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儿,时辰快到了,去吧。”
顾丞相接过蓝轩敬的茶,慢慢喝干才开口道。等在下面的宫人终于松了口气,丞相面前,他们可不敢催促。
蓝轩想说再等等,看到丞相在暗暗摇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可是溪儿她……真的不肯见自己了么?她不相信溪儿不知她今日一去很可能就不会回来。
顾丞相叹着气语重心长地说,“轩儿,你是要进宫的人了,时时刻刻都要守时守礼,不可意气用事。”
蓝轩张张口欲语无言,是啊,不论溪儿选择原谅她与否,她都必须完美的出现在那个地方,她必须一贯地优秀。
她点点头,拜过顾丞相毅然走出客厅,秀丽的面容上写满了坚定。
顾怀风看着蓝溪一步步离开自己,第一次有些担心这个女儿。
女儿轩儿在他心里是很要强的,溪儿总觉得自己对轩儿严格,其实他真的很少要求她做到什么程度,而轩儿,一直都太懂事了,他记得若素去世的时候她才八岁,站在在宽大的孝衣里,红着眼睛向吊孝的人们行礼,像一个小小的大人一样。也是从那以后,她渐渐放开了喜爱的书画研习,关心家里的大大小小,跟在当年的老管家后面熟悉料理事物。而性格也渐渐变得冷淡,再也不像一个孩子。正是这样,家里的下人们才不敢小看了她。
自己是看到这些变化的,也默许她的做法,也欣慰的为她答疑解惑宫里的事。可是这样做真的对么?八岁起她就开始背负起那些本不属于她的重任。
屏风后有些轻微。
顾怀风凝重的表情瞬间消解,慈爱地笑起来,或许正因为这样他才更加放纵自己的小女儿吧。过去那件事是他无意伤到了她,他有信心今后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女儿!
“还不出来?”
“爹爹,姐姐走了么?”蓝溪探出头望望屋子。
“你不是都听到了么?”顾怀风道,“想见还不肯出来,你这孩子啊,诚心让轩儿自责难过啊。”
“爹……您不要说了。”蓝溪垂下头,她的眼睛早就是红的了。
“好,不说了,你姐姐走了,你打算怎么办?你看,你和童家小子的事什么时候定了好?”顾怀风打趣道。
蓝溪大吃一惊,急忙说:“什么?我何时说过要……”
丞相很满意地摸着胡子大笑,蓝溪恼羞成怒,知道顾丞相是在说笑,正要发作,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脸平静地说道,“爹爹这么急着要我嫁出去,可是因为您想为我和姐姐寻后母?您这么做可对得起娘亲?”
顾怀风被呛了个大红脸,“你这丫头,爹何时说过……”
“爹,我能去见见童越风么?”成功“报复”了爹,她的心情却依然好不起来,有些事沉淀在心头让她再无心其他。
“怎么不能,这可是好事呀,爹马上派人去请姑爷,来人,去将军府……”
顾丞相立刻抓到了机会。
“不用了,爹”蓝溪忽略了顾丞相异常的兴奋,“我想自己去见他。”
“那……为父派人送你去吧。”顾丞相注意到蓝溪有些情绪的转变,不忍心拒绝女儿。
“谢谢爹,我这就去了。”蓝溪也没有拒绝顾丞相的好意,因为比起暗卫,她更能接受普通侍卫。
童越风很快就跑出来了,“蓝溪,你怎么会来?”语气里却明显是兴奋多过惊讶。
“心情不好,找你喝酒来了呗。”
“是吗?”不管是何原因,他都很开心。
看着他英气的脸上孩子般的笑容,忽然感觉好熟悉,是了,是的,多像她听钟离说打听过自己时的笑容啊。疯子,越风,莫非你所言不止是为了为我驳回面子么?
她的心骤然疼得无法跳动。
“疯子,别光顾着傻笑,带够钱了么?”她努力轻松道出。
“你这是要敲诈我?”某人立刻对她的意图了然于胸。
“怎么样?不想被敲诈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是么?”童越风眨眨眼,抬脚要回去。
“嗯”蓝溪云淡风轻地回答,心想你敢回去试试。
“哈哈,这可是你说的。“童越风灿烂地大笑,“走吧,醉风阁。”
醉风阁,京都最为雅致的存在,说是酒楼却没有酒楼的杂乱喧嚣,说是茶舍,却以酒最为著。许多文人墨客都喜欢来此寻找灵感,抒发情怀。当然算的上是上等人的去处。
看在他肯扔金子的份上,蓝溪不是不感动,但感动的还在后面。
走到醉风阁,童越风对蓝溪的护卫们说了些什么,四人立刻抱拳离开了。蓝溪在心里感叹还是疯子懂她。
进到阁里,小二殷勤地来引他们上楼,“不必了,将贵阁上好的梨花白和花果酿各搬一坛来。”
一锭明晃晃的金子出现在柜台上。
伙计马上乐呵呵地搬来两坛好酒。
“我们不在这里喝么?”蓝溪对酒从不挑剔,他要什么就是什么,可是不在这里能去哪里?
“这里不提供酒食,我们去别处喝。”童越风轻车熟路的样子,蓝溪跟只好跟在他后面,童越风一手拎着一坛酒,走得丝毫不比她慢。
他又买了些糕点和新鲜果子,蓝溪抱着一堆东西,还不满意,“怎么都是这些?下酒菜呢?”
童越风不理她,径自走在前面,看到水面才停下来。
“在这里?我们要坐船?”蓝溪莫名地激动,这可比在酒楼好玩多了。
况且他们运气也不错,租了一个顶好的小船,船身结实漂亮,船顶高高耸立,坐在下面视线也极好。
“客官可要些鱼干来下酒?”淳朴的老船夫询问。
“随便来些吧。”
蓝溪这才怀疑童越风是一早就想好的,怪不得刚才不要酒菜呢,鱼干确实比油腻的鸡鸭鱼肉爽口得多。
疯子好
像越来越细心了呢。
酒封扯下来,一股清淡的花香萦绕些他们,“好香!”
蓝溪心痒地倒了一碗,“咳咳,好辣!”
“这梨花白为醉风阁所特制,据说是阁里最为清淡的白酒。”童越风可惜地说道。
“不是吧?比洛城的辣好多呢?”
“在洛城我们喝得其实是药酒,所以没有多么辛辣刺激”他解释道。
蓝溪也记起来了,在洛城她喝过的两次酒都是童越风从家里带来的。都是药酒么?这属于清香型的特制梨花白都喝不了,那是不是说她根本喝不了酒呢?
“我不管,今天本姑娘就是要喝醉,你不许拦我!”蓝溪赌气猛灌一口,童越风没有拦她,默默将另一坛酒打开为她倒了一碗。
咳得满面流泪的蓝溪愤恨地看着他,这家伙不会是骗自己吧?”什么清淡,分明是很辣的!”
“别急,尝尝这个。”
蓝溪将信将疑地接过碗,毫无二致的透明液体,舔了碗边“甜的?这是?”蛮好喝嘛。
“花果酿,算是特殊的酒。”
味道像果子露,可是带着几分酒味,的确很特殊。
蓝溪却放下碗,伸手将坛子拿过来,抱在怀里。
童越风好笑地看着她,“放心,我的口味还是正常的!”放心,都是你的。蓝溪这才放下来。
童越风打开纸包,递给蓝溪几块糕点,又为她剥了只香蕉。
蓝溪觉得自己像在郊游,也不后悔没带着绿蕊,疯子的服务很周到嘛。
“疯子,你常常做这些么?”
“做哪些?”漫不经心地回答,又撕了些鱼干给她。
“别装傻!”
“你说这些?只一次,就是为蓝溪小姐您服务。”
“鬼都不信!”蓝溪想从他脸上寻到他心虚的表情,却只看到了认真和温柔。
蓝溪又被刺痛了,没有接过他再次递来的糕点。自己动手倒了一碗酒。童越风没有勉强,放下糕点自己也倒了一碗,和蓝溪的碗碰了碰,一饮而尽。
他莫非感觉不到辛辣?
“你酒力其实还不错嘛,莫非我们第一次喝酒时你是在装醉?”
“谁告诉你那次我喝醉了?饮用药酒就是要闭目养神懂么?”
他要是真醉了,又怎么可能记得她和钟离清的约定?
“那我们说的你都听到了?”
“你猜呢?”他弹去指尖的糕点渣滓。
“我倒宁愿你没听到,我也没记得,最好是他也没说过。”她喃喃道。
“有些事,发生就注定无法改变。就像这涛涛江水不会再回来一样,”
“这个例子真是庸俗,不过说真的,从前不理解古人为何老是以水喻愁,这清澈纯净的水哪里招惹到他们了么?白白替他们担了这个恶名。”
“现在知道了?”
“嗯,誓言是最纯净的,它诞生的时候人们是真心想着要守护它,实现它,可后来总有一些原因无法再促成它实现,但是水不一样,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或者留住它,万世沧桑都无法改变它的路程,失意的人们嫉妒它,看到它就想起他们自己无法实现的理想,久而久之就成了愁苦的象征。怎么样,我说的可对?”
童越风默默地倒了一碗酒。
“疯子!”
“嗯?”
“你怎么不说话?”没有人附和,某位姑娘很心虚。
“这两者的关联被你形容地如此牵强,实在让我佩服!”童越风郑重地将酒碗举过头顶。
“哼,你用不着讽刺我!”蓝溪推开酒碗,那个貌似是梨花白吧。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不完全对。”他自己喝了一口说道。
“是么?”
“水,只是自高向低流罢了,能左右它的只是地势,你想要它倒流,尽管改变它的地势就好,沧海桑田的故事不就是这样么?”
“不对呀,你刚才还说这涛涛江水不会再回来的。”
“话都是人说的,怎么说怎么做只要有理就是对的。事在人为,看你有心没有了。”他有信心改变一些事。
“事在人为啊,对的。我们还是能做些事的。”蓝溪想到的却是另一些事。
蓝溪又倒了一碗,蜜水儿似的,甜到让她忘记了要说的话。
船儿撑过了一片柳荫,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微风轻拂,碧水舒缓地荡漾,水纹蔓延着逐渐抚上远处的山影,山水交融,山水又离得近又那么远,广阔的水面上只有他们这一只小船,这如画的风景又如此静逸,也让人不得不醉。
半个时辰后,蓝溪的酒坛就见底了。
“喂,你不会都喝了吧?花果酿的后劲很大的。”童越风摇摇有些晃的蓝溪。
什么?怎么不早说!她还有话要说呢!
“那个,疯子,我知道你昨日说的是为了替我争回面子,谢谢你。”
“蓝溪……”
他的话被蓝溪打断。
“我自然不怪姐姐,而钟离……我也不怨……总之谢谢你。我会和爹说清楚的,你不必担心要娶我……”
“蓝溪!”童越风逼近蓝溪,却发现她已经神智迷离,所说的话也有些颠三倒四。
“疯子,能认识你……是我蓝溪的幸运,谢谢你,我必须敬你一碗!”
蓝溪拎起自己的酒坛,没倒出几滴酒。便站起来想去拿他的酒坛,身形不稳,就要倒在童越风身上。
童越风迅速抱住她坠落的身子,她挣扎了几下,没了动静。
童越风抱着她坐下来,任由她睡在怀里,像是在梦里那般不真实。
她柔软的发丝拂过他的脸庞,痒痒的,他却不敢动怕惊醒了她,就那样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天色渐晚。
放轻了声音对船夫说道,“老人家,可否劳烦您驶到岸边为我们租辆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