诗是惨淡经营,孤立在人中挣扎的勾当,但是因为我知道太清楚了,你在这上面单纯的信仰和诚恳的尝试,为同业者奋斗,卫护他们的情感的愚诚,称扬他们艺术的创造,自己从未曾求过虚荣,我觉得你始终是很逍遥舒畅的.如你自己所说"满头血水",你"仍不曾低头",你自己相信"一点性灵还在那里挣扎","还想在实际生活的重重压迫下透出一些声响来".
简单地说,朋友,你这写诗的动机是坦白不由自主的,你写诗的态度是诚实、勇敢而倔犟的.这在讨论你诗的时候,谁都先得明了的.
至于你诗的技巧问题,艺术上的造诣,在这新诗仍在彷徨歧路的尝试期间,谁也不能坚决地论断,不过有一桩事我很想提醒现在讨论新诗的人.新诗之由于无条件无形制宽泛到几乎没有一定的定义时代,转入这讨论外形内容,以至于音节韵脚章句意象组026织等艺术技巧问题的时期,即是根据着对这方面努力尝试过的那一些诗,你的头两个诗集子就是供给这些讨论见解最多材料的根据.外国的土话说"马总得放在马车的前面"不是?没有一些尝试的成绩放在那里,理论家是不能老在那里发一堆空头支票的不是?
你自己一向不只在那里倔犟地尝试用功,你还会用尽你所有活泼的热心鼓励别人尝试,鼓励"时代"起来尝试--这种工作是最犯风头嫌疑的,也只有你胆子大头皮硬顶得下来!我还记得你要印诗集子时,我替你捏一把汗,老实说还替你在有文采的老前辈中间难为情过.我也记得我初听到人家找你办《晨报副刊》时我的焦急,但你居然板起个脸抓起两把鼓槌子为文艺吹打开路,乃至于扫地、铺鲜花,不顾旧势力的非难、新势力的怀疑,你干你的事,"事在人为,做了再说"那股子劲,以后别处也还很少见.
现在你走了,这些事渐渐在人的记忆中模糊下来.你的诗和文章也散漫在各小本集子里,压在有极新鲜的封皮的新书后面;谁说起你来,不是马马虎虎地承认你是过去中一个势力,就是拿能够挑剔看轻你的诗为本事(散文人家很少提到,或许"散文家"没有诗人那么光荣,不值得注意).朋友,这是没法子的事,我却一点不为此灰心,因为我有我的信仰.
我认为我们这写诗的动机即如前面所说那么简单愚诚.因在某一时或某一刻敏锐地接触到生活上的锋芒,或偶然地触遇到理想峰巅上云彩星霞,不由得不在我们所习惯的语言中,编缀出一两串近于音乐的句子来,慰藉自己,解放自己,去追求超实际的真美.读诗者的反应一定有一大半也和我们这写诗的一样诚实天真,仅想在我们句子中间由音乐性的愉悦,接触到一些生活的底027蕴渗合着美丽的憧憬;把我们的情绪给他们的情绪搭起一座浮桥;把我们的灵感给他们生活添些新鲜;把我们的痛苦伤心再揉成他们自己忧郁的安慰!
我们的作品会不会再长存下去,就看它们会不会活在那一些我们从来不认识的人,我们作品的读者,散在各时、各处互相不认识的孤单的人的心里的,这种事它自己有自己的定律,并不需要我们的关心的.你的诗据我所知道的,它们仍旧在这里浮沉流落,你的影子也就浓淡参差地系在那些诗句中,另一端印在许多不相识人的心里.朋友,你不要过于看轻这种间接的生存,许多热情的人他们会为着你的存在而加增了生的意识的.伤心的仅是那些你最亲热的朋友们和同兴趣的努力者,你不在他们中间的事实,将要永远是个不能填补的空虚.
你走后大家就提议要为你设立一个"志摩奖金",来继续你鼓励人家努力诗文的素志,勉强象征你那种对于文艺创造拥护的热心,使不及认得你的青年人永远对你保存着亲热.如果这事你不觉到太寒碜不够热气,我希望你原谅你这些朋友们的苦心,在冥冥之中笑着给我们勇气来做这一些蠢诚的事吧.
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九日,北平
(原载1935年12月8日《大公报?文艺副刊》)028蛛丝和梅花
真真地就是那么两根蛛丝,由门框边轻轻地牵到一枝梅花上.就是那么两根细丝,迎着太阳光发亮……再多了,那还像样么?一个摩登家庭如何能容蛛网在光天白日里作怪,管它有多美丽,多玄妙,多细致,够你对着它联想到一切自然,造物的神工和不可思议处;这两根丝本来就该使人脸红,且在冬天够多特别!可是亮亮的,细细的,倒有点像银,也有点像玻璃制的细丝,委实不算讨厌,尤其是它们那么潇脱风雅,偏偏那样有意无意地斜着搭在梅花的枝梢上.
你向着那丝看,冬天的太阳照满了屋内,窗明几净,每朵含苞的、开透的、半开的梅花在那里挺秀吐香,情绪不禁迷茫缥缈地充溢心胸,在那刹那的时间中振荡.同蛛丝一样的细弱和不必需,思想开始抛引出去:由过去牵到将来,意识的,非意识的;由门框梅花牵出宇宙,浮云沧波踪迹不定.是人性、艺术,还是哲学,你也无暇计较,你不能制止你情绪的充溢、思想的驰骋,蛛丝梅花竟然是瞬息可以千里!
好比你是蜘蛛,你的周围也有你自织的蛛网,细致地牵引着天地,不怕多少次风雨来吹断它,你不会停止了这生命上基本的活动.此刻"……一枝斜好,幽香不知甚处"……拿梅花来说吧,一串串丹红的结蕊坠在秀劲的傲骨上,最可爱,最可赏,等半绽将开地错落在老枝上时,你便会心跳!梅花最怕开,开了便没话说.索性残了,沁香拂散同夜里炉火,都能成了一种温存的凄清.029记起了,也就是说到梅花、玉兰.初是有个朋友说起初恋时玉兰刚开完,天气每天的暖,住在湖旁,每夜跑到湖边林子里走路,又静坐幽僻石上看隔岸灯火,感到好像仅有如此虔诚地孤对一片泓碧寒星远市,才能把心里情绪抓紧了,放在最可靠最纯净的一撮思想里,始不至亵渎了或是惊着那"寤寐思服"的人儿.那是极年轻的男子初恋的情景--对象渺茫高远,反而近求"自我的"郁结深浅--他问起少女的情绪.
就在这里,忽记起梅花.一枝两枝,老枝细枝,横着,虬着,描着影子,喷着细香;太阳淡淡金色地铺在地板上;四壁琳琅,书架上的书和书签都像在发出言语;墙上小对联记不得是谁的集句,中条是东坡的诗.你敛住气,简直不敢喘息,踮起脚,细小的身形嵌在书房中间,看残照当窗,花影摇曳.你像失落了什么,有点迷惘,又像"怪东风着意相寻",有点儿没主意!浪漫,极端的浪漫."飞花满地谁为扫?"你问,情绪风似的吹动,卷过,停留在惜花上面.再回头看看,花依旧嫣然不语."如此娉婷,谁人解看花意",你更沉默,几乎热情地感到花的寂寞,开始怜花,把同情统统诗意地交给了花心!
这不是初恋,是未恋,正自觉"解看花意"的时代.情绪的不同,不只是男子和女子有分别,东方和西方也甚有差异.情绪即使根本相同,情绪的象征,情绪所寄托、所栖止的事物却常常不同.水和星子同西方情绪的联系,早就成了习惯.一颗星子在蓝天里闪,一流冷涧倾泻一片幽愁的平静,便激起他们诗情的波涌,心里甜蜜地,热情地便唱着由那些鹅羽的笔锋散下来的"她的眼如同星子在暮天里闪",或是"明丽如同单独的那颗星,照着晚来030的天",或"多少次了,在一流碧水旁边,忧愁倚下她低垂的脸".
惜花、解花太东方,亲昵自然,含着人性的细致是东方传统的情绪.
此外年龄还有尺寸,一样是愁,却跃跃似喜,十六岁时的,微风凌乱,不颓废,不空虚,踮着理想的脚充满希望,东方和西方却一样.人老了脉脉烟雨,愁吟或牢骚多折损诗的活泼.大家如香山,稼轩,东坡,放翁的白发华发,很少不梗在诗里,至少是令人不快.话说远了,刚说是惜花,东方老少都免不了这嗜好,这倒不论老的雪鬓曳杖,深闺里也就攒眉千度.
最叫人惜的花是海棠一类的"春红",那样娇嫩明艳,开过了残红满地,太招惹同情和伤感.但在西方即使也有我们同样的花,也还缺乏我们的廊庑庭院.有了"庭院深深深几许",才有一种庭院里特有的情绪.如果李易安的"斜风细雨"底下不是"重门须闭",也就不"萧条"得那样深沉可爱;李后主的"终日谁来"也一样的别有寂寞滋味.看花更须庭院,深深锁在里面认识,不时还得有轩窗栏杆,给你一点凭借,虽然也用不着十二栏杆倚遍,那么慵弱无聊.
当然旧诗里伤愁太多,一首诗竟像一张美的证券,可以照着市价去兑现!所以庭花、乱红、黄昏、寂寞太滥,诗常失却诚实.西洋诗,恋爱总站在前头,或是"忘掉",或是"记起",月是为爱,花也是为爱,只使全是真情,也未尝不太腻味.就以两边好的来讲,拿他们的月光同我们的月色比,似乎是月色滋味深长得多.花更不用说了,我们的花"不是预备采下缀成花球,或花冠献给恋人的",却是一树一树绰约的、个性的,自己立在情人031的地位上接受恋歌的.
所以未恋时的对象最自然的是花,不是因为花而起的感慨--十六岁时无所谓感慨--仅是刚说过的自觉解花的情绪,寄托在那清丽无语的上边,你心折它绝韵孤高,你为花动了感情,实说你同花恋爱,也未尝不可--那惊讶狂喜也不减于初恋.还有那凝望,那沉思……一根蛛丝!记忆也同一根蛛丝,搭在梅花上就由梅花枝上牵引出去,虽未织成密网,这诗意的前后,也就是相隔十几年的情绪的联络.
午后的阳光仍然斜照,庭院阒然,离离疏影,房里窗棂和梅花依然伴和成为图案.两根蛛丝在冬天还可以算为奇迹,你望着它看,真有点像银,也有点像玻璃,偏偏那么斜挂在梅花的枝梢上.
二十五年新年漫记
(原载1936年2月2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究竟怎么一回事
写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写诗,或可说是要抓紧一种一时闪动的力量,一面跟着潜意识浮沉,摸索自己内心所萦回、所着重的情感--喜悦、哀思、032忧怨、恋情,或深,或浅,或缠绵,或热烈;又一方面顺着直觉,认识、辨味在眼前或记忆里官感所触遇的意象--颜色、形体、声音、动静,或细致,或亲切,或雄伟,或诡异;再一方面又追着理智探讨、剖析、理会这些不同的性质,不同分量,流转不定的情感意象所互相融会、交错策动而发生的感念;然后以语言文字(运用其声音意义)经营,描画,表达这内心意象、情绪,理解在同时间或不同时间里,适应或矛盾的所共起的波澜.
写诗,或又可说是自己情感的、主观的所体验了解到的,和理智的、客观的所体察辨别到的,同时达到一个程度,腾沸横溢、不分宾主地互相起了一种作用.由于本能的冲动,凭着一种天赋的兴趣和灵巧,驾驭一串有声音、有图画、有情感的言语,来表现这内心与外物息息相关的联系,及其所发生的悟理或境界.
写诗,或又可以说是若不知其所以然的、灵巧的、诚挚的在传译给理想的同情者,自己内心所流动的情感穿过繁复的意象时,被理智所窥探而由直觉与意识分着记取的符箓!一方面似是惨淡经营--至少是专诚致意,一方面似是借力于平时不经意的准备,"下笔有神"的妙手偶然拈来;忠于情感,又忠于意象,更忠于那一串刹那间内心整体闪动的感悟.
写诗,或又可说是经过若干潜意识的酝酿,突如其来的,在生活中意识到那么凑巧的一顷刻小小时间;凑巧的,灵异的,不能自已的,流动着一片浓挚或深沉的情感,敛聚着重重繁复演变的情绪;更或凝定入一种单纯超卓的意境,而又本能地迫着你要刻画一种适合的表情.这表情积极的,像要流泪叹息或歌唱欢呼,舞蹈演述;消极的,又像要幽独静处,沉思自语.换句话说,这033两者合一,便是一面要天真奔放,热情地自白去邀同情和了解,同时又要寂寞沉默,孤僻地自守来保持悠然自得的完美和严肃!
在这一个凑巧的一顷刻小小时间中(着重于那凑巧的),你的所有直觉、理智、官感、情感、记性和幻想,独立的及交互的都迸出它们不平常的锐敏、紧张、雄厚、壮阔及深沉.在它们潜意识的流动--独立的或交互的融会之间--如出偶然而又不可避免地涌上一闪感悟和情趣--或所谓灵感--或是亲切的对自我得失悲欢,或辽阔的对宇宙自然,或智慧的对历史人性.这一闪感悟或是混沌朦胧,或是透彻明晰.像光同时能照耀洞察,又能揣摩包含你的所有已经尝味、还在尝味及幻想尝味的"生"的种种形色质量,且又活跃着其间错综重叠于人于我的意义.
这感悟情趣的闪动--灵感的脚步--来得轻时,好比潺潺清水婉转流畅,自然的洗涤、浸润一切事物情感,倒影映月,梦残歌吧,美感的旋起一种超实际的权衡轻重,可抒成慷慨缠绵千行的长歌,可留下如幽咽微叹般的三两句诗词.愉悦的心声,轻灵的心画,常如啼鸟落花,轻风满月,夹杂着情绪的缤纷;泪痕巧笑,奔放轻盈,若有意若无意地遗留在各种言语文字上.
但这感悟情趣的闪动,若激越澎湃来得强时,可以如一片惊涛飞沙,由大处见到纤微,由细弱的物体看它变动,宇宙人生,幻若苦谜.一切又如经过烈火燃烧锤炼,分散、减化成为净纯的茫焰气质,升处所有情感意象于空幻、神秘,变移无定或不减不变,绝对、永恒的玄哲境域里去,卓越隐奥,与人性情理遥远的好像隔成距离.身受者或激昂通达,或禅寂淡远,将不免挣扎于超情感,超意象,乃至于超言语,以心传心的创造.隐晦迷离,如禅034偈玄诗,便不可制止地托生在与那幻想境界几不适宜的文字上,估定其生存权.
写诗……
总而言之,天知道究竟写诗是怎么一回事.在写诗的时候,或者是"我知道,天知道";到写了之后,最好学Browning不避嫌疑的自讥的,只承认"天知道",天下关于写诗的笔墨官司便都省了.
我们仅听到写诗人自己说一阵奇异的风吹过,或是一片澄清的月色,一个惊讶,一次心灵的振荡,便开始他写诗的尝试,迷于意境文字音乐的搏斗,但是究竟这灵异的风和月,心灵的振荡和惊讶是什么?是不是仍为那可以追踪到内心直觉的活动,到潜意识后面那综错交流的情感与意象,那意识上理智的感念思想以及要求表现的本能冲动?灵异的风和月所指的当是外界的一种偶然现象,同时却也是指它们是内心活动的一种引火线.诗人说话没有不打比喻的.
我们根本早得承认诗是不能脱离象征比喻而存在的.在诗里情感必依附在意象上,求较具体的表现;意象则必须明晰地或沉着地、恰适地烘托情感,表征含义.如果这还需要解释,常识的,我们可以问:在一个意识的或直觉的官感、情感、理智,同时并重的一个时候,要一两句简约的话来代表一堆重叠交错的外象和内心情绪思想所发生的微妙的联系,而同时又不失却原来情感的质素分量,是不是容易或可能的事?一个比喻或一种象征在字面或事物上可以极简单,而同时可以带着字面事物以外的声音颜色形状,引起它们与其他事关系的联想.这个办法可以多方面地来035辅助每句话确实的含义,而又加增官感、情感、理智每方面的刺激和满足,道理甚为明显.
无论什么诗都从不会脱离比喻象征,或比喻象征式的言语.诗中意象多不是寻常纯客观的意象.诗中的云霞星宿,山川草木,常有人性的感情,同时内心人性的感触反又变成外界的体象,虽简明、浅显、隐奥、繁复各有不同的,但是诗虽不能缺乏比喻象征,象征比喻却并不是诗.
诗的泉源,上面已说过,是意识与潜意识地融会交流错综的情感意象和概念所促成;无疑地,诗的表现必是一种形象情感思想合一的语言.但是这种语言,不能仅是语言,它又须是一种类似动作的表情,这种表情又不能只是表情,而须是一种理解概念的传达.它同时须不断传译情感,描写现象诠释感悟.它不是形体而须创造形体颜色;它是声音,却最多仅要留着长短节奏.最要紧地是按着疾徐高下和有限的铿锵音调,依附着一串单独或相联的字义上边;它须给直觉意识、情感理智以整体的快惬.
因为相信诗是这样繁难的一列多方面条件的满足,我们不能不怀疑到纯净意识的、理智的或可以说是"技术的"创造--或所谓"工"之绝无能为.诗之所以发生,就不叫它做灵感的来临,主要的亦在那一闪力量突如其来,或灵异的一刹那的"凑巧",将所有繁复的"诗的因素"都齐集荟萃于一俄顷偶然的时间里.所以诗的创造或完成,主要亦当在那灵异的、凑巧的、偶然的活动,一部分属意识,一部分属直觉,更多一部分属潜意识的,所谓"不以文而妙"的"妙".理智情感,明晰隐晦都不失之过偏.意象瑰丽迷离,转又朴实平淡,像是036纷纷纭纭不知所从来,但飘忽中若有必然的缘素可寻,理解玄奥繁难,也像是纷纷纭纭莫名所以.但错杂里又是斑驳分明,情感穿插联系其中,若有若无,给草木气候,给热情颜色.一首好诗在一个会心的读者前边有时真会是一个奇迹!但是伤感流丽、铺张的意象,涂饰的情感,用人工连缀起来,疏忽地看去,也未尝不像是诗.故作玄奥渊博,颠倒意象,堆砌起重重理喻的诗,也可以赫然惊人一下.
写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真是唯有天知道得最清楚!读者与作者,读者与读者,作者与作者关于诗的意见,历史告诉我传统的是要永远地差别分歧,争争吵吵到无尽时.因为老实地说,谁也仍然不知道写诗是怎么一回事的,除却这篇文字所表示的,勉强以抽象的许多名词,具体的一些比喻来琢磨描写那一种特殊的直觉活动,献出一个极不能令人满意的答案.
(原载1936年8月30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彼 此
朋友又见面了,点点头笑笑,彼此晓得这一年不比往年,彼此是同增了许多经验.个别地说,这时间中每一人的经历虽都有特殊的形相,含着特殊的滋味,需要个别的情绪来分析来037描述.
综合地说,这许多经验却是一整片仿佛同式同色,同大小,同分量的迷惘.你触着那一角,我碰上这一头,归根还是那一片迷惘笼罩着彼此.七月!--这两字就如同史歌的开头那么有劲--八月,九月带来了那狂风,后来,后来过了年--那无法忘记的除夕!--又是那一月,二月,三月,到了七月,再接再厉地又到了年夜.现在又是一月、二月在开始……谁记得最清楚,这串日子是怎样地延续下来,生活如何地变?想来彼此都不会记得过分清晰,一切都似乎在迷离中旋转,但谁又会忘掉那么切肤的重重忧患的网膜?
经过炮火或流浪的洗礼,变换又变换的日月,难道彼此脸上没有一点记载这经验的痕迹?但是当整一片国土纵横着创痕,大家都是"离散而相失……去故乡而就远",自然"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跖",脸上所刻那几道并不使彼此惊讶,所以还只是笑笑好.口角边常添几道酸甜的纹路,可以帮助彼此咀嚼生活.何不默认这一点:在迷惘中人最应该有笑,这种的笑,虽然是敛住神经,敛住肌肉,仅是毅力的后背,它却是必需的,如同保护色对于许多生物是必需的一样.
那一晚在××江心,某一来船的甲板上,热臭的人丛中,他记起他那时的困顿饥渴和狼狈,旋绕他头上的却是那真实倒如同幻象,幻象又成了真实的狂敌杀人的工具,敏捷而近代型的飞机--美丽得像鱼像鸟……这里黯然的一掬笑是必需的,因为同样的另外一个人懂得那原始的骤然唤起纯筋肉反射作用的恐怖.他也正在想那时他在××车站台上露宿,天上有月,左右有人,038零落如同被风雨摧落后的落叶,瑟缩地蜷伏着,他们心里都在回味那一天他们所初次尝到的敌机的轰炸!谈话就可以这样无限制的延长,因为现在都这样的记忆--比这样更辛辣苦楚的--在各人心里真是太多了!随便提起一个地名大家所熟悉的都会或商埠,随着全会涌起怎样的一个最后印象!
再说初入一个陌生城市的一天--这经验现在又多普遍--尤其是在夜间,这里就把个别的情形和感触除外,在大家心底曾留下的还不是一剂彼此都熟识的清凉散?苦里带涩,那滋味侵入脾胃时,小小的冷噤会轻轻在背脊上爬过,用不着丝毫锐性的感伤!也许他可以说他在那夜进入某某城内时,看到一列小店门前凄惶的灯,黄黄的发出奇异的晕光,使他嗓子里如哽着刺,感到一种发紧的触觉.你所记得的却是某一号车站后面黯白的煤气灯射到陌生的街心里,使你心里好像失落了什么.
那陌生的城市,在地图上指出时,你所经过的同他所经过的也可以有极大的距离,你同他当时的情形也可以完全的不相同.但是在这里,个别的异同似乎非常之不相干;相干的仅是你我会彼此点头,彼此会意,于是也会彼此地笑笑.
七月在卢沟桥与敌人开火以后,纵横中国土地上的脚印密密地衔接起来,更加增了中国地域广漠的证据.每个参加过这广漠地面上流转的大韵律的人,对于尘土和血,两件在寻常不多为人所理会的、极寻常的天然素质,在每人在他个别的角度上,对它们都发生了莫大亲切的认识.每一寸土,每一滴血,这种话已是可接触、可把持的十分真实的事物,不仅是一句话一个"概念"而已.039在前线的前线,兴奋和疲劳已掺拌着尘土和血另成一种生活的形体魂魄.睡与醒中间,饥与食中间,生和死中间,距离短得几乎不存在!生活只是一股力,死亡一片沉默的恨,事情简单得无可再简单.尚在生存着的,继续着的是力,死去的也继续着堆积成更大的恨.恨又生力,力又变恨,惘惘地却勇敢地循环着,其他一切则全是悬在这两者中间悲壮热烈地穿插.
在后方,事情却没有如此简单,生活仍然缓弛地伸缩着;食宿生死间距离恰像黄昏长影,长长的,尽向前引伸,像要扑入夜色,同夜融成一片模糊.在日夜宽泛的循回里于是穿插反更多了,真是天地无穷,人生长勤.生之穿插凌乱而琐屑,完全无特殊的色泽或轮廓,更不必说英雄气息壮烈成分.斑斑点点仅像小血锈凝在生活上,在你最不经意中烙印生活.如果你有志不让生活在小处窳败,逐渐减损,由锐而钝,由张而弛,你就得更感谢那许多极平常而琐碎的摩擦,无日无夜地透过你的神经、肌肉或意识.这种时候,叹息是悬起了,因一切虽然细小,却绝非从前所熟识的感伤.每件经验都有它粗壮的真实,没有叹息的余地.口边那酸甜的纹路是实际哀乐所刻画而成,是一种坚忍韧性的笑.因为生活既不是简单的火焰,它本身是很沉重,需要韧性地支持,需要产生这韧性支持的力量.
现在后方的问题,是这种力量的源泉在哪里?绝不凭着平日均衡的理智--那是不够的,天知道!尤其是在这时候,情感就在皮肤底下"踊跃其若汤",似乎它所需要的是超理智的冲动!现在后方被缓的生活,紧的情感,两面摩擦得愁郁无快,居戚戚而不可解,每个人都可以苦恼而又热情地唱"终长夜之曼曼兮,040掩此哀而不去",或"宁溘死而流亡兮,不忍为此之常愁"!支持这日子的主力在哪里呢?你我生死,就不检讨它的意义以自大.也还需要一点结实的凭借才好.
我认得有个人,很寻常地过着国难日子的寻常人,写信给他朋友说,他的嗓子虽然总是那么干哑,他却要哑着嗓子私下告诉他的朋友:他感到无论如何在这时候,他为这可爱的老国家带着血活着,或流着血或不流着血死去,他都觉到荣耀,异乎寻常的,他现在对于生与死都必然感到满足.这话或许可以在许多心弦上叩起回响,我常思索这简单朴实的情感是从哪里来的.信念?像一道泉流透过意识,我开始明了理智同热血的冲动以外,还有个纯真的力量的出处.信心产生力量,又可储蓄力量.
信仰坐在我们中间多少时候了,你我可曾觉察到?信仰所给予我们的力量不也正是那坚忍韧性的倔犟?我们都相信,我们只要都为它忠贞地活着或死去,我们的大国家自会永远地向前迈进,由一个时代到又一个时代.我们在这生是如此艰难,死是这样容易的时候,彼此仍会微笑点头的缘故也就在这里吧!现在生活既这样的彼此患难同味,这信心自是我们此时最主要的联系,不信你问他为什么仍这样硬朗地活着,他的回答自然也是你的回答,如果他也问你.
信仰坐在我们中间多少时候了?那理智热情都不能代替的信心!
思索时许多事,在思流的过程中,总是那么晦涩,明了时自己都好笑所想到的是那么简单明显的事实!此时我拭下额汗,差不多可以意识到自己口边的纹路,我尊重着那酸甜的笑,因为我041明白起来,它是力量.
话不用再说了,现在一切都是这么彼此,这么共同,个别的情绪这么不相干.当前的艰苦不是个别的,而是普遍的,充满整一个民族,整一个时代!我们今天所叫做生活的,过后它便是历史.客观的无疑我们彼此所熟识的艰苦正在展开一个大时代.所以别忽略了我们现在彼此地点点头.且最好让我们共同酸甜的笑纹,有力地,坚韧地,横过历史.
(原载1939年2月5日《今日评论》1卷第6期)
一片阳光
放了假,春初的日子松弛下来.将午未午时候的阳光,橙黄的一片,由窗棂横浸到室内,晶莹地四处射.我有点发怔,习惯地在沉寂中惊讶我的周围.我望着太阳那湛明的体质,像要辨别它那交织绚烂的色泽,追逐它那不着痕迹的流动.看它洁净地映到书桌上时,我感到桌面上平铺着一种恬静,一种精神上的豪兴,情趣上的闲逸;即或所谓"窗明几净",那里默守着神秘的期待,漾开诗的气氛.那种静,在静里似可听到那一处琤的泉流,和着仿佛是断续的琴声,低诉着一个幽独者自娱的音调.看到这同042一片阳光射到地上时,我感到地面上花影浮动,暗香吹拂左右,人随着晌午的光霭花气在变幻,那种动,柔谐婉转有如无声音乐,令人悠然轻快,不自觉地脱落伤愁.至多,在舒扬理智的客观里使我偶一回头,看看过去幼年记忆步履所留的残迹,有点儿惋惜时间;微微怪时间不能保存情绪,保存那一切情绪所曾流连的境界.
倚在软椅上不但奢侈,也许更是一种过失,有闲的过失.但东坡的辩护:"懒者常似静,静岂懒者徒",不是没有道理.如果此刻不倚榻上而"静",则方才情绪所兜的小小圈子便无条件地失落了去!人家就不可惜它,自己却实在不能不感到这种亲密的损失的可哀.
就说它是情绪上的小小旅行吧,不走并无不可,不过走走未始不是更好.归根说,我们活在这世上到底最珍惜一些什么?果真珍惜万物之灵的人的活动所产生的种种,所谓人类文化?这人类文化到底又靠一些什么?我们怀疑或许就是人身上那一撮精神同机体的感觉,生理心理所共起的情感,所激发出的一串行为,所聚敛的一点智慧--那么一点点人之所以为人的表现.宇宙万物客观的本无所可珍惜,反映在人性上的山川草木禽兽才开始有了秀丽,有了气质,有了灵犀.反映在人性上的人自己更不用说.没有人的感觉,人的情感,即便有自然,也就没有自然的美,质或神方面更无所谓人的智慧,人的创造,人的一切生活艺术的表现!这样说来,谁该鄙弃自己感觉上的小小旅行?为壮壮自己胆子,我们更该相信惟其人类有这类情绪的驰骋,实际的世间才赓续着产生我们精神所寄托的文物精粹.043此刻我竟可以微微一咳嗽,乃至于用播音的圆润口调说:我们既然无疑的珍惜文化,即尊重盘古到今种种的艺术--无论是抽象的思想的艺术,或是具体的驾驭天然材料另创的非天然形象--则对于艺术所由来的渊源,那点点人的感觉,人的情感智慧(通称人的情绪),又当如何地珍惜才算合理?
但是情绪的驰骋,显然不是诗或画或任何其他艺术建造的完成.这驰骋此刻虽占了自己生活的若干时间,却并不在空间里占任何一个小小位置!这个情形自己需完全明了.此刻它仅是一种无踪迹的流动,并无栖身的形体.它或含有各种或可捉摸的素质,但是好奇地探讨这个素质而具体要表现它的差事,无论其有无意义,除却本人外,别人是无能为力的.我此刻为着一片清婉可喜的阳光,分明自己在对内心交流变化的各种联想发生一种兴趣的注意,换句话说,这好奇与兴趣的注意已是我此刻生活的活动.一种力量又迫着我来把握住这个活动,而设法表现它,这不易抑制的冲动,或即所谓艺术冲动也未可知!只记得冷静的杜工部散散步,看看花,也不免会有"江上被花恼不彻,无处告诉只颠狂"的情绪上一片紊乱!玲珑煦暖的阳光照人面前,那美的感人力量就不减于花,不容我生硬地自己把情绪分划为有闲与实际的两种,而权其轻重,然后再决定取舍的.我也只有情绪上的一片紊乱.
情绪的旅行本偶然的事,今天一开头并为着这片春初晌午的阳光,现在也还是为着它.房间内有两种豪侈的光常叫我的心绪紧张如同花开,趁着感觉的微风,深浅凌乱于冷智的枝叶中间.一种是烛光,高高的台座,长垂的烛泪,熊熊红焰当帘幕四下时各处光影掩映.那种闪烁明艳,雅有古意,明明是画中景象,却044含有更多诗的成分.另一种便是这初春晌午的阳光,到时候有意无意的大片子洒落满室,那些窗棂栏板几案笔砚浴在光霭中,一时全成了静物图案;再有红蕊细枝点缀几处,室内更是轻香浮溢,叫人俯仰全触到一种灵性.
这种说法怕有点会发生误会,我并不说这片阳光射入室内,需要笔砚花香那些儒雅的托衬才能动人,我的意思倒是:室内顶寻常的一些供设,只要一片阳光这样又幽娴又洒脱地落在上面,一切都会带上另一种动人的气息.
这里要说到我最初认识的一片阳光.那年我六岁,记得是刚刚出了水珠以后--水珠即寻常水痘,不过我家乡的话叫它做水珠.当时我很喜欢那美丽的名字,忘却它是一种病,因而也觉到一种神秘的骄傲.只要人过我窗口问问出"水珠"么,我就感到一种荣耀.那个感觉至今还印在脑子里.也为这个缘故,我还记得病中奢侈的愉悦心境.虽然同其他多次的害病一样,那次我仍然是孤独的被囚禁在一间房屋里休养的.那是我们老宅子里最后的一进房子:白粉墙围着小小院子,北面一排三间,当中夹着一个开敞的厅堂.我病在东头娘的卧室里.西头是婶婶的住房.娘同婶永远要在祖母的前院里行使她们女人们的职务的,于是我常是这三间房屋唯一留守的主人.
在那三间屋子里病着,那经验是难堪的.时间过得特别慢,尤其是在日中毫无睡意的时候.起初,我仅集注我的听觉在各种似脚步又不似脚步的上面.猜想着,等候着,希望着人来.间或听听隔墙各种琐碎的声音,由墙基底下传达出来又消敛了去.过一会儿,我就不耐烦了--不记得是怎样的,我就蹑着脚,挨着045木床走到房门边.房门向着厅堂斜斜地开着一扇,我便扶着门框好奇地向外探望.
那时大概刚是午后两点钟光景,一张刚开过饭的八仙桌,异常寂寞地立在当中.桌下一片由厅口处射进来的阳光,泄泄融融地倒在那里.一个绝对悄寂的周围伴着这一片无声的金色的晶莹,不知为什么,忽使我六岁孩子的心里起了一次极不平常的振荡.
那里并没有几案花香,美术的布置,只是一张极寻常的八仙桌.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错,那上面在不多时间以前,是刚陈列过咸鱼、酱菜一类极寻常俭朴的午餐的.小孩子的心却呆了.或许两只眼睛倒张大一点,四处地望,似乎在寻觅一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那片阳光美得那样动人?我记得我爬到房内窗前的桌子上坐着,有意无意地望望窗外,院里粉墙疏影同室内那片金色和煦决然不同趣味.顺便我翻开手边娘梳妆用的旧式镜箱,又上下摇动那小排状抽屉,同那刻成花篮形的小铜坠子,不时听雀跃过枝清脆的鸟语.心里却仍为那片阳光隐着一片模糊的疑问.
时间经过二十多年,直到今天,又是这样一泄阳光,一片不可捉摸,不可思议流动的而又恬静的瑰宝,我才明白我那问题是永远没有答案的.事实上仅是如此:一张孤独的桌,一角寂寞的厅堂,一只灵巧的镜箱,或窗外断续的鸟语,和水珠--那美丽小孩子的病名--便凑巧永远同初春静沉的阳光整整复斜斜地成了我回忆中极自然的联想.
(原载1946年11月24日《大公报?文艺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