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1日 23:33
白云行去,
池子一脉静;
水面散着浮萍,
水底下挂着倒影。
紫藤花开了,
没有人知道!
蓝天里白云行去,
小院,
无意中我走到花前。
轻香,
风吹过
花心,
风吹过我,
——望着无语,
紫色点。
旅途中
我卷起一个包袱走,
过一个山坡子松,
又走过一个小庙门,
在早晨最早的一阵风中。
我心里没有埋怨,
人或是神;
天底下的烦恼,
连我的拢总,
像已交给谁去……
前面天空。
山中水那样清,
山前桥那么白净,
——我不知道造物者认不认得自己图画;
乡下人的笠帽,
草鞋,
乡下人的性情。
原载1936年12月《诗刊》第3期
红叶里的信念
年年不是要看西山的红叶,
谁敢看西山红叶?
不是要听异样的鸟鸣,
停在那一个静幽的树枝头,
是脚步不能自已的走——
走,
迈向理想的山坳子寻觅从未曾寻着的梦:
一茎梦里的花,
一种香,
斜阳四处挂着,
风吹动,
转过白云,
小小一角高楼。
钟声已在脚下,
松同松并立着等候,
山野已然百般渲染豪侈的深秋。
梦在哪里,
你的一缕笑,
一句话,
在云浪中寻遍,
不知落到哪一处?
流水已经渐渐的清寒,
载着落叶穿过空的石桥,
白栏杆,
叫人不忍再看,
红叶去年同踏过的脚迹火一般。
好,
抬头,
这是高处,
心卷起随着那白云浮过苍茫,
别计算在哪里驻脚,
去,
相信千里外还有霞光,
像希望,
记得那烟霞颜色,
就不为编织美丽的明天,
为此刻空的歌唱,
空的凄恻,
空的缠绵,
也该放多一点勇敢,
不怕连牵斑驳金银般旧积的创伤!
再看红叶每年,
山重复的流血,
山林,
石头的心胸从不倚借梦支撑,
夜夜风像利刃削过大土壤,
天亮时沉默焦灼的唇,
忍耐的仍向天蓝,
呼唤瓜果风霜中完成,
呈光彩,
自己山头流血,
变坟台!
平静,
我的脚步,
慢点儿去,
别相信谁曾安排下梦来!
一路上枯枝,
鸟不曾唱,
小野草香风早不是春天。
停下!
停下!
风同云,
水同水藻全叫住我,
说梦在背后;
蝴蝶秋千理想的山坳同这当前现实的石头子路还缺个牵连!
愈是山中奇妍的黄月光挂出树尖,
愈得相信梦,
梦里斜晖一茎花是谎!
但心不信!
空虚的骄傲秋风中旋转,
心仍叫喊理想的爱和美,
同白云角逐;
同斜阳笑吻;
同树,
同花,
同香,
乃至同秋虫石隙中悲鸣,
要携手去;
同奔跃嬉游水面的青蛙,
盲目的再去寻盲目日子,
——要现实的热情另涂图画,
要把满山红叶采作花!
这萧萧瑟瑟不断的呜咽,
掠过耳鬓也还卷着温存,
影子在秋光中摇曳,
心再不信光影外有串疑问!
心仍不信,
只因是午后,
那片竹林子阳光穿过照暖了石头,
赤红小山坡,
影子长长两条,
你同我曾经参差那亭子石路前,
浅碧波光老树干旁边!
生命中的谎再不能比这把颜色更鲜艳!
记得那一片黄金天,
珊瑚般玲珑叶子秋风里挂,
即使自己感觉内心流血,
又怎样个说话?
谁能问这美丽的后面是什么?
赌博时,
眼闪亮,
从不悔那猛上孤注的力量;
都说任何苦痛去换任何一分,
一毫,
一个纤微的理想!
所以脚步此刻仍在迈进,
不能自己,
不能停!
虽然山中一万种颜色,
一万次的变,
各种寂寞已环抱着孤影:
热的减成微温,
温的又冷,
焦黄叶压踏在脚下碎裂,
残酷地散排昨天的细屑,
心却仍不问脚步为甚固执,
那寻不着的梦中路线,
——仍依恋指不出方向的一边!
西山,
我发誓地,
指着西山,
别忘记,
今天你,
我,
红叶,
连成这一片血色的伤怆!
知道我的日子仅是匆促的几天,
如果明年你同红叶再红成火焰,
我却不见……
深紫,
你山头须要多添一缕抑郁热情的象征,
记下我曾为这山中红叶,
今天流血地存一堆信念!
原载1937年1月《新诗》第4期
山?中
紫色山头抱住红叶,
将自己影射在山前,
人在小石桥上走过,
渺小的追一点子想念。
高峰外云深蓝天里镶白银色的光转,
用不着桥下黄叶,
人在泉边,
才记起夏天!
也不因一个人孤独的走路,
路更蜿蜒,
短白墙房舍像画,
仍画在山坳另一面,
只这丹红集叶替代人记忆失落的层翠,
深浅团抱这同一个山头,
惆怅如薄层烟。
山中斜长条青影,
如今红萝乱在四面,
百万落叶火焰在寻觅山石荆草边,
当时黄月下共坐天真的青年人情话,
相信那三两句长短,
星子般仍挂秋风里不变。
原载1937年1月29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十月独行
像个灵魂失落在街边,
我望着十月天上十月的脸。
我向雾里黑影上涂热情,
悄悄的看一团流动的月圆。
我也看人流着流着过去来回,
黑影中冲着波浪翻星点,
我数桥上栏杆龙样头尾,
像坐一条寂寞船,
自己拉纤。
我像哭,
像自语。
我更自己抱歉!
自己焦心,
同情,
一把心紧似琴弦,
——我说哑的,
哑的琴我知道,
一出曲子未唱,
幻望的手指终未来在上面?
原载1937年3月7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时?间
人间的季候永远不断在转变,
春时你留下多处残红,
翩然辞别,
本不想回来时同谁叹息秋天!
现在连秋云黄叶又已失落去,
辽远里,
剩下灰色的长空一片,
透彻的寂寞,
你忍听冷风独语?
原载1937年3月14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古城春景
时代把握不住时代自己的烦恼,
轻率的不满,
就不叫它这时代牢骚,
偏又流成愤怨,
聚一堆黑色的浓烟,
喷出烟囱,
那矗立的新观念,
在古城楼对面!
怪得这嫩灰色一片,
带疑问的春天要泥黄色风沙,
顺着白洋灰街沿,
再低着头去寻觅那已失落了的浪漫,
到蓝布棉帘子,
万字栏杆,
仍上老店铺门槛?
寻去,
不必有新奇的新发现,
旧有保障即使古老些,
需要翡翠色甘蔗做拐杖来
支撑城墙下小果摊,
那红鲜的冰糖葫芦①
仍然光耀,
串串如同旧珊瑚,
还不怕新时代的尘土。
那红鲜的冰糖葫芦:北平称山楂作红果,称插在竹签上糖山楂作”冰糖葫芦“。——作者注
原载1937年4月《新诗》2卷1期
前?后
河上不沉默的船载着人过去了;
桥——三环洞的桥基,
上面再添了足迹;
早晨,
早又到了黄昏,
这赓续绵长的路……
不能问谁
想望的终点,
——没有终点
这前面。
背后,
历史是片累赘!
原载1937年5月16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去?春
不过是去年的春天,
花香,
红白的相间着一条小曲径,
在今天这苍白的下午,
再一次登山
回头看,
小山前一片松风就吹成长长的距离,
在自己身旁。
人去时,
孔雀绿的园门,
白丁香花,
相伴着动人的细致,
在此时,
又一次湖水将解的季候,
已全变了画。
时间里悬挂,
迎面阳光不来,
就是来了也是斜抹一行沉寂记忆,
树下。
原载1937年7月《文学杂志》1卷3期
除夕看花
新从嘈杂着异乡口调的花市上买来,
碧桃雪白的长枝,
同红血般的山茶花。
着自己小角隅再用精致鲜艳来结采,
不为着锐的伤感,
仅是钝的还有剩余下!
明知道房里的静定,
像弄错了季节,
气氛中故乡失得更远些,
时间倒着悬挂;
过年也不像过年,
看出灯笼在燃烧着点点血,
帘垂花下已记不起旧时热情、旧日的话。
如果心头再旋转着熟识旧时的芳菲,
模糊如条小径越过无数道篱笆,
纷纭的花叶枝条,
草看弄得人昏迷,
今日的脚步,
再不甘重踏上前时的泥沙。
月色已冻住,
指着各处山头,
河水更零乱,
关心的是马蹄平原上辛苦,
无响在刻画,
除夕的花已不是花,
仅一句言语梗在这里,
抖战着千万人的忧患,
每个心头上牵挂。
原载1939年6月28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昼?梦
昼梦,
垂着纱,
无从追寻那开始的情绪,
还未曾开花;
柔韧得像一根乳白色的茎,
缠住纱帐下;
银光有时映亮,
去了又来;
盘盘丝络,
一半失落在梦外。
花竟开了,
开了;
零落的攒集,
从容的舒展,
一朵,
那千百瓣!
抖擞那不可言喻的刹那情绪,
庄严峰顶——
天上一颗星……
晕紫,
深赤,
天空外旷碧,
是颜色同颜色浮溢,
腾飞……
深沉,
又凝定——
悄然香馥,
袅娜一片静。
昼梦,
垂着纱,
无从追踪的情绪,
开了花;
四下里香深,
低覆着禅寂,
间或游丝似的摇移,
悠忽一重影;
悲哀或不悲哀全是无名,
一闪娉婷。
原载1936年8月30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给秋天
正与生命里一切相同,
我们爱得太是匆匆;
好像只是昨天,
你还在我的窗前!
笑脸向着晴空,
你的林叶笑声里染红,
你把黄光当金子般散开,
稚气,
豪侈,
你没有悲哀。
你的红叶是亲切的牵绊,
那零乱每早必来缠住我的晨光。
我也吻你,
不顾你的背影隔过玻璃!
你常淘气的闪过,
却不对我忸怩。
可是我爱的多么疯狂,
竟未觉察凄厉的夜晚
已在背后尾随,
——等候着把你残忍的摧毁!
一夜呼号的风声,
果然没有把我惊醒,
等到太晚的那个早晨,
啊。天!
你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苛刻的咒诅自己,
但现在有谁走过这里,
除却严冬铁样长脸,
阴雾中,
偶然一见。
本诗及下面的两首诗《人生》《展缓》,曾以”诗(三首)“为标题,同时发表在1947年 5月4日《大公报?文艺副刊》上。
人?生
人生,
你是一支曲子,
我是歌唱的;
你是河流我是条船,
一片小白帆,
我是个行旅者的时候,
你,
田野,
山林,
峰峦。
无论怎样,
颠倒密切中牵连着你和我,
我永从你中间经过;
我生存,
你是我生存的河道,
理由同力量。
你的存在则是我胸前心跳里五色的绚彩。
但我们彼此交错,
并未彼此留难。
……
现在我死了,
你,
——我把你再交给他人负担!
展?缓
当所有的情感都并入一股哀怨,
如小河,
大河,
汇向着无边的大海,
——不论怎么冲急,
怎样盘旋,
——那河上劲风,
大小石卵,
所做成的几处逆流,
小小港湾,
就如同那生命中,
无意的宁静避开了主流;
情绪的平波越出了悲愁。
停吧,
这奔驰的血液;
它们不必全然废弛的都去造成眼泪。
不妨多几次辗转,
溯回流水,
任凭眼前这一切撩乱,
这所有,
去建筑逻辑。
把绝望的结论,
稍稍迟缓,
拖延时间,
——拖延理智的判断,
——会再给纯情感一种希望!
六点钟在下午
用什么来点缀六点钟在下午?
六点钟在下午点缀在你生命中,
仅有仿佛的灯光,
褪败的夕阳,
窗外一张落叶在旋转!
用什么来陪伴六点钟在下午?
六点钟在下午陪伴着你在暮色里闲坐,
等光走了,
影子变换,
一支烟,
为小雨点
继续着,
无所盼望!
原载1948年2月22日《经世日报.文艺周刊》第58期
昆明即景
一 茶铺
这是立体的构画,
描在这里许多样脸,
在顺城脚的茶铺里,
隐隐起喧腾声一片。
各种的姿势,
生活刻划着不同方面:
茶座上全坐满了,
笑的,皱眉的,有的抽着旱烟。
老的,慈祥的面纹,
年轻的,灵活的眼睛,
都暂要时间茶杯上停住,
不再去扰乱心情!
一天一整串辛苦,
此刻才赚回小把安静,
夜晚回家,还有远路,
白天,谁有工夫闲看云影?
不都为着真的口渴,
四面窗开着,喝茶,
跷起膝盖的是疲乏,
赤着臂膀好同乡邻闲话。
也为了放下扁担同肩背,
向运命喘息,倚着墙,
每晚靠这一碗茶的生趣
幽默估量生的短长……
这是立体的构画,
设色在小生活旁边,
荫凉南瓜棚下茶铺,
热闹照样的又过了一天!
二 小楼
张大爹临街的矮楼,
半藏着,
半挺着,
立在街头,
瓦覆着它,
窗开一条缝,
夕阳染红它,
如写下古远的梦。
矮檐上长点草,
也结过小瓜,
破石子路在楼前,
无人种花,
是老坛子,
瓦罐,
大小的相伴;
尘垢列出许多风趣的零乱。
但张大爹走过,
不吟咏它好;
大爹自己(上年纪了)不相信古老。
他拐着杖常到隔壁沽酒,
宁愿过桥,
土堤去看新柳!
原载1948年2月22日《经世日报?文艺周刊》第58期
一串疯话
好比这树丁香,
几枝山红杏,
相信我的心里留着有一串话,
绕着许多叶子,
青青的沉静,
风露日夜,
只盼五月来开开花!
如果你是五月,
八月里为我吹开蓝空上霞彩,
那样子来了春天,
忘掉腼腆,
我定要转过脸来,
把一串疯话全说在你的面前!
原载1948年2月22日《经世日报?文艺周刊》第58期
病中杂诗(九首)
小诗(一)
感谢生命的讽刺嘲弄着我,
会唱的喉咙哑成了无言的歌。
一片轻纱似的情绪,
本是空灵,
现时上面全打着拙笨补钉。
肩头上先是挑起两担云彩,
带着光辉要在从容天空里安排;
如今黑压压沉下现实的真相,
灵魂同饥饿的脊梁将一起压断!
我不敢问生命现在人该当如何,
喘气!
经验已如旧鞋底的穿破,
这纷歧道路上,
石子和泥土模糊,
还是赤脚方便,
去认取新的辛苦。
小诗(二)
小蚌壳里有所有的颜色;
整一条虹藏在里面。
绚彩的存在是他的秘密,
外面没有夕阳,
也不见雨点。
黑夜天空上只一片渺茫;
整宇宙星斗那里闪亮,
远距离光明如无边海面,
是每小粒晶莹,
给了你方向。
小诗(一)、(二)1947年写于北平。——梁从诫注
病中杂诗(九首)
小诗(一)
感谢生命的讽刺嘲弄着我,
会唱的喉咙哑成了无言的歌。
一片轻纱似的情绪,
本是空灵,
现时上面全打着拙笨补钉。
肩头上先是挑起两担云彩,
带着光辉要在从容天空里安排;
如今黑压压沉下现实的真相,
灵魂同饥饿的脊梁将一起压断!
我不敢问生命现在人该当如何,
喘气!
经验已如旧鞋底的穿破,
这纷歧道路上,
石子和泥土模糊,
还是赤脚方便,
去认取新的辛苦。
小诗(二)
小蚌壳里有所有的颜色;
整一条虹藏在里面。
绚彩的存在是他的秘密,
外面没有夕阳,
也不见雨点。
黑夜天空上只一片渺茫;
整宇宙星斗那里闪亮,
远距离光明如无边海面,
是每小粒晶莹,
给了你方向。
写给我的大姊
当我去了,
还有没说完的话,
好像客人去后杯里留下的茶;
说的时候,
同喝的机会,
都已错过,
主客黯然,
可不必再去惋惜它。
如果有点感伤,
你把脸掉向窗外,
落日将尽时,
西天上,
总还留有晚霞。
一切小小的留恋算不得罪过,
将尽未尽的衷曲也是常情。
你原谅我有一堆心绪上的闪躲,
黄昏时承认的,
否认等不到天明;
有些话自己也还不曾说透,
他人的了解是来自直觉的会心。
当我去了,
还有没说完的话,
像钟敲过后,
时间在悬空里暂挂,
你有理由等待更美好的继续;
对忽然的终止,
你有理由惧怕。
但原谅吧,
我的话语永远不能完全,
亘古到今情感的矛盾做成了嘶哑。
1947年写于北平。——梁从诫注
一?天
今天十二个钟头,
是我十二个客人,
每一个来了,
又走了,
最后夕阳拖着影子也走了!
我没有时间盘问我自己胸怀,
黄昏却蹑着脚,
好奇的偷着进来!
我说:朋友,这次我可不对你诉说啊,
每次说了,
伤我一点骄傲。
黄昏黯然,
无言的走开,
孤单的、沉默的,
我投入夜的怀抱!
对残枝
梅花你这些残了后的枝条,
是你无法诉说的哀愁!
今晚这一阵雨点落过以后,
我关上窗子又要同你分手。
但我幻想夜色安慰你伤心,
下弦月照白了你,
最是同情,
我睡了,
我的诗记下你的温柔,
你不妨安心放芽去做成绿荫。
1946年写于昆明。——梁从诫注
对北门街园子
别说你寂寞;
大树拱立,
草花烂漫,
一个园子永远睡着;
没有脚步的走响。
你树梢盘着飞鸟,
每早云天吻你额前,
每晚你留下对话,
正是西山最好的夕阳。
1946 年写于昆明。——梁从诫注
十一月的小村
我想象我在轻轻的独语:
十一月的小村外是怎样个去处?
是这渺茫江边淡泊的天;
是这映红了的叶子疏疏隔着雾;
是乡愁,
是这许多说不出的寂寞;
还是这条独自转折来去的山路?
是村子迷惘了,
绕出一丝丝青烟;
是那白沙一片篁竹围着的茅屋?
是枯柴爆裂着灶火的声响,
是童子缩颈落叶林中的歌唱?
是老农随着耕牛,
远远过去,
还是那坡边零落在吃草的牛羊?
是什么做成这十一月的心,
十一月的灵魂又是谁的病?
山坳子叫我立住的仅是一面黄土墙;
下午透过云霾那点子太阳!
一棵野藤绊住一角老墙头,
斜睨两根青石架起的大门,
倒在路旁,
无论我坐着,
我又走开,
我都一样心跳;
我的心前虽然烦乱,
总像绕着许多云彩,
但寂寂一湾水田,
这几处荒坟,
它们永说不清谁是这一切主宰,
我折一根柱枝,
看下午最长的日影,
要等待十一月的回答微风中吹来。
忧?郁
忧郁自然不是你的朋友;
但也不是你的敌人,
你对他不能冤屈!
他是你强硬的债主,
你呢?
是把自己灵魂压给他的赌徒。
你曾那样拿理想赌博,
不幸你输了;
放下精神最后保留的田产,
最有价值的衣裳,
然后一切你都赔上,
连自己的情绪和信仰,
那不是自然?
你的债权人他是,
那么,
别尽问他脸貌到底怎样!
呀天,
你如果一定要看清今晚这里有盏小灯,
灯下你无妨同他面对面,
你是这样的绝望,
他是这样无情!
1944年写于李庄。——梁从诫注
恶劣的心绪
我病中,
这样缠住忧虑和烦扰,
好像西北冷风,
从沙漠荒原吹起,
逐步吹入黄昏街头巷尾的垃圾堆;
在霉腐的琐屑里寻讨安慰,
自己在万物消耗以后的残骸中惊骇,
又一点一点给别人扬起可怕的尘埃!
吹散记忆正如陈旧的报纸飘在各处彷徨,
破碎支离的记录只颠倒提示过去的骚乱。
多余的理性还像一只饥饿的野狗那样追着空罐同肉骨,
自己寂寞的追着咬嚼人类的感伤;
生活是什么都还说不上来,
摆在眼前的已是这许多渣滓!
我希望:
风停了;
今晚情绪能像一场小雪,
沉默的白色轻轻降落地上;
雪花每片对自己和他人都带一星耐性的仁慈,
一层一层把恶劣残破和痛苦的一起掩藏;
在美丽明早的晨光下,
焦心暂不必再有,
——绝望要来时,
索性是雪后残酷的寒流!
我们的雄鸡
我们的雄鸡从没有以为,
自己是孔雀,
自信他们鸡冠已够他,
仰着头漫步——
一个院子他绕上了一遍,
仪表风姿,
都在群雌的面前!
我们的雄鸡从没有以为,
自己是首领,
晓色里他只扬起他的呼声,
这呼声叫醒了别人,
他经济地保留这种叫喊,
(保留那规则)
于是便象征了时间!
哭三弟恒——三十年空战阵亡
弟弟,
我没有适合时代的语言来哀悼你的死;
它是时代向你的要求,
简单的,
你给了。
这冷酷简单的壮烈是时代的诗,
这沉默的光荣是你。
假使在这不可免的真实上,
多给了悲哀,
我想呼喊,
那是——你自己也明了——
因为你走得太早,
太早了,
弟弟,
难为你的勇敢,
机械的落伍,
你的机会太惨!
三年了,
你阵亡在成都上空,
这三年的时间所做成的不同,
如果我向你说来,
你别悲伤,
因为多半不是我们老国,
而是他人在时代中辗动,
我们灵魂流血,
炸成了窟窿。
我们已有了盟友、物资同军火,
正是你所曾经希望过。
我记得,
记得当时我怎样同你讨论又讨论,
点算又点算,
每一天你是那样耐性的等着,
每天却空的过去,
慢得像骆驼!
现在驱逐机已非当日你最想望驾驶的”老鹰式七五“那样——
那样笨,
那样慢,
啊,弟弟不要伤心,
你已做到你们所能做的,
别说是谁误了你,
是时代无法衡量,
中国还要上前,
黑夜在等天亮。
弟弟,
我已用这许多不美丽言语
算是诗来追悼你,
要相信我的心多苦,
喉咙多哑,
你永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
青年的热血做了科学的代替;
中国的悲怆永沉在我的心底。
啊,你别难过,
难过了我给不出安慰。
我曾每日那样想过了几回:
你已给了你所有的,
同你去的弟兄也是一样,
献出你们的生命!
已有的年轻一切;
将来还有的机会,
可能的壮年工作,
老年的智慧;
可能的情爱,家庭,儿女,
及那所有生的权利,喜悦;
及生的纠纷!
你们给的真多,
都为了谁?
你相信今后中国多少人的幸福要在你的前头,
比自己要紧;
那不朽中国的历史,
还需要在世上永久。
你相信,
你也做了,
最后一切你交出。
我既完全明白,
为何我还为着你哭?
只因你是个孩子却没有留什么给自己,
小时我盼着你的幸福,
战时你的安全,
今天你没有儿女牵挂需要抚恤同安慰,
而万千国人像已忘掉,
你死是为了谁!
原载1948年5月《文学杂志》2卷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