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1日 22:44
与卒,子王不寿立.王不寿卒,子王翁立.王翁卒,子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王之侯卒,子王无强立.
王无强时,越兴师北伐齐,西伐楚,与中国争强.当楚威王之时,越北伐齐,齐威王使人说越王曰:"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图越之所为不伐楚者,为不得晋也.韩、魏固不攻楚.韩之攻楚,覆其军,杀其将,则叶、阳翟危;魏亦覆其军,杀其将,则陈、上蔡不安.故二晋之事越也,不至於覆军杀将,马汗之力不效.所重於得晋者何也?"越王曰:"所求於晋者,不至顿刃接兵,而况于攻城围邑乎?愿魏以聚大梁之下,愿齐之试兵南阳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则方城之外不南,淮、泗之间不东,商、於、析、郦、宗胡之地,夏路以左,不足以备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则齐、秦、韩、魏得志於楚也,是二晋不战分地,不耕而获之.不此之为,而顿刃於河山之间以为齐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计,柰何其以此王也!"齐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今王知晋之失计,而不自知越之过,是目论也.王所待於晋者,非有马汗之力也,又非可与合军连和也,将待之以分楚众也.今楚众已分,何待於晋?"越王曰:"柰何?"曰:"楚三大夫张九军,北围曲沃、於中,以至无假之关者三千七百里,景翠之军北聚鲁、齐、南阳,分有大此者乎?且王之所求者,斗晋楚也;晋楚不斗,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时不攻楚,臣以是知越大不王,小不伯.复雠、庞、长沙,楚之粟也;竟泽陵,楚之材也.越窥兵通无假之关,此四邑者不上贡事於郢矣.臣闻之,图王不王,其敝可以伯.然而不伯者,王道失也.故愿大王之转攻楚也."
於是越遂释齐而伐楚.楚威王兴兵而伐之,大败越,杀王无强,尽取故吴地至浙江,北破齐於徐州.而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於江南海上,服朝於楚.
后七世,至闽君摇,佐诸侯平秦.汉高帝复以摇为越王,以奉越后.东越,闽君,皆其后也.
范蠡事越王句践,既苦身戮力,与句践深谋二十馀年,竟灭吴,报会稽之耻,北渡兵於淮以临齐、晋,号令中国,以尊周室,句践以霸,而范蠡称上将军.还反国,范蠡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且句践为人可与同患,难与处安,为书辞句践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於会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以雪耻,臣请从会稽之诛."句践曰:"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不然,将加诛于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乃装其轻宝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於是句践表会稽山以为范蠡奉邑.
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致产数十万.齐人闻其贤,以为相.范蠡喟然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以分与知友乡党,而怀其重宝,间行以去,止于陶,以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为生可以致富矣.於是自谓陶朱公.复约要父子耕畜,废居,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天下称陶朱公.
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壮,而朱公中男杀人,囚於楚.朱公曰:"杀人而死,职也.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於市."告其少子往视之.乃装黄金千溢,置褐器中,载以一牛车.且遣其少子,朱公长男固请欲行,朱公不听.长男曰:"家有长子曰家督,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遗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杀.其母为言曰:"今遣少子,未必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长男,柰何?"朱公不得已而遣长子,为一封书遗故所善庄生.曰:"至则进千金于庄生所,听其所为,慎无与争事."长男既行,亦自私赍数百金.
至楚,庄生家负郭,披藜藋到门,居甚贫.然长男发书进千金,如其父言.庄生曰:"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问所以然."长男既去,不过庄生而私留,以其私赍献遗楚国贵人用事者.
庄生虽居穷阎,然以廉直闻於国,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及朱公进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后复归之以为信耳.故金至,谓其妇曰:"此朱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诫,后复归,勿动."而朱公长男不知其意,以为殊无短长也.
庄生间时入见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则害於楚".楚王素信庄生,曰:"今为柰何?"庄生曰:"独以德为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将行之."王乃使使者封三钱之府.楚贵人惊告朱公长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每王且赦,常封三钱之府.昨暮王使使封之."朱公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也,重千金虚弃庄生,无所为也,乃复见庄生.庄生惊曰:"若不去邪?"长男曰:"固未也.初为事弟,弟今议自赦,故辞生去."庄生知其意欲复得其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长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独自欢幸.
庄生羞为儿子所卖,乃入见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德报之.今臣出,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杀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故王非能恤楚国而赦,乃以朱公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虽不德耳,柰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令论杀朱公子,明日遂下赦令.朱公长男竟持其弟丧归.
至,其母及邑人尽哀之,唯朱公独笑,曰:"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其弟,顾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乘坚驱良逐狡兔,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弃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固为其能弃财故也.而长者不能,故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无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
故范蠡三徙,成名於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于陶,故世传曰陶朱公.
太史公曰:禹之功大矣,渐九川,定九州,至于今诸夏艾安.及苗裔句践,苦身焦思,终灭强吴,北观兵中国,以尊周室,号称霸王.句践可不谓贤哉!盖有禹之遗烈焉.范蠡三迁皆有荣名,名垂后世.臣主若此,欲毋显得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