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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书名:罪与罚(上) 作者:[俄] 陀思妥耶夫斯基 本章字数:81007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1日 22:09


第 二 章

  

  一

  他就这样躺了很久。有时他似乎醒了,发觉早已是夜里了,但是他根本不想起来。最后他发觉,天已经明亮起来。他仰面躺在沙发上,由于不久前昏迷不醒,此时仍在呆呆地出神。一阵阵可怕而绝望的哀号从街上传到了他的耳中,听起来十分刺耳,不过每天夜里两点多钟他都听到自己窗下有这样的号哭声。现在正是这号哭声吵醒了他。“啊!那些醉鬼已经从小酒巴里出来了,”他想,“两点多了,”想到这里,他忽然一跃而起,仿佛有人把他从沙发上猛一下子拉了起来。“怎么,已经两点多了!”他坐到沙发上,这时他想起了一切!忽然,一切都想起来了

  最初一瞬间,他想,他准会发疯。一阵可怕的寒颤传遍了他的全身。不过寒颤是由于发烧,他还在睡着的时候,身上就已经开始发烧了。可现在突然一阵发冷,冷得牙齿捉对儿厮打,浑身猛烈地颤抖起来。他打开房门,听听外面有什么动静:整幢房子里全都进入了梦乡。他惊奇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环顾屋内的一切,他不明白:昨天他进来以后怎么能不扣上门钩,不但没脱衣服,连帽子也戴着,就倒到沙发上了呢?帽子掉了,滚到了枕头旁边的地板上。“假如有人进来过,他会怎么想呢?认为我喝醉了,不过……”他窜到窗前。天已经相当亮了,他赶快从头到脚,上上下下把自己身上的一切全都仔细检查了一遍,还仔细地察看了大衣: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不过这样看还不行:他打着寒颤,动手脱下所有衣服,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他把衣服都翻过来,连一根线。一块布也不放过,可是他还不相信自己,反复检查了三遍。仍然什么也没发现,看来没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在裤腿角上磨破了的地方耷拉着的毛边上留有几块很浓的。已经凝结起来的血。他拿起一把大折刀,把毛边割了下来。好像再没有别的什么了。忽然他想起来了,他从老太婆身上和箱子里拿来的钱袋和那些东西,到现在还都分别装在他的几个口袋里!到现在他还没有想到要把它们拿出来,藏起来!就连现在,他察看衣服的时候,竟还没有想到它们!这是怎么搞的?他立既急急忙忙把它们全都掏出来,丢在桌子上。他把这些东西全都拿了出来,连口袋都翻过来看了看,看是不是还有什么留在里面了,然后把这堆东西都拿到墙角落。那个角落的,墙脚下有个地方从墙上脱落下来的墙纸给撕掉了,他立既动手把这些东西塞进那儿的一个窟窿里,塞到墙纸下面,“塞进去了!所有东西都看不见了,钱袋也藏起来了!”他高兴地想,欠起身来,神情木然地望着那个角落,望着那个塞得凸起来的窟窿。忽然他惊恐地全身颤栗了一下:“我的天哪,”他绝望地喃喃地说:“我怎么啦?难道这就叫藏起来了吗?难道就是这样藏的吗

  不错,他本不打算拿东西;他想只拿钱,因此没有事先准备好藏东西的地方。”不过现在,现在我有什么好高兴的呢?“他想,”难道就是这样藏东西?我真是失去理智了!“他疲惫不堪地坐到长沙发上,立刻,一阵让人无法想像的寒颤又使他浑身颤抖起来。他无意识地把放在旁边椅子上他上大学时穿的一件冬大衣拉了过来,大衣是暖和的,只不过现在已经差不多全都破了,他把大衣盖在身上,睡梦立刻袭来,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又说起胡话来

  没过五分钟,他又一跃而起,立刻又发狂似地又扑向自己那件夏季大衣。”我怎么能又睡着了,还什么都没做呢!真的,真的!连腋下的那个环扣到现在还没拆下来呢!忘了,这样的事都忘了!这样一件罪证!“他把环扣扯了下来,赶快把它撕碎,塞到枕头底下那堆内衣里。”撕碎的粗麻布片无论如何也不会引起怀疑的。好像是这样,好像是这样!“他站在房屋中间一再重复地说,并且集中注意力,又开始细心地察看四周,地板,到处都仔细看看,看是不是还遗漏了什么东西。由于过分紧张,他感到十分痛苦。他深信自己已经丧失了一切能力,连记忆,连简单的思考能力都已丧失殆尽,这想法在折磨他,使他无法忍受。”怎么,莫非已经开始了,莫非惩罚已经到来了?就是的,就是的,就是如此!“真的,他从裤子上割下来的一条条毛边就这样乱扔在房屋中间的地板上,有人一进来就会看见的!”唉,我这是怎么了?“他又高声叫嚷,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这时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说不定他的所有衣服上都沾满了鲜血,也许有许多血迹,只不过他没看见,没有发觉,因为他的思考力已经衰退了,思想不能集中……丧失了理智……他忽然想起,钱袋上也有血迹。”哎呀!这么说,口袋里面想必也有血迹了,因为钱袋上的血还没干呀,我就把它塞进了口袋里了!“他立刻把口袋翻过来……果然不错……口袋的里子上血迹斑斑点点!”既然我自己忽然想了起来,想到了这一点!可见我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可见我还有思考力和记忆力,“他得意洋洋地想,高兴地深深呼了口气,”不过是因为发烧,身体虚弱,瞬息间处于谵妄状态,“于是他把左面裤袋上的衬里全都撕了下来。这时阳光正好照到了他左脚的靴子上:从破靴了里露出的袜子上好像也有血迹。他甩掉靴子:”真的是血迹!袜子尖上全让血浸透了“;可能当时他不小心踩到了那滩血上……”不过现在该怎么办?这只袜子,那些毛边,还有口袋衬里,都藏到哪里去呢

  他把这些东西归拢到一起,抓在手里,站在房子中间。“扔到炉子里去吗?可是首先就会搜查炉子。烧掉吗?可是用什么来烧呢?连火柴都没有了。不,最好是到什么地方去,把这些东西全都扔掉。”对了!最好扔掉!“他反复地说,又坐到长沙发上,”而且马上就去,毫不迟疑,立刻就走!……“可是他非但没走,他的头却又倒到了枕头上,一阵难以忍受的寒颤又使他一动也不能动了。他又把那件大衣拉到自己身上。很长时间,一连好几个钟头,他好像一直还在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想:”对,马上,随便去哪里,把这些东西全都扔掉,别再看到它们,快,快点儿!“有好几次他试图挣扎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可是已经站不起来了。把他彻底惊醒的是一阵猛烈的敲门声

  喂,开门呀,你还活着没有?一直在睡!”娜斯塔西娅用拳头敲着门,大声叫喊道,“整天整天地睡,像狗一样!就是条狗!开门呀,还是不开呢!都十点多了

  或许,不在家!”一个男人的声音说

  啊!这是管院子的人的声音……他来干什么

  他一跃而起,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厉害,甚至觉得心痛

  那门钩是谁扣上的?“娜斯塔西娅反驳说,”看,锁起来了呢!怎么,怕把他偷走吗?开门,聪明人,醒醒吧

  他们要干什么?管院子的干吗要来呢?一切都清楚了。是拒捕,还是开门?完了

  他欠起身来,弯腰向前,拿掉了门钩

  他这间小屋整个儿就只有这么大,不用从床上起来,就可以拿掉门钩的

  不错:门口站着管院子的和娜斯塔西娅

  娜斯塔西娅有点儿奇怪地打量了他一下。他带着挑衅和绝望的神情朝管院子的瞧了一眼。管院子的默默地递给他一张用深绿色火漆封住的。对折着的灰纸

  通知,办公室送来的,“他一边把那张纸递过去,一边说

  什么办公室

  就是说,叫你去警察局。去办公室,谁都知道,是什么办公室

  去警察局!……去干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呢。要你去,你就得去。”他仔细地看了看他,又往四下里望望,转身走了出去

  你好像病得很厉害?“娜斯塔西娅目不转睛地瞅着他说。有一瞬间,管院子的也回过头来。”从昨儿个起你就在发烧。“她加上一句

  他没回答,手里拿着那张纸,没有拆开它看

  那你就别起来了,”娜斯塔西娅可怜起他来,看到他从沙发上把脚伸下来了,于是接下去说。“病了,就别去。又不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呢

  他一看:右手里拿着割下来的几条毛边,一只袜子,还有几块从口袋上撕下来的衬里。他就这样拿着它们睡着了。后来他想了一阵,想起来了,原来他发烧时半睡半醒,把这些东西紧紧攥在手里,就这样又睡着了

  瞧,他弄来了些什么破烂儿,攥着它们睡觉,还好像攥着什么宝贝儿似的……”娜斯塔西娅病态地。神经质地大笑起来。他立既把这些东西塞到大衣底下,并且拿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虽然那时候他不大可能完全有条有理地进行思考,可是他觉得,假如来逮捕他,是不会像这样对待他的。“可是……警察局

  喝茶吗?要,还是不要?我给你拿来。茶还有呢

  不要……我要出去,我这就出去,”他站起来,含糊不清地说着

  去吧,恐怕你连楼梯都下不去呢

  我要出去

  随你的便

  她跟在管院子的人后面走了。他立既冲到亮处,仔细察看袜子和毛边:“有血迹,不过不十分明显。血迹都弄脏了,有些被蹭掉了,而且已经褪了色。事先不知道的人什么也看不出来。那么娜斯塔西娅从远处什么也不会发现,谢天谢地!”于是他心惊胆战地拆开通知书,看了起来;他看了很久,终于明白了。这是警察分局送来的一张普通的通知书,叫他今天九点半到分局局长办公室去

  什么时候有过这种事呢?就我本身而言,我和警察局从来不发生任何关系的!而且为什么恰好是今天?“他痛苦而困惑不解地思索着。”上帝啊,但愿快点儿吧!“他本想跪下来祈祷,但是连他自己也笑了起来……不是笑祈祷,而是笑自己。他急忙穿上衣服。”完蛋就完蛋吧,反正都一样!把袜子也穿上!“他突然想,”踩在尘土里会弄得更脏,血迹就看不出来了。“可是他刚刚穿上,立刻又怀着厌恶和恐惧的心情猛地一下子把它拉了下来。脱下来了,但是一想到没有别的袜子,又拿过来穿上,而且又大笑起来。”这一切都是有条件的,一切都是相对的,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形式而已,“他匆匆地想着,并没完全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可是他浑身都在发抖,”瞧,这不是穿上了!结果还是穿上了!“然而笑立刻变成了悲观绝望。”不,我受不了……“他不由得想。他的腿正在发抖。”由于恐惧,“他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由于发烧,头又痛又晕。”这是耍花招!这是他们想耍个花招引诱我,忽然迫使我中他们的圈套“,他走到楼梯上,还在继续暗自思忖。”糟糕的是,我几乎是在呓语……我或许说漏嘴,说出些蠢话来

  在楼梯上他想起,所有东西还都藏在墙纸后面的窟窿里,“可能是故意要等他不在家里的时候来这儿搜查。”想起这件事来,他站住了。可是悲观绝望和对死亡的犬儒主义态度……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忽然控制了他,因此他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去

  不过但愿会快一点儿

  街上又热得让人无法忍受;这些天里哪怕能下一滴雨也好哇。又是灰尘,砖头,石灰,又是小铺和小酒巴里冒出的臭气,又是随时都会碰到的醉鬼,还有芬兰小贩和几乎快散架的破旧出租马车。太阳明晃晃地照射到他的眼睛上,照得他头昏目眩……一个正在发烧的人在阳光强烈的日子里忽然来到街上,通常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走到昨天去过的那条街道的转弯处,他怀着痛苦而又十分担心的心情望了望它,望了望那幢房子……立即就把目光挪开了

  假如问我,说不定我就会说出来“,他走近办公室时,心里想

  办公室离他住的地方大概有四分之一俄里。办公室刚刚搬进这幢新房子四楼上的一套新住房里。那套旧房子,他曾经去过一次,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走进大门,他看到右边有一道楼梯,有个好像庄稼汉模样的人,手拿户口簿,正从楼梯上下来:”这么说,是个管院子的了;这么说,这儿就是办公室了,“他猜想是这样,因此就上楼了。他不想问人,什么也不想问

  我进去,跪下,把什么都说出来……”走上四层楼时,他这样想着

  楼梯又窄又陡,上面尽是污水。四层楼上所有住房的厨房都冲着这道楼梯大开着门,几乎整天都这么开着,因此极其闷热。腋下挟着户口簿的管院子的人。警察局里送信的信差。以及有事上警察局来的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有的上来,有的下去。办公室的门也大开着。他走了进去,在前室里站住了。有好些庄稼汉模样的人都站在这儿等着。这里也闷热得让人简直无法忍受,除此之外,这些新油漆过的房间里用带臭味的干性油调和的油漆还没完全干透,那股新油漆味直冲鼻子,让人感到恶心,稍等了一会儿,他考虑,还得再往前走走,到前面一间屋里去。所有房间都又小又矮。强烈的急不可待的心情促使他越来越往前走。谁也没注意他。第二间房间里有几个司书正在抄写,他们穿的衣服也许只比他的衣服稍好一些,看样子都是些古里古怪的人,他去找其中的一个

  你有什么事吗

  他把办公室送去的通知书拿给他看了看

  您是大学生?“那人看完通知书,问

  对,以前是大学生

  司书把他打量了一下,不过毫无好奇的样子。这是个头发特别蓬乱的人,看他的眼情,仿佛他有个固定不变的想法

  从这儿什么也打听不出来,因为对他来说,什么都一样,”拉斯科利尼科夫想

  往那边去,找办事员去,“司书说,用手指往前指了指最后那个房间

  他走进这间屋子(按顺序是第四间),房间狭小,里面挤满了人……这些人都比那些房间里的人穿得稍微干净些。来访者中有两位女士。一个服丧,穿得差一些,坐在办事员对面,正在听他口授,写着什么。另一位太太很胖,脸色红得发紫,脸上还有些斑点,是一个惹人注意的女人,她衣着十分华丽,胸前佩戴着茶碟那么大的一枚胸针,站在一旁等着。拉斯科利尼科夫把自己的通知书递给办事员。他匆匆看了一眼,说:”请等一等,“于是继续又为那位穿孝服的太太口授

  他较为畅快地舒了口气。”大约不是那件事!“他精神渐渐振作起来,为不久前自己的那些胡思乱想感到惭愧,竭力鼓足勇气,镇定下来

  只要说一句蠢话,只要稍有点儿不小心,我就可能会出卖自己!嗯哼……可惜这儿空气不很流通,”他又补上一句,“闷得慌……头晕得厉害……神智也

  他感到心烦意乱,思绪混乱极了。他害怕不能控制自己。他竭力想用什么别的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随便想点儿什么别的。完全不相干的事,但是他做不到。不过,那个办事员却引起他很大的兴趣:他总想根据办事员脸上的神情猜出什么来,弄清找他到底有什么事。这是个很年轻的人,二十一。二岁,生着一张黝黑的。机警善变的脸,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大一点,衣著入时,像个纨绔子弟,头发在后脑勺上平分,梳得整整齐齐,厚厚地搽了一层油,那些用刷子刷得干干净净的白皙的手指上戴着好几枚戒指,有镶宝石的,也有不镶宝石的,坎肩上挂着金链,他甚至还和来这儿的一个外国人说了两句法语,说得还算可以

  露意扎。伊万诺芙娜,您坐下啊,”他对那个衣着华丽。脸色红得发紫的太太说,她一直站着,好像不敢自己坐下,虽然在她身旁就有把椅子

  Ich danke!“她说,于是轻轻地坐下了,身上的绸衣发出一阵的唰唰响声。她那件饰有白色花边的浅蓝色连衫裙,像个大气球样在椅子周围扩散开来,几乎占据了半间屋子。散发出一股香水味。不过那位太太明显感到不好意思了,因为她占了半个房间,身上还散发出一阵阵浓郁的香味,虽然她羞答答地。同时又涎皮赖脸地微笑着,可是明显地感到局促和不安

  那位服丧的太太终于办完手续,站了起来。忽然,随着一阵橐橐的脚步声,雄赳赳地走进一个军官来,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不知怎的,每走一步,肩膀就扭动一下,进来后,他把缀有帽徽的制帽往桌子上一扔,随即坐到了扶手椅上。那位胖太太一看到他,立即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脸上带着特别高兴的神情向他行了个屈膝礼,可是军官一点儿也不注意她,她却已经不敢当着他的面再坐下去了。他就是分局的副局长,两撇浅红褐色的小胡子平平地伸往左右两边,五官小得出奇,但是除了有点儿傲慢无礼,脸上并没什么特殊表情。他有点儿怒气冲冲地斜着眼睛瞅了瞅拉斯科利尼科夫:他穿的那身衣服实在是太破太脏了,而且虽然他的样子让人瞧不起,他的神情气派却与他的衣着并不相称。拉斯科利尼科夫由于不够谨慎,竟毫不客气地直瞅着那个军官,而且瞅的时间太久了,后者甚至觉得是受了侮辱

  你有什么事?”他大喊一声,这样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在他那闪电似的目光下竟然不会惊慌失措,这使他感到非常惊讶

  是你们叫我来的……有通知书……“拉斯科利尼科夫很随便地回答

  这是件追索欠款的案件,向这个大学生,”办事员放下手头的公文,慌忙说。“这就办!”他把一个本子扔给拉斯科利尼科夫,把一个地方指给他看,“您看看吧

  欠款?什么欠款?”拉斯科利尼科夫想,“不过……看来好像不是那件事!”他由于喜悦而颤栗了。他忽然感到心里说不出的轻松,轻松极了。简直是如释重负

  先生,通知是让您几点钟来的?“中尉大声叫喊,不知为什么他越来越感到自己受了侮辱,”让您九点来,但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

  一刻钟前才把通知书交给我,“拉斯科利尼科夫扭过头来,高声回答,他也忽然出乎自己意外地大发脾气,甚至对此感到有点儿满意。”而且我有病,发着烧还来了,这还不够吗

  请不要大声嚷

  我并没大声嚷,而是平心静气地说话。您却对我大喊大叫,可我是个大学生,不允许别人对我高声叫嚷

  副局长气得暴跳如雷,最初那一刹甚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从他嘴里只是飞出一些唾沫,他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请您住……口!您是在政府机关里。不要出……出……言不逊,先生

  您也是在政府机关里,“拉斯科利尼科夫高声大喊,”您不但大喊大叫,而且还在抽烟,可见您不尊重我们大家。“拉斯科利尼科夫说完这些,心里感到有说不出来的快乐

  办事员面带微笑瞅着他们两个。脾气暴躁的中尉显然无言以对

  这不关您的事!”最后他高声叫嚷,声音高得有点儿不太自然,“现在请提出向您要求的书面答复。让他看看,亚历山大。格里戈里耶维奇。有告您的状子!您不还钱!看,好一头雄鹰,好神气啊

  但拉斯科利尼科夫已不再听了,急忙一把抓过诉状,赶紧寻找谜底。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还是没看懂

  这是什么?”他忙问那个办事员

  这是凭借据向您追索欠款,您必须或者付清全部欠款,连同诉讼费。逾期不还的罚款以及其他费用,或者提出书面答复,说明什么时候可以还清欠款,同时承担义务:在债务没还清之前不离开首都,同时也不得变卖和隐藏自己的财产。债权人却可以变卖您的财产,并依法控告您

  可我……没欠任何人的钱啊

  这可不关我们的事了。我们收到一张逾期未还并且拒付的。一百十五卢布的借据,要求追索这笔欠款,这张借据是您于九个月前交给八等文官的太太。扎尔尼岑娜寡妇的,后来又从扎尔尼岑娜寡妇手里转让给了七等文官切巴罗夫,我们正是为了这件事请您来作答复的

  她不就是我的女房东吗

  是女房东,又怎么呢

  办事员面带同情和宽容的微笑看着他,同时又有点儿洋洋得意的样子,好像是在看着一个涉世未深,刚刚经受锻炼的雏儿,问:“现在你自我感觉如何呢?”但是现在什么借据啦,什么追索欠款啦,这些与他有什么相干,关他什么事呢!现在这也值得担心,甚至值得注意吗?他站在那儿,在看,在听,在回答,甚至自己提出问题,但是他做这一切都是完全无意识地。保全自己,获得了胜利,摆脱了千钧一发的危险而得救……这就是他此时此刻的感觉,他以全身心感觉到了这一胜利,既用不着有什么预见,也不必作什么分析,更无须对未来进行猜测,也无须寻找什么谜底,不再怀疑什么,再没有任何问题。这是充满欢乐的时刻,这欢乐是直觉的,纯属动物本能的欢乐。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办公室里发生了一件犹如电闪雷鸣的事情。那个因为有人胆敢不尊敬他而感到震惊的中尉,余怒未消,气得面红耳赤,很显然,他极力想维护自己受到伤害的尊严,竟对那个倒楣的“胖太太”破口大骂,而她,从他一进来,就面带极其愚蠢的微笑,一直在瞧着他

  你这个不三不四的下流货!“他忽然扯着嗓子大喊大叫(那位穿孝服的太太已经出去了),”昨天夜里你那里出了什么事?啊?又是丢人现眼的丑事,吵吵闹闹,都闹到大街上去了。又是打架。酗酒。想进感化院吗?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我不是已经警告过你十次了吗?,第十一次我可决不宽恕!可你又,又,你这个不可救药的下流货

  拉斯科利尼科夫吃惊地看着这个让人这么无礼痛骂的胖太太,连他手里的纸也掉了,然而不久他就猜到了其中的奥妙,对这件事甚至感到太满意了。他高兴地听着,甚至想要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他的全部神经仿佛都在跳动

  伊利亚。彼特罗维奇!“办事员不安地说,但是他马上住了口,想等待时机,因为根据他的经验,要想制止这个大发雷霆的中尉,只能用强制的办法

  至于那个胖太太,起初她倒是被雷电交加似的大骂吓得簌簌发抖,可是,怪事:对她骂得越多越凶,她的神情却变得越来越亲切,她对那个可怕的中尉也笑得越来越迷人了。她开始迈着小碎步在原地转动着,不停地行屈膝礼,急不可待地等待允许她插嘴的机会,而且终于等到了

  我那儿没有什么吵闹,也没打架,中尉先生,”她突然很快地说个不停,好似许多豌豆撒落在地上,尽管俄语说得还流利,可是带着很重的德国口音,“什么,什么丢人的丑事也没有,他们来的时候都已经喝醉了,我把这事全都告诉您,中尉先生,我没有错……我的家是高尚的,中尉先生,对人的态度也是高尚的。中尉先生,我总是,我自己总是不希望发生任何吵闹打架的事。可他们来的时候就完全喝醉了,后来又要了三瓶,后来有一个抬起脚来,用脚弹钢琴,在一个高尚的家庭里,这太不像话了。他把钢琴加茨弄坏了,这完全,完全没有风度。我说。可是他却抓起一个酒瓶,用酒瓶从背后打人,逢人就打。我赶紧去叫管院子的来。卡尔来了,他抓住卡尔,打他的眼睛,把亨利埃特的眼睛也打了,还打了我五记耳光。在一个高尚的家庭里这太不礼貌了,中尉先生,我就叫喊起来。他打开朝着运河的窗户,对着窗户像头小猪一样尖叫,这真丢人哪。怎么能对着窗户,冲着街上像头小猪一样尖叫呢?呸……呸……呸!卡尔从背后抓住他的燕尾服,把他从窗口拉开了,这时,这倒是真的,中尉先生,把他的泽因。罗克撕破了。于是他大喊大叫,说曼。穆斯赔他十五卢布。中尉先生,我自己给了他五个卢布,赔他的泽因。罗克。这是个不高尚的客人,中尉先生,总是惹事生非!他说,我要盖德留克特长篇讽刺文章骂您,因为我在所有报纸上都能写文章骂您

  这么说,他是个作家了

  不错,中尉先生,在一个高尚的家庭里,中尉先生,这是个多么不高尚的客人啊

  嗳……嗳……嗳!够了!我已经跟你说过,说过,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伊利亚。彼特罗维奇!”办事员又意味深长地说。中尉迅速地看了他一眼;办事员轻轻点了点头

  对你说过,最尊敬的拉维扎。伊万诺芙娜,我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你,可是最后一次,“中尉接着说。”如果在你那里,在你那个高尚的家庭里如果再发生一次吵闹打架的事,我就要,用一种高雅的说法,追究你本人的责任。听到了吗?这么说,那个文学家,或者说那个作家,因为后襟被撕破了,在’高尚的家庭里,拿走了五个卢布,对吗?哼,去他妈的,这些作家!“他向拉斯科利尼科夫投来轻蔑的一瞥。”前天在一家小饭馆里也曾发生过这么一件事:吃了饭,不想给钱。‘我,他说,’为此我要写篇文章讽刺你们,。上星期轮船上也曾有这么一个,用最下流的话骂一个五等文官的受人尊敬的眷属,骂他的夫人和女儿。前两天还有一个被人从糖果点心店里给轰了出去。瞧,作家,文学家,大学生,还有什么喉舌……他们这号人都是些什么德性!呸!你回去吧!我会亲自去你那里看看……到那时你可得当心!听到了吗

  露意扎。伊万诺芙娜急忙殷勤地对着四面八方行屈膝礼,边行礼,边后退,一直退到门口;可是在门口,她的屁股撞上了一个仪表堂堂的警官,他面部神情坦率,开朗,充满朝气,留着十分漂亮。浓密的淡黄色络腮胡子,这便是分局局长尼科季姆。福米奇。露意扎。伊万诺芙娜连忙深深地行了个屈膝礼,膝盖几乎碰到了地板上,然后迈着小碎步,仿佛跳跃着跑出了办公室

  又是雷声隆隆,雷电交加,又刮起了旋风,飓风!“尼科季姆。福米奇亲切而友好地对伊利亚。彼特罗维奇说,”又大动肝火,大发雷霆了!还在楼梯上我就听见了

  对,怎么呢!“伊利亚。彼特罗维奇以高贵的气度漫不经心地说(他甚至不是说怎么呢,不知怎的,说成了:‘是啊—咋么……呢!,),一边说,一边拿着些公文向另一张桌子走去,他每走一步都神气活现地扭动着肩膀,迈哪边的脚,肩膀就往哪边歪,”瞧,请看,作家先生,也就是大学生,也就是说,从前是大学生,不肯还钱,立了借据,也不搬走,人家不断地控告他,他却对我当着他的面抽烟表示不满!自己的行为下—流—卑鄙,可是瞧,请您瞧瞧他吧:他现在他这副模样儿多讨人喜欢

  贫穷不是罪恶,朋友,这又有什么呢!大家都知道,他脾气暴躁,受不了别人的气。大约他让您受了什么委屈,您忍不住了,“尼科季姆。福米奇客气地对拉斯科利尼科夫转过脸去,继续说,”不过这就是您不对了:我告诉您,他是个极—其—高尚的人,不过是脾气暴躁,是个火药桶!冒起火来,发一通脾气,脾气发完了……也就没事了!全都过去了!归根到底,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在团里时大家给他取了个绰号,管他叫:’火药桶中尉

  而且是个多好的—团—长啊!“伊利亚。彼特罗维奇高声说,局长的话满足了他的自尊心,使他感到愉快,十分满意,只不过他仍然一直在生气

  拉斯科利尼科夫忽然想对他们大家说几句让人非常愉快的话

  得了吧,大尉,”他突然对着尼科季姆。福米奇毫不拘束地说,“请您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如果我真的有什么不尊重他的地方,我甚至打算请求他的原谅。我是个有病的穷大学生,贫穷压垮(他就是这么说的:‘压垮,)了我。我以前是大学生,现在我就连生活都无法维持,不过我会得到钱的……×省有我的母亲和妹妹……她们会给我寄钱来的,我……一定会把钱还清。我的房东是个好心肠的女人,不过因为我丢掉了教书的工作,三个多月没有缴房租,她气坏了,连午饭也不给我送来了……而且我完全弄不明白,这是张什么借据!现在她就凭这张借据向我讨债?可是我怎么还她呢,请您想想看吧

  这可不是我们的事……”办事员又插嘴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不过也请你允许我来解释一下,“拉斯科利尼科夫又接住话茬说,不是对着办事员,而是一直对着尼科季姆。福米奇,不过也竭力试图对着伊利亚。彼特罗维奇,虽然后者固执地装出一副在翻寻公文的样子,而且轻蔑地不理睬他,”请允许我解释一下,我住在她那儿快三年了,从外省一来到这里就住在她那儿,早先……早先……不过,为什么我不承认呢,一开始我就答应过,要娶她的女儿,只是口头上答应的,并没有约束力……这是个小姑娘……不过,我甚至也喜欢她……虽说我并不爱她……总而言之,年轻嘛,也就是,我是想说,当时女房东肯让我赊帐,并且让我赊了不少帐,在某种程度上我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我很轻率

  先生,我根本没要求您谈这些隐私,再说也没有时间,“伊利亚。彼特罗维奇粗暴地。得意洋洋地打断了他,但是拉斯科利尼科夫性急地不让他再说下去,虽然他自己突然感到说话十分吃力

  对不起,请允许我,或多或少,把话说完……是怎么回事……我也……虽然,说这些是多余的,我同意您的意见……但是一年前这个姑娘害伤寒死了,我仍然是那儿的房客,而女房东自从搬进现在这套住房,就对我说……并且是很友好地说,……她完全相信我……不过我是否愿意给她立一张一百十五卢布的借据呢?她认为我一共欠了她这么多钱。请等一等:她正是这么说的,说是只要我给她立这么一张借据,她就又会赊帐给我,赊多少都可以,并且任何时候,无论什么时候她也……这是她亲口说的……不会利用这张借据,直到我自己还清欠她的钱……可是瞧,正当我丢掉了教书的工作,没有饭吃的时候,她却来告状讨债了……现在叫我说什么呢

  这都是些令人感动的细节,先生,可是这与我们毫不相干,”伊利亚。彼特罗维奇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您必须作出书面的答复和保证,至于您怎么恋爱以及所有这些悲剧性的故事,跟我们毫无关系

  唉,你真是……残酷无情……”尼科季姆。福米奇含糊不清地说,说着就坐到桌边,也开始签署公文。不知怎的他感到惭愧了

  请写吧。“办事员对拉斯科利尼科夫说

  写什么?”他不知怎的特别粗暴地问道

  我说,您写

  拉斯科利尼科夫觉得,在他作了这番自白之后,办事员反而对他更不客气,更瞧不起他了……不过真是怪事……他自己忽然对别人的意见,不管是谁的意见,都毫不在乎了,而这一转变不知怎的是在一刹那。在一分钟内发生的。假如他肯稍微想一想的话,他当然会感到奇怪:一分钟前他怎么能和他们那样说话,甚至非要用自己的感情去打动他们?而且打哪儿来的这些感情呢?恰恰相反,如果这会儿这屋里忽然坐满了他最好的朋友,而不是这两位局长大人,看来他也找不到一句知心的话和他们谈心,他的心已经麻木到了何种程度?他心里忽然出现了一种悲观情绪,而这是由于痛苦的极端的孤独以及与世隔绝的结果,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不是因为他在伊利亚。彼特罗维奇面前倾诉衷肠;也不是因为中尉洋洋得意,赢得了对他的胜利;更不是这些卑鄙的行为使他心里突然这么难过。噢,他自己的卑鄙行为。这些傲慢和自尊。以及中尉。德国女人。讨债。办公室,以及其他等等,现在这一切与他有什么关系?哪怕此时向他宣判,要把他活活烧死,他也毫不在意,甚至未必就会留心听完对他的判决。他心里发生了某种对他来说完全陌生地。突如其来地。从未有过的新变化。倒不是说他已经理解了,而且他却清清楚楚感觉到,以全身心感觉到,他不仅不能像不久前那样感情用事,而且也不会再以任何方式向警察分局里的这些人申诉了,即使这全都是他的亲兄弟姐妹,而不是什么中尉警官。甚至无论他的生活情况怎样,他也无须再向他们吐露自己内心的感情。在这一分钟之前,他还从未体验过类似的奇怪而可怕的感觉。而且让人最痛苦的是,这与其说是认识或理解,不如说仅仅是一种感觉,是一种直觉,在此之前他生活中体验过的一切感觉中最痛苦的一种感觉

  办事员开始向他口授此类案件经常书面答复的格式,就是:我无力偿还欠款,答应将于某日(随便什么时候)归还,不会离开本市,也不会变卖财产或将财产赠予他人,等等

  啊,您不能写了,笔都快从您手里掉下来了,“办事员好奇地打量着拉斯科利尼科夫,说。”您有病

  对……头晕……请您说下去

  完了。请签字

  办事员拿走书面答复,办别人的事去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把笔还给别人,但是没有站起来,走出去,却把两个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双手紧紧抱住了头。好象有人在往他头顶上钉着钉子。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立刻站起来,到尼科季姆。福米奇跟前去,把昨天的事全都告诉他,甚至最后一个细节都不遗漏,然后和他一起去自己的住处,把藏在墙角落那个窟窿里的东西指给他看。这个想法是如此强烈,他已经站起来了,打算要去这么做了。“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哪怕再考虑一分钟呢?”这样的想法突然掠过他的脑海。“不,最好别考虑,从肩上卸下这副重担吧!”但是他忽然一动不动地站住了:尼科季姆。福米奇正在激动地和伊利亚。彼特罗维奇说话,这样的一些话飞到了他的耳边

  这不可能,两人都要释放。第一,一切都自相矛盾。您想想看,假如这是他们干的呢,他们干吗要去叫管院子的?自己告发自己吗?还是想耍花招呢?不,那可就太狡猾了!还有,大学生佩斯特里亚科夫刚才进去的那个时候,两个管院子的和一个妇女都在大门口看到了他:他和三个朋友一道走着,直到到了大门口才和他们分手,还当着朋友们的面向管院子的打听过住址。他要是怀着这样的图谋前来,会打听她的住址吗?而科赫,去老太婆那里以前,他在底下一个银匠那儿坐了半个钟头,八点差一刻才从他那儿上楼去找老太婆的。现在请您想想看

  不过,请问,他们怎么会这么自相矛盾呢:他们肯定地说,他们敲过门,门是扣着的,但是三分钟以后,和管院子的一道上去,却发现门是开着的了

  问题就在这里了:凶手肯定是把门钩扣上,坐在里面;要不是科赫干了件蠢事,也去找管院子的,一定会当场抓住凶手。而他正是在这个当口下楼,设法从他们身边溜走的。科赫用双手画着十字,说:’我要是留在那里的话,他准会冲出来,用斧子把我也砍死,。他要去作俄罗斯式的祈祷呢,嘿—嘿

  谁都没看见凶手吗

  哪里看得见呢?那幢房子简直就像诺亚方舟。“坐在自己座位上留神听着的办事员插了一句

  事情是十分清楚的,事情是十分清楚的!”尼科季姆。福米奇激动地反复说

  不,事情很不清楚。“伊利亚。彼特罗维奇像作结论似地说

  拉斯科利尼科夫拿起自己的帽子,往门口走去,但是他没能走到门口

  当他清醒过来时,看到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有个人从右边扶着他,左边站着另一个人,这人拿着一个黄色玻璃杯,杯里盛满黄色的水,尼科季姆。福米奇站在他面前,凝神注视着他。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您怎么了,病了吗?”尼科季姆。福米奇语气相当生硬地问

  他签名的时候,几乎连笔都握不住了,“办事员说着坐到自己位子上,又去看公文

  您早就病了吗?”伊利亚。彼特罗维奇从自己座位上大声问,他方才在翻阅公文。病人晕倒的时候,他当然也来观看过,不过等病人清醒过来之后,他就立既走开了

  从昨天起……“拉斯科利尼科夫含糊不清地回答说

  昨天您出来过吗

  出来过

  已经病了

  病了

  你几点钟出来的

  晚上七点多

  去了哪里呢,请问

  上街

  简短,明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时语气生硬,说话简短,脸色像纸一样苍白,在伊利亚。彼特罗维奇的目光注视下,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眼睛并没有低垂下去

  他几乎都站不住了,可你……”尼科季姆。福米奇问

  没—关—系!“伊利亚。彼特罗维奇不知怎的用了一种很特殊的语气说。尼科季姆。福米奇本想再补上几句,可是他望了望也在凝视着他的办事员,就没再说什么。突然大家都不说话了。真怪

  嗯,好吧,”伊利亚。彼特罗维奇结束了谈话,“我们不留您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出去了。但他还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一出来,屋里突然立刻热烈地谈论起来,其中听得最清楚的是尼科季姆。福米奇发问的声音……在街上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搜查,搜查,他们马上就要去搜查了!”他匆匆赶回家去,暗自反复思索,“这些强盗!怀疑我了!”不久前的恐惧又控制了他,从头到脚控制了他的全身

  二

  要是已经搜查过了,那该如何是好呢?要是刚好在家里碰到他们去搜查,又该怎么办呢

  不过,这就是他的房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个人也没有,谁也没来察看过。连娜斯塔西娅也没有碰过他的东西。可是,上帝啊!不久前他怎么能够把这些东西藏在这个窟窿里

  他赶紧跑到墙角落里,把手伸到墙纸后面,把东西全都掏出来,装到衣袋里。原来一共有八件东西:两个小盒子,装的是耳环或这一类的东西……他没细看;还有四个精制山羊皮的小匣子,一条链子,就这么用报纸包着。还有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大约是勋章

  他把这些东西分别装进大衣口袋和裤子上仍然保留着的右边那个口袋里,尽可能装得不惹人注意。和着那些东西他也拿了那个钱袋。然后从屋里出去了,这一次甚至让房门完全开着

  他走得很快,脚步坚定,尽管感觉到全身疲乏无力,但神智是清醒的。他担心有人追赶,担心再过半个钟头或一刻钟,可能就会发出监视他的指示,所以无论如何得在此以前消灭一切痕迹。趁这时多少还有点儿力气,还能思考的时候,得赶快把事情办完……去哪里呢

  这已经早就决定了:“把所有东西都扔到运河里去,不留下任何痕迹,那么事情就全完了。”昨天晚上,还在梦呓中的时候,他就这样决定了。他记得,当时有好几次他竭力想要起来,跑出去:“快,赶快,把所有东西都统统扔掉”.但要扔掉,原来是很困难的

  他在叶卡捷琳娜运河堤岸上徘徊了已经约摸半个钟头了,可能还不止半个钟头,有好几次他仔细看看所碰到的岸边斜坡。可是要实现自己的意图,却是连想也不要去想:要么是有木筏停靠在岸边,且还有些女人在木筏上洗衣服;要么是停靠着一些小船,到处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而且从堤岸上,从四面八方,到处都可以看到,注意到:有一个人故意下去,站下来,把什么东西都扔到水里,这是很可疑的。万一小匣子不沉下去,却在水面上漂流呢?当然是这样。就是不扔东西,大家都已经这样瞅着他了,碰到的人都要仔细打量他,仿佛他们就只注意他一个人似的。“为什么会这样呢,还是,也可能是我自己觉得如此吧,”他这样想

  最后,他突然想到,去涅瓦河边是不是会好些呢?那里人少些,也不大惹人注意,无论如何比较合适,而主要是离这儿远一些。他忽然觉得奇怪:他怎么能满腹忧虑,提心吊胆,在这危险的地方徘徊了整整半个钟头,而不能早点儿想出这个主意来?为干一件冒冒失失的事情浪费了整整半个钟头,这都是因为这一轻率的决定是在梦中,在谵妄状态中作出来的!他变得太心不在焉和健忘了,他知道这一点。毫无疑问,得赶快去

  他沿着B大街往涅瓦河走去;可是在路上突然又有一个想法进入他的脑海:“干吗要去涅瓦河?干吗要扔到水里呢?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就是去群岛也可以,在那儿的随便什么地方,找个偏僻的去处,在森林里,把这些东西都埋在一棵树底下,或者灌木丛下,而且记住这棵树,这样是不是更好呢?”尽管他感觉到,这时候他不能明确。合理地把一切都考虑得十分周到,可是他觉得这个想法准错不了

  可是命中注定他不会到达群岛,发生的却是另一回事:他从B大街走到广场,突然看到左首有一个院子的入口,院子四周的围墙上根本没有门窗。一进大门,毗邻一幢四层楼房的一道没有粉刷过。也没有门窗的墙壁,从右面一直延伸到院子里很深的地方。左面,也是一进大门,与那道没有门窗的围墙平行,还有一道板墙,深入院子大约二十来步,然后又折往左边。这是一个荒凉。僻静。和外部隔绝的地方,里面堆着些不知是用来干什么的材料。再往里看,院子深处,板墙后露出一座熏黑了的。低矮难看的建筑物的一角,显然是个什么作坊的一部分。这儿可能是个什么作坊,制造马车的,或者是五金制品装配场,或者是什么其他这一类的作坊。到处,几乎从一进大门,到处都是大量黑煤灰。“哈哈,这真是个扔东西的好地方,扔下就走!”他不由得想。他发现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于是走进大门,正好看到,紧靠大门口,板墙边有一条斜沟(在有许多工厂工人。劳动组合的工匠。马车夫等的这种房子里,经常有这样的斜沟),斜沟上方,就在板墙上,用粉笔写着一句几乎在这种场合常见的俏皮话:“次(此)处金(禁)止站立”.所以,这真是好极了,来这儿站一会儿,是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在这儿把这些东西随便扔到垃圾堆里,马上就走

  他又朝四下里看了看,已经把手伸进口袋里,忽然在外面那道围墙旁边,大门和斜沟之间一俄尺宽的那块空地上,发现了一块没有经过加工的大石头,大约有一普特半重,紧靠着临街的石墙。墙外就是大街,人行道,可以清楚听到行人匆匆行走的脚步声,这里总是有不少行人;但是大门外谁也看不到他,除非有人从街上进来,不过这是很可能的,所以得赶快行动

  他弯下腰,双手紧紧抱住石头上端,使出浑身力气把石头翻转过来。石头底下形成了一个不大的坑:他立既掏出口袋里的东西,全都扔进这个坑里。钱袋丢在了最上边,而坑里还有空余的地方。然后他又抱住石头,只一滚,就把它滚回了原来那个方向,刚好落回原处,只不过稍稍高出了一点儿罢了。不过他扒了些泥土堆到石头边上,又用脚把边上踩实。于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他走出来,往广场上走去。有一瞬间他心中又充满了几乎无法抑制的十分强烈的喜悦感,就跟不久前在警察局里的情况一样。”罪证消失了!有谁,有谁会想到来搜查这块石头底下呢?或许从盖房子的时候起,这块石头就放在这儿了,而且还要在这儿放上许多年。即使被人找到,谁能想到我呢?一切都结束了!罪证没有了!“因此他笑了起来。是的,后来他记起,他笑了,这笑是神经质的,而不是拖长声音的哈哈大笑,而是无声的笑,不过笑的时间很长,穿过广场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笑。但是当他来到K林荫大道,就是前天遇到那个姑娘的地方,他的笑忽然停止了。另外一些想法钻进了他的脑子。他忽然觉得,现在他怕打那条长椅子旁边走过,那里让他十分反感。而那天,那个姑娘走了以后,他曾经坐在那条长椅子上东想西想,想了很久,他也害怕再碰到那个小胡子,那会使他心情更加沉重,当时他曾把二十戈比交给了小胡子:”叫他见鬼去吧

  他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地。恼火地望着四周。现在他的全部思想都围绕着一个主要问题在旋转……他自己也感觉到,这当真是个主要问题。而现在,正是现在,他正独自面对这一主要问题,……而且这甚至是这两个月来的第一次

  让这一切都见鬼去吧!“愤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愤怒之下,他想,”好,开始了,那就开始吧,让它见鬼去,让新的生活见鬼去吧!上帝啊,我是多么愚蠢!……今天我说了多少谎,干了多少件卑鄙的事情!不久前我曾是多么卑鄙地讨好这个最可恶的伊利亚。彼特罗维奇,和他一道演戏啊!不过,这也是胡说八道!我才瞧不起他们,瞧不起他们大家,也真为我讨好他们和演戏感到可耻!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他忽然站住了;一个完全出乎意外又异常简单的新问题一下子把他弄糊涂了,而且开始在痛苦地折磨着他

  假如做这一切当真是有意识的,而不是一时糊涂,假如你当真有明确和坚定不移的目的,那么为什么直到现在你连看都没看那个钱袋,也不知道你弄到了多少钱,不知道你为什么忍受这些痛苦,为什么有意识地去干这样卑鄙。丑恶和下流的事情呢?不是吗,你想立刻把它,把钱袋,连同那些东西一起丢到水里去,而你看也没看那是些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是的,是这样的。一切的确如此。不过,这些以前他也知道,对他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新问题。昨天晚上决定把一切都扔到水里去的时候,他是毫不犹豫。毫不怀疑地作出决定的,好像这是理所当然,仿佛不可能不是这样……不错,这一切他都知道,这一切他都记得。而且几乎是在昨天,他蹲在那个箱子旁边,从里面拿出一个个小匣子的时候,就在那个时候,这就已经决定了

  不正是这样的吗

  这是因为我病得很重,“最后他忧郁地断定,”我自寻苦恼,自己在折磨自己,连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昨天,前天,在所有这些时间里我一直在折磨自己……等我恢复健康……就不会再折磨自己了……可是我是完全不能恢复健康的了,怎么办呢?上帝啊!这一切让我多么厌烦啊!……“他毫不停顿地走着。他很想设法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该采取什么办法呢?一种无法克服的前所未有的感觉控制了他,而这感觉几乎一分钟比一分钟强烈:这是对所遇到的一切。对周围一切事物极端厌恶的一种感觉,几乎是肉体上感觉得到的一种厌恶,而且这感觉是顽强的,充满了愤恨和憎恶的。所有遇到的人,他都觉得是丑恶的,他们的脸,他们走路的姿态,一举一动,他都觉得恶心。他简直想往别人的脸上啐口唾沫。似乎,如果有人跟他说话,无论是谁,他都会咬他一口

  当他走到小涅瓦河堤岸上的时候,他忽然在瓦西利耶夫斯基岛一座桥旁站住了。”瞧,他就住在这儿,住在这所房子里。“他想,”这是怎么回事,我好像自己走到拉祖米欣这儿来了!又像那时候,那一次一样……不过这倒很有意思,是我主动来的呢,还是无意中走到了这里呢?反正一样;前天……我说过……等干完那件事以后,第二天再来,有什么呢,这不是来了吗!不过我现在也不能去

  他上五楼去找拉祖米欣

  拉祖米欣在家,在他那间小屋中,这时他正在工作,在写什么,却亲自来给他开了门。他们有三个多月没见面了。拉祖米欣穿着一件已经破烂不堪的睡衣,赤脚穿着便鞋,头发乱蓬蓬的,脸没刮过,也没洗过。他脸上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怎么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进来的同学,叫喊起来;接着沉默了一会儿

  莫非情况有这么糟吗?老兄,论穿戴,往常你可是比我们大家都强啊,”他瞅着拉斯科利尼科夫那身褴褛的衣服,又加上一句。“你坐啊,可能累了吧!”当拉斯科利尼科夫躺倒在比他自己的沙发更差的漆布面土耳其式沙发上的时候,拉祖米欣忽然看出,他的客人有病

  您病得十分严重,您知道吗?“他要摸他的脉搏;拉斯科利尼科夫却把手挣开了

  用不着……”他说,“我来……是这么回事:教书的工作,我已经没有了……我想要……不过,我完全不需要教课

  你知道吗?你是在说胡话!”凝神细心观察他的拉祖米欣说

  不,我不是说胡话……“拉斯科利尼科夫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上楼来找拉祖米欣时,并没有想到必然要面对面地会见拉祖米欣。现在,已经是根据自己的经验,他刹时间想到,目前他最不愿意面对面地会见世界上的任何人。他满腔的怒火突然爆发。一跨进拉祖米欣家的门坎,由于痛恨自己,他气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再见!”他忽然说,于是往门口走去

  喂,你等一等,等一等呀,怪人

  用不着!……“拉斯科利尼科夫重复着说,又把手挣开了

  那么干吗要来呢!你发傻了还是怎么的?……几乎让人感到难堪。这样子我不放你走

  好,那么你听着:我来找你,是因为除了你,我不认识别的能帮助我的人……帮助我开始……因为你比他们的心肠都好,也就是说比他们都聪明,能够全面地考虑……可现在我看到,我什么也不需要,你听到了吗,完全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和同情……我自己……自个儿……好,够了!别管我

  不过请稍微等一等,扫烟囱的工人!你完全是个疯子!我的意见是,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你要明白,我也不教书了,而且教书我也根本看不上。不过旧货市场上有个书商,姓赫鲁维莫夫,就某一方面来说,给他干,也等于教课。现在我可不愿意放弃这个工作,去换取给五个富商当家庭教师的工作。他经营出版业,出版自然科学书籍,……很有销路!单单仅是书名就很值钱!你总是说我傻,真的,老兄,还有比我更傻的呢!现在他也正在赶浪头,迎合社会思潮;他自己却是一点儿也不懂,我呢,当然鼓励他。这儿有两印张德文原作,照我看,这是极其愚蠢的招摇撞骗的玩意儿:总而言之,讨论是不是应该把女人看作人?当然啦,郑重其事地证明了,女人是人。赫鲁维莫夫打算出版这本有关妇女问题的著作;我正在翻译:他要把这两印张半排成六印张,再加上半页印得十分豪华漂亮的书名,每本卖半个卢布。准能卖出去!给我的稿酬是一印张六个卢布,所以一共可以拿到十五卢布,我已经预支了六个卢布。搞完这一本,我们还将着手译一部关于鲸的书,然后又要从《Confessions》的第二部里摘译一些无聊的废话;有人告诉赫鲁维莫夫,好像就某方面来说,卢梭也是拉季舍夫一类的人物。我当然不反对了,管它的呢!喂,你愿意译《女人是不是人》的第二印张吗?如果愿意的话,现在就把原文拿去,笔和纸也都拿去,……这都是免费供给的……再拿三个卢布去;因为我预支的是全部译稿,第一印张和第二印张的稿费,所以这三个卢布是应该归你。你译完以后,还可以再拿三个卢布。还有,请你别把这看作是我对你的帮助。正好相反,你一进来,我就在盘算,你能在哪些方面给我帮个忙了。第一,我对正字法不太了解,第二,有时我的德文简直不行,所以,我哪里是翻译啊,多半是自己写作,也许可以聊以自慰的是,这样会更好些。唉,谁知道呢,说不定这样不是更好,反而是更糟……你干不干

  拉斯科利尼科夫默默地拿了几页德文论文,拿了三个卢布,连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出去。拉祖米欣非常惊讶地目送着他。这时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经来到了第一条街道上了,却忽然转身回去,又上楼去找拉祖米欣,把那几页德文原著和三个卢布都放到桌子上,又是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回走

  你是发酒疯,还是怎么的了!”最终大发脾气的拉祖米欣高声叫喊起来。“你干吗要演滑稽戏!连我都让你给搞糊涂了……见鬼,你干吗要回来

  翻译……是我不需要……”拉斯科利尼科夫在下楼梯的时候,含糊不清地说

  那么你需要什么呢?“拉祖米欣从楼上大声嚷道。拉斯科利尼科夫继续默默地往下走

  喂,你!你现在住在哪里

  没有回答

  哼,那么你见—鬼去吧

  这时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经到了街上。在尼古拉耶夫斯基桥上,由于遇到了一件对他来说极不愉快的事,他又一次完全清醒了过来。一辆马车上的车夫在他背上狠狠地抽了一鞭子,因为他险些儿没被马给踩死,虽然车夫对他叫喊了三。四次,可他根本没听见。这一鞭子打得他冒起火来,赶快跳到了栏杆边(不知为什么他在桥当中走,而那里是车行道,人不能在那里走的),气得把牙齿咬得喀喀作响。当然啦,周围爆发了一阵哄笑声

  该打

  是个骗子

  显然是假装喝醉了,故意要往车轮底下钻;却要你对他负责

  他们就是干这一行的,老兄,他们就是干这一行的

  可是就在这时,就在他站在栏杆边,一直还在茫然而又愤怒地目送着渐渐远去的四轮马车,揉着背部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有人在往他手里塞钱。他一看,原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商人太太,包着头巾,穿一双山羊皮皮鞋,还有一个戴着帽子。打着绿伞的姑娘和她在一起,可能是她女儿吧。”看在耶稣份上,收下吧,先生。“他接过了钱,她们从一旁走过去了。这是一枚二十戈比的钱币。看他的衣服和他的样子,她们很有可能把他当成乞丐了,当成了经常在街上讨钱的叫化子,而他得到这二十戈比,大约是多亏了挨的那一鞭子,正是这一鞭子使她们产生了恻隐之心

  他把这二十戈比攥在手里,走了十来步,转过脸去对着涅瓦河,面对皇宫那个方向。空中没有一丝云影,河水几乎是蔚蓝的,在涅瓦河里,这是特别少见的。大教堂的圆顶光彩四射,不管站在哪里看它,都不会从桥上离钟楼二十来步远的这儿看得这样清楚,透过纯净的空气,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出圆顶上的种种装饰。鞭打的疼痛消失了,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经忘记了挨打的事;一个令人不安。还不十分明确的想法吸引了他的所有注意力。他站在那儿,好长时间凝神远眺;这地方他十分熟悉。以前他去大学上课的时候,常常……多半是在回家的时候,……也许有百来次,他停下来,正是站在这个地方,凝神注视着这辉煌壮丽的景色,而且几乎每次都为一种模模糊糊的。他无法解释的印象而感到惊讶。这壮丽的景色仿佛寒气逼人,总是会使他有一种无法解释的凄凉感觉;对他来说,这华丽的画面寂静。荒凉,更令人心情颓丧……每次他都对自己这种忧郁和难以解释的印象觉得奇怪,因为他不相信自己能作出满意的解释,于是就把解开这不解之谜的任务推迟到未来。现在他突然清清楚楚想起了自己从前的这些问题和困惑,并且觉得,现在他想起这些来并不是偶然的。现在他恰好站在从前站着的那个地方,好像当真认为现在可以像从前一样考虑那些同样的问题,对以前,……还完全是不久前感兴趣的那些论题和画面同样很感兴趣,单是这一点就让他感到奇怪和不可思议了。他甚至几乎觉得有点儿好笑,但同时又感到压抑,压得胸部都觉得疼痛。他仿佛觉得,这全部过去,这些以前的想法,以前的任务,以前的印象,还有这全部景色,以及他自己,一切的一切……全都在下面,在他脚下隐约可见的,一个深不可测的地方。好像他已离地飞升,不知往什么地方飞去,一切都从他眼中消失了……他用手做了个不由自主的动作,忽然感觉到了拳头里攥着的那枚二十戈比的硬币。他松开手,凝神看了看那枚钱币,一挥手把它扔进了水里;然后转身回家。他觉得,这时他好像是用剪刀把自己与一切人和一切事物都剪断了

  他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时分,这么说来,他一共走了六个钟头。他是从哪里回来,又是怎样回来的,这些他什么也不记得了。他脱掉衣服,像一匹给赶得筋疲力尽的马,浑身发抖,躺到沙发上,拉过大衣盖在身上,立刻就昏昏沉沉进入梦乡

  天色已经完全昏暗时,他被一阵可怕的叫喊声惊醒了。天哪,这喊声多么吓人!这样的号哭和哀号,这样的咬牙切齿。眼泪。毒打和咒骂,这些极不正常的声音,他还从未听过,从未见过。他不能想象会有这样残暴的行为和这样的狂怒。他惊恐地欠起身来,坐到自己床上,一直呆呆地一动不动,痛苦万分。可打架。号哭和咒骂却越来越凶了。使他极为惊讶的是,他突然听出了女房东的声音。她哀号。尖叫,数数落落地边哭边嚷,匆忙而又急促地述说着,致使无法听清,女房东在哀求什么,……显然是哀求人家别再打她,因为有人正在楼梯上毫不留情地毒打她。由于愤恨和气得发狂,打人的人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可怕,已经只听到嘶哑的叫喊,但是打人的人还是在说什么,说得也很快,听不清楚,急急匆匆,上气不接下气。忽然拉斯科利尼科夫像片树叶样簌簌发抖了:他听出了这个声音;这是他的声音。伊利亚。彼特罗维奇在这里,而且在打女房东!他用脚踢她,把她的头用力的往楼梯上撞,……这是很显然的,从响声,从哭声,从殴打的声音上都可以听得出来!可这是怎么回事,天翻地覆了吗?可以听到,每层楼。每道楼梯上都挤满了人,听到人们的说话声,惊呼声,许多人爬上楼来,敲门,砰砰啪啪的开门关门声,大家全都跑到一起来了。”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这怎么可能呢!“他反复说,并且认真地想,他定是完全疯了。可是,不,他听得太清楚了!……这么说,既然如此,他们马上就要到他这儿来了,”因为……没错儿,准是为了那桩事……由于昨天的……上帝啊!“他想扣上门钩,可是手抬不起来……再说,也没有用!恐惧像冰一样包围了他的心,使他异常痛苦,仿佛把他给冻僵了……不过,这阵持续了足有十来分钟的吵闹声终于渐渐的平静下来了。女房东还在呻吟,还在哼,伊利亚。彼特罗维奇一直还在吓唬她,骂她……不过,好似他也终于安静下来了;喏,已经听不到声音了;”莫非他走了吗!上帝啊!“是的,女房东也走了,她一直还在呻吟,还在哭……听,她的房门也砰地一声给关上了……人群也散了,下楼回各人的房间里去了,……他们叹息着,争论着,互相呼唤着,有时提高声音,像是在叫喊,有时压低声音,像是窃窃私语。想必有很多人;几乎整幢房子里的人都跑来了。”不过,天哪,难道这是可能的吗!而且为什么,他为什么到这儿来呢

  拉斯科利尼科夫浑身瘫软无力地倒到沙发上,但是已经不能合眼了;他十分痛苦地躺了约摸半个钟头,感到非常恐惧,简直无法忍受,这样的痛苦和恐惧,以前他还从未经受过。突然一道亮光照亮了他的小屋:娜斯塔西娅拿着一只蜡烛。端着一盘汤走了进来。她仔细看了看他,看清他没有睡觉,于是就把蜡烛放到桌子上,把拿来的东西一一摆了出来:面包。盐。盘子。调羹

  你可能从昨儿个就没吃东西了。在外面转悠了整整一天,人却在发烧

  娜斯塔西娅……为什么要打女房东呢

  她留心瞧了瞧他

  谁打女房东了

  刚才……半个钟头以前,伊利亚。彼特罗维奇,警察分局的副局长,在楼梯上……他为什么要这样毒打她?还有……他来干什么

  娜斯塔西娅一声不响,皱起眉头,细细打量着他,这样看了很久。这样细细打量他,使他感觉很不愉快,甚至感到害怕

  娜斯塔西娅,你为什么不说话呢?“最后,他声音微弱地。怯生生地说

  这是血,”她终于轻轻地回答,仿佛是自言自语

  血!……什么血?……“他含糊不清地说,脸色煞白,并且往墙那边躲开了一些。娜斯塔西娅继续默默地瞅着他

  谁也没打女房东,”她又用严厉而坚定的声音说。他看着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亲耳听到的……我没睡,……我在床坐着,“他更加忐忑不安地说。”我听了很久……副局长来了……大家全都跑到楼梯上来了,从所有住房里

  谁也没来过。是你身上的血在叫喊。血没处流的时候,就会凝成血块,于是就会好像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你要吃点儿东西吗

  他没回答。娜斯塔西娅一直站在他身边,凝神注视着他,没有走开

  请给我点儿水喝……娜斯塔西尤什卡

  她下去了,两分钟后,她用一个带把的白瓷杯端了一杯水回来;他已经记不得以后的事了。他只记得,他喝了一口冷水,把杯里的水全都洒到了胸膛上。以后就失去了知觉

  三

  不过,并不是他生病的这段时间里,一直不省人事:他在发烧,说胡话,处于一种半昏迷的状态。以后他记起了许多事情。一会儿他好似觉得,有许多人聚集在他身边,他们想要把他逮住,把他送到什么地方去,为他争论得很激烈,还争吵起来。一会儿突然只有他一个人在屋里,大家都走了,都怕他,只是偶尔稍稍拉开房门看看他,威胁他,相互间不知在商量些什么,他们还在笑,在逗他。他记得娜斯塔西娅经常在他身边;他还认出了一个人,好像是他很熟的一个人,可到底是谁,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因此他很苦恼,甚至哭了。有时他好像觉得,他已经躺了一个月的样子;有时又觉得,还是在那同一天里。可是那件事……那件事他却忘得干干净净;然而又时刻记得,他忘记了一件不能忘记的事,……他苦苦回忆,极其苦恼,痛苦不堪,呻吟,发狂,或者陷于无法忍受的极端恐惧之中。于是他竭力挣扎着起来,想要逃走,但总是有人制止他,强迫他躺下,他又陷入虚弱无力。昏迷不醒的状态。终于他彻底清醒过来了

  这是在上午十点钟的时候。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上午这个时候总是有一道长长的阳光照射到他右边的墙上,照亮门边上的那个角落。娜斯塔西娅站在他床边,可床边还有一个人,正在十分好奇地细细打量他,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这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穿一件束着腰带的长上衣,下巴底下留着小胡子,看样子似乎是个送信的。女房东正从半开着的房门外往里张望。拉斯科利尼科夫欠起身来

  他是谁,娜斯塔西娅?“他指着那个小伙子问

  看,他醒过来了!”她说

  醒过来了,“送信的回答。从门外偷看的女房东猜到他清醒过来了,立既掩上房门,躲了起来。她一向很腼腆,怕跟别人说话和作解释;她有四十来岁,很胖,满身肥肉,黑眉毛,黑眼睛,由于肥胖和懒洋洋的,看上去好像很善良;甚至长得还挺不错。却腼腆得有点儿过分

  您……是什么人?”他对着那个送信的继续询问。可就在这时房门又大大敞开了,拉祖米欣因为个子高,稍微低下头,走了进来

  真像个船舱,“他进来时高声说,”总是碰到额头;这还叫住房呢!老兄,你醒过来了?刚听帕申卡说的

  刚醒过来的,“娜斯塔西娅说

  刚醒过来,”那个送信的面带微笑,随声附和说

  请问您是谁?“拉祖米欣忽然问他。”我姓弗拉祖米欣;不是像大家叫我的那样,不是拉祖米欣,而是弗拉祖米欣,大学生,贵族子弟,他是我的朋友。那么,您是

  我是我们办事处的信差,商人舍洛帕耶夫的办事处,来这儿有点事

  请坐在这把椅子上,“拉祖米欣自己坐到桌子另一边的另一把椅子上。”老兄,你醒了过来,这太好了,“接着他又对拉斯科利尼科夫说。”已经四天了,你几乎不吃也不喝。不错,拿小勺喂过你茶喝。我带着佐西莫夫来看过你两次。你记得佐西莫夫吗?他给你仔细作了检查,立刻就说,不要紧,……大约是受了点儿刺激。有点儿神经错乱,伙食太差,他说,啤酒喝得太少,洋姜也吃得太少,所以就病了,不过没关系,会过去的,会好起来的。佐西莫夫真是好样的!开始给你治病了,而且医术高超。啊,那么我就不在耽误您了,“他又对那个信差说,”能不能说说,您有什么事?你听我说,罗佳,他们办事处已经是第二次来人了;不过上次来的不是这一位,而是另一个人,我跟那人谈过。在您以前来的是谁呢

  大约这是前天吧。不错。这是阿列克谢。谢苗诺维奇;也是我们办事处的

  可他比您精明,您说呢

  对,他的确比我更懂业务

  那么请您接着说下去

  阿凡纳西。伊万诺维奇。瓦赫鲁申,我想,这个人您听到过不止一次了吧,应令堂请求,通过我们办事处给您汇来了一笔钱,“那个信差直接对拉斯科利尼科夫说。”假如您已经清醒过来了……我就要交给您三十五卢布,因为谢苗。谢苗诺维奇又接到了阿凡纳西。伊万诺维奇应令堂请求。按上次方式寄来的汇款通知。您知道这件事吗

  我记得……瓦赫鲁申……“拉斯科利尼科夫若有所思地说

  您听到了:他知道这个商人瓦赫鲁申!”拉祖米欣大声喊了起来。“那怎么会不醒呢?不过,现在我发觉,您也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哈!聪明话听起来就是让人感到愉快

  就是他,瓦赫鲁申,阿凡纳西。伊万诺维奇,有一次令堂也是通过他,已经用这种方式给您汇过一笔钱来,这次他也没有拒绝令堂的请求,日前他通知谢苗。谢苗诺维奇,给您寄来三十五卢布,希望会有助于您改善生活

  希望会有助于您改善生活,您说得太对了;‘令堂,这个词用得也不错。好,那么怎么样呢,您看他是不是彻底清醒了,啊

  我认为那倒没什么。但不过得签个字

  他能签字!您带回单簿来了吗

  是回单簿,就是它

  拿过来吧。喂,罗佳,起来。我扶着你;给他签上个拉斯科利尼科夫,拿起笔来吧,因为,老兄,此时对我们来说,钱比糖浆还甜呢

  不用,”拉斯科利尼科夫把笔推开,说

  不用什么

  我不签字

  唉,真是的,怎么能不签字呢

  我用不着……钱

  钱会用不着!唉,老兄,你这是说谎吧,我就是见证人!请别担心,他这只不过是……又在说胡话。不过,他清醒的时候也经常这样……您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们来教导他,也就是说,干脆抓住他的手,他就会签字了。来吧

  不过,我可以下次再来的

  不,不;干吗麻烦您呢。您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喂,罗佳,别耽误客人的时间了……你瞧,人家在等着呢,“说着他当真要抓住拉斯科利尼科夫的手

  请放开,我自己签……”拉斯科利尼科夫说,拿起笔来,在回单簿上签了字。信差拿出钱来,就走了

  好哇!老兄,你现在想吃东西了吗

  想,“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说

  你们这儿有汤吗

  昨儿个的,”这段时间里一直站在这儿的娜斯塔西娅回答说

  土豆加大米的吗

  是土豆大米汤

  我就知道定是这种汤。端汤来,把茶也拿来

  我就拿来

  拉斯科利尼科夫隐隐怀着一种说不出道理来的恐惧心理,十分惊奇地看着这一切。他决定默不作声,等着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似乎我不是处于昏迷状态,”他想,“好像这都是真的

  两分钟后,娜斯塔西娅端着汤回来了,还说,这就送茶来。和汤一起竟拿来了两把调羹,两个小碟子,还有整套调味瓶:盐瓶。胡椒瓶,还有吃牛肉时要加的芥末,等等,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把这些东西统统摆出来了。桌布都是干净的

  娜斯塔西尤什卡,要是让普拉斯科维娅。帕夫洛芙娜给送两瓶啤酒来,倒也不错。咱们喝它个痛快

  哼,你可真机灵!”娜斯塔西娅嘟嘟囔囔地说,于是就照他吩咐的去办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仍然奇怪而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这时拉祖米欣坐到沙发上来,坐到他身边,像头熊样笨拙地用左手抱住他的头,……虽然他自己也可以欠起身来了……然后用右手把一调羹汤送到他嘴边,还先吹了好几次,以免烫着他。其实汤是温的。拉斯科利尼科夫贪婪地喝了一调羹,又一调羹,第三调羹。但是喂了几调羹以后,拉祖米欣忽然停下来了,说是,能不能再吃,得跟佐西莫夫商量一下

  这时娜斯塔西娅拿着两瓶啤酒进来了

  你想喝茶吗

  怎么不想

  快把茶也拿来,娜斯塔西娅,因为,茶嘛,不用问医生,似乎也可以喝。哈,啤酒也有了!“他又回到自己那把椅子上,把汤。牛肉都拉到自己面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看那样子大约三天没吃饭似的

  罗佳老兄,以后我每天都在你们这儿像这样吃饭,”他嘴里塞满了牛肉,想尽可能说清楚些,可还是说得含糊不清,“而这全都是帕申卡,你的女房东请的客,真心诚意地热情招待我。我当然没坚持让她这样做,不过也不提出异议。看,娜斯塔西娅送茶来了。真够麻利的!娜斯金卡,想喝啤酒吗

  真是个调皮鬼

  那么茶呢

  茶嘛,好吧

  你斟上。等等,我亲自给你斟;你坐到桌边来吧

  他立既张罗起来,斟了一杯茶,然后又斟了一杯,放下早餐不吃了,又坐到沙发上。他仍然用左手抱着病人的头,扶起他来,用茶匙喂他喝茶,又不断地十分热心地吹茶,仿佛恢复健康的最主要。最有效的关键,就全在于吹茶这道程序了。拉斯科利尼科夫虽默不作声,但也不反对人家这样做,尽管他感觉到自己有足够的力气欠起身来,且不需要别人的任何帮助就可以坐在沙发上了,而且不仅能用手拿住茶匙或茶杯,也许甚至连走路都不成问题。但是由于某种奇怪的。几乎是野兽所特有的那种狡猾心理,他突然想要暂时隐瞒自己的力气,不让人看出来,如有必要,甚至想假装尚未完全清醒,留心听听,弄清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不过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厌恶心情:喝了十来茶匙茶以后,他忽然把头挣脱出来,任性地推开茶匙,又倒在枕头上。现在他头底下当真垫着几个真正的枕头套着干净枕套的绒毛枕头;这一点他也发觉了,注意到了

  得让帕申卡今天给我们送点儿马林果酱来,给他做饮料,”拉祖米欣说着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又喝起汤和啤酒来

  她上哪儿给你弄马林果去呢?“娜斯塔西娅问,她正叉开五个手指托着茶碟,嘴里含着糖块喝茶

  我的朋友,马林果,她可以到小铺里去买嘛。你知道吗,罗佳,在你睡着的时候,这儿发生了多少事情。你以那样不讲信义的方式从我那儿溜之乎也,又不告诉我你的地址,我忽然觉得那么恨你,决定要找到你,惩罚你。当天我就行动起来了。我东奔西走,到处打听!现在你住的这个地方我忘了;其实我从来也没记住过,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至于你以前住的那个地方……我只记得是在五角场附近,……哈尔拉莫夫的房子。我找啊,找啊,寻找这幢哈尔拉莫夫的房子。但后来才弄清,这幢房子根本就不是哈尔拉莫夫的,而是布赫的,……有时就是会把读音搞错,而且错得这么厉害!我气坏了!一气之下,第二天我就到居民地址查询处去查问,反正豁出去了,你瞧,到那里只花了两分钟就给我查到了你的住址。你的名字登记在那儿了

  登记了

  那当然;可是我亲眼看到的,有人在那里怎么也查不到科别列夫将军的住址。嗯,说起来话长着呢。我一来到这儿,立既了解了你的一切情况;一切,老兄,一切,什么我都知道;喏,她也看到的:我认识了尼科季姆。福米奇,让我见到了伊利亚。彼特罗维奇,还结识了管院子的,扎苗托夫先生,亚历山大。格里戈里耶维奇,就是这儿警察分局的办事员,最后又认识了帕申卡,这已经是顶峰了;喏,这些她都知道

  你是在拍马屁呀,”娜斯塔西娅狡黠地笑着,含糊不清地说道

  您最好还是把糖放在茶里,娜斯塔西娅。尼基福罗娃。“”哼,你呀,你这条狗!“娜斯塔西娅忽然喊了一声,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可我姓彼特罗娃,不姓尼基福罗娃,“等她笑完了,突然补上这么一句话

  以后咱准牢牢记住的。嗯,那么,老兄,废话少说,起初我本想在这儿到处都通上电流,好一下子就根除这儿的一切偏见;但是帕申卡获得了胜利。老兄,我怎么也没想到,她是这么……阿文南特……对吗?你认为呢

  拉斯科利尼科夫一声不响,尽管连一分钟也没把自己惊恐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现在也仍然在执拗地盯着他

  甚至是非常迷人,”拉祖米欣接着说,一点儿也不因为朋友沉默不语而感到发窘,而且好像是在附和已经得到的回答,“甚至是完美无缺的,在各方面都是如此

  哎哟,你这个坏蛋!”娜斯塔西娅又高声说,大约这场谈话使她得到了一种难以理解的快乐

  糟糕的是,老兄,一开始你就没能把事情处理好。对待她不应该这样。因为,这个人的性格可以说最让人摸不透!啊,不过性格嘛,可以留待以后再说……只不过,比如说,你怎么会弄得她连饭都不供给你了呢?再比如说,这张借据是怎么回事?你疯了,还是怎么的,怎么能在借据上签字呢!再比如说这门拟议中的婚事,在她女儿,娜塔利娅。叶戈罗芙娜还活着的时候……我全都知道!不过我明白,这是一根十分微妙的弦,我也知道自己是头笨驴;请你原谅我。不过也顺便谈谈愚蠢这个问题:你是怎么看呢,老兄,普拉斯科维娅。帕夫洛芙娜可完全不像第一眼看上去所想象的那么愚蠢,不是吗

  对……“拉斯科利尼科夫望着一旁,从牙齿缝里含含糊糊挤出一句话来,不过他明白,让谈话继续下去更为有利

  是吗?”拉祖米欣高声叫喊,看得出来,他得到了回答,这使他非常高兴,“不过也不聪明,不是吗?她的性格完全,完全让人摸不透!老兄,请你相信,我也有点儿摸不准……她毫无疑问有四十岁了。她说……三十六岁,她完全有权这样说。不过,我向你起誓,我多半是从理性上,只是以形而上学的观点来对她作判断的话;老兄,我们之间发生了这么一种象征性的关系,这就像代数一样。我根本弄不明白!唉,这全都是胡扯,不过她看到你已经不是大学生了,教课的工作丢了,像样的衣服也没有了,她那位小姐一死,已经没有理由再把你看作亲戚了,于是突然害怕起来;而从你自己这方面说呢,由于你躲到屋里,断绝了从前的一切联系,所以她就想把你撵出去。她心里早就有这个想法,可是又舍不得那张借据。何况你自己还肯定地说,你妈妈会还给她

  我说这话是因为我太卑鄙无耻了……我母亲自己几乎要求人施舍……我却撒了谎,这是为了使她让我住在这里……供给我饭吃,”拉斯科利尼科夫高声说道,而且说得清清楚楚

  对,这你做得很有道理。不过全部问题在于,这时忽然杀出个七等文官切巴罗夫先生来,这是个精明能干的人。没有他,帕申卡什么诡计也想不出来,因为她太腼腆了;而精明能干的人却厚颜无耻,首先他自然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凭这张借据,有没有希望拿到钱?回答是:有,因为他有这样一个妈妈,即使她自己饿着,也会从她那一百二十五卢布养老金里拿出钱来接济罗坚卡,而且他还有这样一个妹妹,为了哥哥,肯去作奴隶。他的阴谋诡计就建立在这一点上……你吃惊了?老兄,现在你的全部底细我都摸清了,帕申卡还把你看作亲戚的时候,你对她开诚布公,把什么都告诉了她,那些话可没白说,现在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把你当作朋友……问题就在这里了:正直而爱动感情的人开诚布公,精明能干的人却边听边吃,然后统统吃掉。这不是,现在她把这张借据让给了这个切巴罗夫,似乎是用来抵帐,而他却恬不知耻地正式向你讨债。我一了解到这些情况,为了免受良心责备,本想也出出气,可是这时候我和帕申卡之间达成了协议,我担保你一定还钱,要求从根本上了结这个案子。我为你担保,老兄,你听到吗?我们把切巴罗夫叫了来,塞给他十个卢布,收回了借据,喏,我很荣幸能把它交给你,……现在她相信你了……请拿去吧,我已经把它撕得粉碎了

  拉祖米欣把借据放到桌子上;拉斯科利尼科夫朝它看了一眼,没说一句话也,就转过脸去,面对着墙壁。就连拉祖米欣也会对他感到厌恶了

  老兄,“稍过了一会儿,他说,”看得出来,我又干了蠢事。我本想给你解解闷儿,闲聊几句,让你开开心,可好像只是惹得你生气

  我在昏迷不醒的时候没认出来的就是你吗?“也是在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拉斯科利尼科夫疑惑地问,还是没有转过脸来

  是我,你甚至为此气得发狂,特别是有一次我把扎苗托夫带来的时候

  扎苗托夫?……那个办事员吗?……他来干什么?”拉斯科利尼科夫很快转过脸来,眼睛专注盯着拉祖米欣

  你干吗如此……为什么惊慌不安?他想和您认识一下;因为我跟他谈了不少关于你的事,他才想认识你……不然我能从谁那儿了解到你这么多情况?老兄,他是个相当不错的人,好极了……当然,只是就某一方面来说。现在我们是朋友了;几乎天天见面。因为我现在搬到这个地区来了。你还知道吗?刚刚搬来。和他一起到拉维扎家去过两次。拉维扎你记得吗,“拉维扎。伊万诺芙娜

  我胡乱说过什么吗

  那还用说!神智不清嘛

  我都胡说了些什么

  吓!胡说了些什么?大家都知道会胡说些什么……喂,老兄,为了不浪费时间,还是行动起来吧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随即拿起制帽

  我胡说了些什么

  唉,又问这个!是不是怕泄露什么秘密呢?别担心:关于公爵夫人,什么也没说过。可是只说过什么叭儿狗,耳环,链子,克列斯托夫斯基岛,还有什么管院子的,另外还提到尼科季姆。福米奇,伊利亚。彼特罗维奇,那个副局长,说了很多这一类的话。当然,除了这些,对您自己的一只袜子,您甚至非常关心,关心得出奇!您抱怨说:给我呀,翻来覆去老是这句话。扎苗托夫亲自在各个角落里找你这双袜子,用他那在香水里洗过。戴着戒指的手把这脏东西交给您。您这时才放了心,整天整夜把这玩意儿攥在手里,夺也夺不过来。大概现在还放在你被子底下的什么地方呢。或者,就是要什么裤腿上的毛边,而且是苦苦哀求!我们问:要什么毛边?可是什么也弄不清……好啦,现在谈正经事!喏,这儿是三十五卢布;我从这里拿走十个卢布,等两个钟头以后给你报帐。同时通知佐西莫夫,虽说不用通知他,他也早该到这儿来了,因为已经十一点多了。而您,娜斯金卡,我不在的时候,您要常来看看,看他是不是要吃点儿什么,或者想要什么其它的东西……帕申卡那里,我马上亲自去告诉她,需要她做什么。再见

  管她叫帕申卡呢!哼,你这个滑头!”他出去后,娜斯塔西娅对着他的背影说;然后打开房门,偷偷地听着,可是忍不住了,于是自己跑下去。她很想知道,他在那里究竟跟女房东说些什么;而且看得出来,她现在完全让拉祖米欣给迷住了

  房门刚在她身后关上,病人立刻掀掉身上的被子,像个疯子样从床上跳了起来。他心急如焚。焦躁不安。很不耐烦地等着他们快点儿出去,好在他们不在的时候立刻就行动起来。不过做什么,做什么事情呢?……好像故意和他为难似的,现在他偏偏把这一点给忘了。“上帝啊!你只要告诉我一句话:一切他们都知道,还是不知道?万一他们已经知道了,不过在我躺着的时候假装不知道,耍弄我,然后突然进来,说,一切大家早就知道了,他们只不过是……现在该怎么办?瞧,就像故意为难似的,忘了;突然忘了,刚刚我不都还记得的

  他站在房屋中间,痛苦。困惑不解地环顾四周;走到门边,打开房门,侧耳倾听;但这不是他要做的事。突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冲到墙纸后的那个有个窟窿角落,仔细查看起来,把一只手伸进窟窿里摸索了一阵,可是这也不是他要做的事。他走到炉边,打开炉门,并且又在炉灰里摸了起来:裤腿上的几条毛边和几块撕碎了的口袋布,仍然像他把它们原来丢进去的时候一样丢在那里,这么说,不会有谁来检查过!这时他想起拉祖米欣刚刚讲的那只袜子来了。不错,它就放在沙发上,被子底下,不过自那以后已经穿得那么破,弄得那么脏,扎苗托夫当然什么也看不出来

  噢,扎苗托夫……办公室!……为什么叫我到办公室去?通知书呢!啊!……我居然混淆起来了:是那时候叫我去!那时候我也仔细检查过这只袜子,而现在……现在我病了。不过扎苗托夫来干什么?拉祖米欣为什么要领他到这里来?……”他无气无力地嘟嘟囔囔地说,又坐到沙发上。“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仍然昏迷不醒,还在呓语,还是这都是真的?好像是真的……啊,想起来了:逃跑!赶快逃跑,一定,一定得逃跑!对……不过逃到哪里去呢?我的衣服在哪里?靴子没有了!给拿走了!藏起来了!我明白!啊,这件大衣他们没注意,漏掉了!钱也放在桌子上,谢天谢地!啊,借据也在这儿……我拿了钱就走,另租一间房子,他们找不到的!……对了,不是有个居民地址查询处吗?找得到的!拉祖米欣会找到的。最好一走了之……跑得远远的……到美国去,去他们的吧!把借据也拿着……以后说不定会有用处。还要拿些什么呢?他们认为我在生病!他们不知道我能走路,嘿,嘿,嘿!……看他们的眼神我就猜到了,他们什么都知道!只要能跑下楼梯!要是他们那儿有警卫,有警察把守着呢!这是什么,是茶吧?瞧,还有剩下的半瓶,冷的,啤酒

  他拿起酒瓶,看里面还剩了整整一杯啤酒,于是十分高兴地一口气把它喝干,仿佛是用它来浇灭胸中的火焰。但是过了不到一分钟,酒劲就冲到头上来了,背上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寒颤,这甚至使他觉得痛快。他躺下,拉过被子来,盖到身上。他那本来就已经是病态的和毫不连贯的思想,越来越混乱了,不久,轻松而又愉快的睡意袭来,完全控制了他。他舒适地把头躺到枕头上,把棉被裹得更紧一些……现在他盖的已经不是从前那件破制服大衣了,……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就渐渐睡着了,睡得很熟,酣睡不醒,而这对他的健康是相当有益的

  他听到有人进来,于是醒了,睁开眼睛,看到了拉祖米欣,拉祖米欣把门大大敞开,犹豫不决地站在门口:不知是不是该进来?拉斯科利尼科夫很快在沙发上站起身来,瞅着他,好像要努力想起什么来似的

  啊,你没睡啊,瞧,我又来了!娜斯塔西娅,把包袱拿来!”拉祖米欣朝楼下喊了一声。“你这么快拿到帐单

  几点了?”拉斯科利尼科夫边惊慌不安地朝四下里看看,一边问

  太好了,老兄,睡了一觉:快六点了,已经是晚上了,你睡了六个多钟头

  上帝啊!我这是怎么了

  这有什么不好?对健康有好处!你急着要上哪儿去?去约会,是吗?现在时间都是我们的。我已经等了你三个钟头;来过两次,你都睡着。佐西莫夫那里,我去看过两趟:总是不在家!不过没关系,他会来的!……为我自己的事我也出去了一趟。今天我完全把家搬走了,和舅舅住一起。现在舅舅住在我那里……嘿,去它的吧,谈正经的!……娜斯金卡,把包袱拿到这儿来。我们这就……老兄,现在你感得怎么样

  我身体健康;我没病……拉祖米欣,你总不是来了很久了吗

  我说过,等了三个钟头

  不,以前呢

  什么以前

  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常常来这儿的

  我不是早就与你讲过:你记不得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沉思起来。他如同在梦中一般,仿佛隐约看到了不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他独自一人回忆不起来,于是疑惑地望着拉祖米欣

  嗯哼,“拉祖米欣说,”忘了!还在不久前我就觉得,你神智一直还不清醒……现在既然睡了一觉,清醒过来了……不错,看起来好得多了。好样的!好,谈正经的吧!你马上就会想起来的。你看这里,亲爱的朋友

  他动手解开包袱,看来,他对这包袱非同寻常地感兴趣

  老兄,你相信不,这是我特别关心的。往后得把你弄得像个人样儿。这就动手吧:先从头上开始。你注意到这顶便帽了吗?“说着,他从包袱里拿出一顶相当好。但同时又是极普通又很便宜的制帽。”请你试试看

  以后,等以后再试,“拉斯科利尼科夫似乎不满地摆摆手,说

  不,罗佳老兄,别拒绝了,以后可就迟了;再说,他不试,我便会一宿都睡不着,因为没有尺寸,我是估计着买的。刚好!”试戴过以后,他洋洋得意地高声说,“大小正好合适!帽子,老兄,这是服装中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就好比是一封介绍信。托尔斯佳科夫,我的一个朋友,每次进入任何公共场所,他都不得不摘下自己的帽子,而别人都戴着呢帽或制帽。大家都认为,这是由于他的奴性在作怪,可他却只不过是为他那顶鸟窝感到羞愧:他就是这么一个腼腆的人!喂,娜斯塔西娅,现在给您两顶帽子:您是要这顶帕麦斯顿(他从墙角落里拿出拉斯科利尼科夫那顶已经很不像样的破圆帽,不知为什么把它叫作’帕麦斯顿,),还是要这顶精致的帽子?罗佳,你给估估价,猜猜我花了多少卢布?娜斯塔西尤什卡,你认为呢?”看到拉斯科利尼科夫默不作声,他又对她说

  恐怕花了二十戈比,“娜斯塔西娅不耐烦地回答

  二十戈比,傻瓜!”他生气了,高声叫喊,“现在二十戈比就连买你都买不到,……八十戈比!而且这还是因为,是顶旧的。不错,还有个讲好的条件:这顶戴坏了,明年就将免费赠送一顶,真的!好,现在来看看美利坚合众国吧,我们中学里都管裤子叫合众国。预先声明,这条裤子我可很得意呢!”说着,他在拉斯科利尼科夫面前抖开一条夏天穿的灰色薄呢料裤子,“既没有破洞,又没有污迹,虽然是旧的,可是挺不错,还有同样一件坎肩,颜色,时兴这样。至于是旧的嘛,说实在的,这倒更好:因为比较软和,穿着更舒服些。你要知道,罗佳,在社会上要想出人头地,照我看,随时注意季节就行了;如果一月份里你不吃芦笋,就能在钱袋里保存下几个卢布;这次买东西也是如此。现在是夏天,所以我就买夏装,因为到秋天反正需要暖和些的料子,那时就不得不把它扔掉了……何况到那时这些东西就都穿不得了,即使不是由于过分考究,也会由于它们本身不够结实而穿破了。喂,估估看!你看值多少?两卢布二十五戈比!而且你要记住,又是同样的条件:这条穿坏了,明年免费另拿一条!费佳耶夫的铺子里作生意就是如此:花一次钱,终生满意,所以你也就不会再去了。好,现在来看看靴子,……什么样的?看得出来,旧的,不过两个月也穿不破,因为是外国制造的,外国货:上星期英国大使馆的一个秘书在旧货市场上卖掉的;总共只穿了六天,由于他急需钱用。价钱是一卢布五十戈比。合算吧

  可也许穿着不合适!”娜斯塔西娅说

  不合适!可这是什么?“他从口袋里拖出拉斯科利尼科夫的一只旧靴子,靴子上粘满了干泥,已经穿洞,而且都变硬了。”我是带着样子去的,就是照着这个怪物给我量出了精确的尺寸。可以说办这件事可真是煞费苦心。至于内衣吗,我已经跟女房东谈好了。第一,要三件粗麻布衬衫,领子要时髦的……嗯,那么:帽子八十戈比,其他衣服两卢布二十五戈比,一共是三卢布零五戈比;靴子是一卢布五十戈比,……因为它是双很好的靴子,……一共是四卢布五十五戈比,另外还有五卢布是买内衣的,……讲好了的,按批发价钱,……总共正好是九卢布五十五戈比。四十五戈比找零,都是五戈比的铜币,请收下吧,如此这样,罗佳,现在你全套衣服都置备齐了,因为,照我看,你这件夏季大衣不仅还可以穿,甚至式样还特别优雅:必竟是在沙尔美订做的!至于袜子和其余的东西,你自己去买好了;我们还剩下二十五卢布,而帕申卡和房租,这些你都不用担心;我说过了,可以尽量赊帐。现在,老兄,让我们来给你换换内衣,否则,也许这会儿病魔正躲在你衬衣里呢

  别管我!我不想换!“拉斯科利尼科夫坚决地挥挥手,厌恶地听着拉祖米欣紧张。又像开玩笑似地报那些买衣服的帐

  老兄,这可不行;想想我是为了什么东奔西跑,把靴底都磨破了!”拉祖米欣坚持说。“娜斯塔西尤什卡,别不好意思,请您帮帮忙,对了,就这样!”尽管拉斯科利尼科夫在反抗,拉祖米欣还是给他换好了内衣。拉斯科利尼科夫倒到床头上,有两分钟一言不发

  这么久,他们还不走!“他想。”这些东西是用什么钱买的

  最后,他专注地瞅着墙壁,问

  什么钱?真有你的!你自己的钱嘛。不久前办事处里派人来过,瓦赫鲁申派来的,妈妈给你寄了钱来;连这也忘了

  现在想起来了……“拉斯科利尼科夫忧郁地沉思了许久,然后道。拉祖米欣皱起眉头,不安地仔细打量着他

  门开了,走进一个体格健壮的。身材高大人来,看他的样子,拉斯科利尼科夫好像也已经有点儿认识他了

  佐西莫夫!终于来了!”拉祖米欣高兴大声叫喊起来

  四

  佐西莫夫是个高大。肥胖的人,脸有点儿浮肿,苍白面色,脸上刮得干干净净,淡黄色的头发是直的,戴着一幅眼镜,一只胖得有点儿发肿的手指上戴着一枚老大的镶宝石戒指。他大约有二十六。七岁。穿一件十分考究。料子轻而薄。宽松的大衣,一条夏季穿的浅色长裤,总而言之,他身上的衣服全都是宽大的,很考究,并且是崭新的;内衣也无可挑剔,时钟的表链又粗又重。他一举一动都是慢腾腾的,好像有点儿萎靡不振,同时又故意作出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随时都流露出自命不凡的神情,不过他尽力想把自己的自负隐藏起来。以致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认为他是个难以相处的人,可是都说,他业务相当不错

  老兄,我到你那儿去过两趟……你瞧,他醒过来了!“拉祖米欣大声嚷道

  我看到了,看到了;喂,现在你自我感觉怎么样,啊?”佐西莫夫对拉斯科利尼科夫说,同时凝神细细打量着他,坐到沙发上他的脚边,立刻就尽可能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了

  心情一直忧郁,“拉祖米欣接着说,”我们刚刚给他换了内衣,他差点儿还没哭起来

  这是可以理解的;内衣可以以后再换嘛,既然他自己都不愿意……脉搏很正常。头还有点儿疼,是吧

  我没有病,我身体十分健康!“拉斯科利尼科夫执拗而又愤怒地说,突然在沙发上欠起身来,两眼炯炯有神,可是立刻又倒到枕头上,转过脸对着墙壁。佐西莫夫凝神注视着他

  很好……一切都很好,”他懒洋洋地说。“已经吃过点儿什么吗

  告诉了他,又问,可以给他吃什么

  什么都能给他吃……汤,茶……蘑菇和黄瓜当然不能让他吃,还有牛肉也不行……还有,……啊,干吗总是说些没意思的话呢!……”他和拉祖米欣互相使了个眼色。“药水不要喝了,什么都不要;明天我再来看看……本来今天也行,……嗯,是的

  明天晚上我领他去散散步!”拉祖米欣决定,“去尤苏波夫花园,然后再去‘水晶宫

  明天我连动都不让他动,不过……稍微动动还是可以……嗯,到时候再说吧

  唉,真遗憾,今天我刚好要为迁入新居请客,只两步远;要是他也能去就好了。哪怕在我们中间的沙发上躺一会儿也好!你去吗?”拉祖米欣突然对佐西莫夫说,“当心,可别忘了,你答应了的事情

  也许要迟迟一些去。他那里准备了些什么

  唉,没弄什么,茶,伏特加,鲱鱼。还有馅饼:来的基本都是自己人

  都是哪些人

  都是这儿的人,而且都是新人,真的,……也许仅仅除了老舅舅,不过连他也是新人:因为昨天刚到彼得堡,不知来办什么事;我和他五年见一次面

  他是干什么的

  在县里当个邮政局长,就这样混了一辈子……六十五岁,领退休金了,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我爱他。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要来:这个区里侦查科的科长……法学院的毕业生。对了,你知道他

  他也是你的什么亲戚

  最远的远亲;你干吗紧锁双眉?怎么,你们吵过一次架,所以,大概你就不来了,是吗

  我才看不起他呢

  这样最好。嗯,那儿还有几个大学生,一个教师,一个小官,一个乐师,一个军官,扎苗托夫

  请你告诉我,你,或者他,”佐西莫夫朝拉斯科利尼科夫那边点了点头,“跟扎苗托夫能有什么相同之处呢

  唉,这些唠唠叨叨的人啊!原则……你太讲原则了,一旦你立足于原则,就会失去行动自由,这也就好像站在弹簧上一样,都不敢随心所欲地动一动;可照我看,人好,……这就是原则,我什么也不想知道。扎苗托夫是个十分杰出的人

  发不义之财

  哼,发不义之财,我才不在意呢!发不义之财又怎样!”拉祖米欣突然大声叫喊,有点儿不自然地发起脾气来,“难道我向你夸奖他发不义之财了吗?我说,只是从某一点来看,他是个好人!要是从各方面去看,还会剩下几个好人?我深信,那样的话,我这个人怕只值一个烤洋葱头,而且还要把你也搭上

  这太少了;我将会给两个的

  可你嘛,我只给一个!再说点儿俏皮话吧!扎苗托夫还是个小孩子,我还会像对待小孩子那样揪他的头发呢,应当把他拉过来,而不是推开他。把一个人推开,这样你就不能教育他了,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更是如此。对待小孩子需要加倍小心。唉,你们这些进步的笨蛋哪,什么都不懂!可以说不尊重别人,也就是侮辱自己……如果你想知道的话,那么我们之间或许也有件共同的事情

  很想明白

  都是为了漆匠,也就是油漆工的那件案子……我们一定会把他救出来!其实现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案情已经毫无疑问,十分明显了!我们只不过是再加把劲而已

  什么油漆工啊

  怎么,难道我没讲过吗?没讲过?哦,想起来了,当时我只跟你说过一开始的情况……喏,就是杀死放高利贷的老太婆,杀死那个官太太的凶杀案……现在居然有个油漆工也牵连进去了

  关于这件凶杀案,你告诉我之前,我就听说了,而且对这件案子甚至还很感兴趣……这多多少少是因为……有一次碰巧……在报纸上也看到过!这

  莉扎薇塔也给杀死了!”娜斯塔西娅冷冷淡淡突然对拉斯科利尼科夫说。他一直待在屋里,紧靠在门边,听着

  莉扎薇塔?“拉斯科利尼科夫用勉强可以听到的声音喃喃地嘟哝道

  莉扎薇塔,那个女小贩,你不认识吗?她经常到这儿楼下来。还给你补过衬衣呢

  拉斯科利尼科夫转过脸去,面对着墙壁,在已经很脏。印着小白花的黄色墙纸上挑了一朵上面有褐色条纹。而且相当难看的小白花,仔细观察起来:这朵花上有几片花瓣,花瓣上的锯齿是什么样的,上面有几条条纹?他感觉到,手脚都麻木了,好像已经瘫痪了,可是他并没有试着动一动,仍然执拗地盯着那朵小花

  那个油漆工怎么样了?”佐西莫夫极为不满地打断了娜斯塔西娅的话。她叹了口气,然后不作声了

  也被当作凶手了!“拉祖米欣激动地接着说

  有什么罪证吗

  有什么罪证啊?不过,正是因为有罪证,可这罪证不能算是证据,就正是这一点需要证明的!这完全就如一开始他们逮捕和怀疑这两个,啊!想起来了……科赫和佩斯特里亚科夫一模一样。呸,这一切做得多么愚蠢,就连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也觉得太恶劣了!佩斯特里亚科夫也许今天会来我家……顺便说一声,罗佳,这件案子你是知道的,是在你病倒以前就发生了,正好是你在警察局里昏倒的头一天,当时那里正在热烈谈论这个案子

  佐西莫夫好奇地瞅了瞅拉斯科利尼科夫;后者安静得一动不动

  你知道吗,拉祖米欣?我倒要瞧瞧,你这个爱打抱不平的人到底有多大能耐,”佐西莫夫说

  就算是吧,只不过我们还是一定要把他救出来!“拉祖米欣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大声叫嚷。”你知道这儿最气人的是什么吗?气人的并不是他们撒谎;撒谎总是可以宽恕的;撒谎不是坏事,因为常常谎言会导致真理。不,气人的是他们说谎,还对自己的谎言顶礼膜拜。我尊敬波尔菲里,不过……譬如说吧,一开始是什么东西把他们搞糊涂了呢?房门本来是扣着的,可是和管院子的一道回来……却是开着的:可见显然杀人的就是科赫和佩斯特里亚科夫!瞧,这就是他们的简单逻辑

  你别急呀;只不过是拘留了他们;可不能……顺便说一声:我以前遇到过这个科赫;原来他向老太婆收购过过期的抵押品?是吗

  对,是个骗子!他也收购票据。是个投机商人。叫他见鬼去吧!可我却为什么生气呢,你明白吗?惹我生气的是他们陈腐,庸俗,一成不变,因循守旧……而这里,仅仅从这一个案件里一条全新的途径就可以发现。单是根据心理上的材料就可以看出,应该怎样做才能发现真正的蛛丝马迹。’我们,他们说,‘有事实!,可事实也并不是一切;至少有一半要看你是不是有能力分析这些事实

  你会分析这些事实吗

  不是吗,当你感觉到,凭直觉感觉到,你能为这个案子提供一些帮助的时候,是不能保持沉默的,假如……唉!你了解这个案子的详细情节吗

  我想正等着听听这个油漆工的情况呢

  啊,对!好,你听着,是这么回事:正好是在凶杀案发生以后第三天,一大清早,他们还在那儿跟科赫和佩斯特里亚科夫纠缠不休的时候,……尽管他们两个每人都已证明了自己的每一步行动:提出的证据是无可怀疑的!……但就在这时候,突然出现了最出乎人们意料的事实。有个姓杜什金的人,就是那幢房子对面的一家小酒铺的老板,来到警察局,拿来一个装着一副金耳环的小首饰匣,并且讲了这么一篇故事:’前天晚上他跑到我这里来,大约是刚过八点,这是日期和时间!你注意到吗?‘在这以前白天就来过我这儿的那个油漆匠,米科拉,拿来了这个装着金耳环和宝石的小匣子,要用这作抵押,跟我借两个卢布,我问:哪儿弄来的?他说,是在人行道上捡来的。我也就没再多问,这是杜什金说的,’给了他一张票子……也就是一个卢布,……因为我想,他如果不向我抵押,也会向别人抵押,反正一样,他准是买酒,把它喝光,因此最好还是让东西放在我这儿:最好把它保存起来,说不定以后会有用处,万一出什么事,或者有什么闲言碎语,我立刻就把它交出去。,哼,当然啦,他说的全是谎话,全是胡扯,因为我认识这个杜什金,他自己本来就是个放高利贷。窝藏脏物的家伙,他从米科拉手里把这件值三十卢布的东西骗过来,根本不是为了‘交出去,。他只不过是害怕。哼,去他的,你听着;杜什金接着又说:’这个乡下人,米科拉。杰缅季耶夫,我从小就认识,因为我们是同省同县,扎拉斯基县的人,所以我们都是梁赞人。米科拉虽然算不上酒鬼,可是爱喝两杯,我们大家都了解,他就在这幢房子里干活,跟米特列一道油漆,他跟米特列也是小同乡。他拿到一卢布的票子,马上就把它换开,立刻喝了两杯酒,拿了找头就走,那时候我没看到米特列跟他在一起。第二天我们听说,阿廖娜。伊万诺芙娜和她妹妹莉扎薇塔。伊万诺芙娜被人拿斧头杀死了,我们都认得她们,这时耳朵让我起了疑心,……因为我们知道,死者过去常常放债,收下人家的东西,作为抵押。我到那幢房子里去找他们,小心谨慎地悄悄打听,首先问:米科拉在这儿吗?米特列说,米科拉出去玩儿去了,到天亮才回来,喝得醉醺醺的,在家里待了大约十分钟,又出去了,后来米特列就没再见到过他,活儿是他独自个儿干完的。他们干活的那儿跟被人杀死的那两个人走的是同一道楼梯,在二楼。我们听了这些话以后,当时没对谁说过什么,这是杜什金说的,‘杀人的事,我们尽可能都打听清楚了,回到家里,心里还是觉得怀疑。今天一大早,八点钟,就是说,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你明白吗?’我看到,米科拉进来找我了,他不大清醒,可也不是酩酊大醉,跟他说话,他还能听得懂。他坐到长凳上,一声不响。除了他,那时候酒店里只有一个外人,另外还有一个人在长凳上睡觉,跟我们认识,还有两个孩子,是我们那儿跑堂的。我问:“你看见米特列了吗?”他说:“没有,没看见。”“你也没来过这儿?”“没来过,”他说,“有已经有两天多没来过了。”“昨天夜里你在哪里过的夜?”他说:“在沙区,住在科洛姆纳的人那里。”我说:“耳环是从哪儿弄来的?”“在人行道上捡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气不大对头,而且不看着我。我说:“你听说过就在那天晚上,那个时刻,那道楼梯上,发生了如此一桩事吗?”“没有,”他说,“没听说过,”可是他瞪着眼听着,脸刷地一下子变得煞白,简直像刷墙的白灰。我一边讲给他听,一边注视着他,可他拿起帽子,站了起来。这时我想留住他,我说:“等等,米科拉,不喝一杯吗?”说着我向一个跑堂的小鬼使了个眼色,叫他在门口拦着,然后我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他立刻从我身边跑开,逃到街上,拔腿就跑,钻进了一条小胡同里,……一转眼就不见了。这时我不再怀疑,因为他犯了罪,这是明摆着的

  那还用说!“佐西莫夫武断地说

  别忙!你先听完!他们当然立刻去搜捕米科拉:把杜什金也拘留了,进行过搜查,米特列也给拘留了起来;也审问了科洛姆纳的居民,……不过前天突然把米科拉带来了:他被拘留在城门附近的客店里。他来到那里,从脖子上摘下一个银十字架,要用十字架换一什卡利克酒喝。换给了他。过了一会儿,一个乡下女人走到牛棚里去,从板壁缝里看到:他在隔壁板棚里把一根宽腰带拴到房梁上,结了个活扣;站到一块木头上,想把活扣套到自己脖子上;那女人拼命叫喊起来,大家都跑来了,问他:‘你是什么人!,他说:’你们带我到××分局去好了,我全都招认,。大家把他客客气气地送到了这个警察分局,也就是送到了这里。于是审问他,问这,问那,叫什么的,干什么的,多大年纪,……‘二十二岁,……以及其他等等。问:’你跟米特列一道干活的时候,在某时某刻,看到楼梯上有什么人吗?,回答:‘大家都知道,总有人下去上来,不过我们没注意。,’没听到什么响声,喧闹声吗?,‘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响声。,’当天你知道不知道,米科拉,就在那天那个时候,有这么一个寡妇和她妹妹遭人杀害,遭到了抢劫?,‘我什么也不知道。第三天我才在小酒店里头一次听阿凡纳西。帕夫雷奇说起这件事。,’耳环是从哪儿弄来的?,‘在人行道上捡的。,那么’为什么第二天你没和米特列一道去干活?,‘因为我喝酒去了。,’在哪儿喝酒?,‘在某处某处。,’为什么从杜什金那儿逃跑?,‘因为当时我很害怕。,’怕什么?,‘怕给我判罪。,’既然你觉得自己没犯罪,那你为什么会害怕呢?……,嗯,信不信由你,佐西莫夫,这个问题提出来了,而且一字不差,就是这么问的,这我肯定知道,人家一字不落地把原话告诉了我!怎么样?怎么样

  啊,不,但罪证是有的

  可现在我说的不是罪证,而是问题,说的是他们怎样解释实质!唉,见鬼!……他们一再施加压力,逼供,于是他就招认了:‘不是在人行道上捡的,他说,’是在我跟米特列一道油漆的那套房子里捡到的。,‘怎么捡到的?,’是这么捡到的:我和米特列油漆了一整天,一直到八点钟,正准备打算走了,可是米特列拿起刷子,往我脸上抹油漆,他抹了我一脸漆,转身就跑,我在他后面追。边追边喊;刚一下楼梯,正往大门口跑,我一下子撞到管院子的几位先生身上,关于有几位先生跟他在一起,我记不得了,为了这,管院子的把我大骂了一顿,另一个管院子的也骂了我,管院子的人的老婆也跟着跑出来骂我们,有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走进大门,他也骂我们,因为我和米特列横躺在那里,拦住了去路:我揪住米特列的头发,把他按倒在地上,拿拳头捶他,米特列也从我身子底下揪住我的头发,同样拿拳头捶我,我们这样打架不是因为谁恨谁,而是因为我们要好,闹着玩儿。后来米特列挣脱出来,往街上跑去,我跟在他后面追,没追上,然后就一个人回到那套房子里,……因为,得收拾收拾。我动手收拾东西,等着米特列,他也许会回来。在穿堂门后的墙角落里忽然踩到一个小盒子。我一看,有个小盒子,包在纸里。我把纸拆开,看到有几个那么小的小钩,当我把小钩扳开……原来小盒子里装着耳环

  在门后边?放在门后边?在门后边?”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高声叫喊,并且用浑浊。惊恐的目光瞅着拉祖米欣,用一只手撑着,在沙发上慢慢欠起身来

  是啊……怎么呢?你怎么了?你怎么这样?“拉祖米欣也从座位上欠起身来

  没什么!……”拉斯科利尼科夫用勉强可以听到的声音回答,然后又倒在枕头上,转过脸去,面对着墙壁。有一会工夫,大家都沉默不语

  大概,他打了个盹儿,还没完全睡醒,“最后,拉祖米欣疑问地望着佐西莫夫说;佐西莫夫轻轻地摆摆头,表示不同意他的说法

  好,接着说吧,”佐西莫夫说,“以后还怎么样了

  以后怎么样了?他一看到耳环,立刻把那套房子和米特列全都忘了,随即拿起帽子,跑到了杜什金那里,大家都已经知道,他从杜什金那里拿到了一个卢布,却对杜什金撒了个谎,说是在人行道上捡的,而且马上就把钱换开,买酒喝了。关于杀人的事,他还是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到第三天才听说的。,’为什么到现在你一直不露面呢?,‘因为害怕。,’为什么要上吊?,‘因为担心。,’担心什么?,‘给我判罪。,瞧,这就是事情的全部过程。现在你是怎么想呢,他们从中得出了什么结论

  有什么好考虑的呢,线索是有的,不管是什么线索吧,可总是线索。事实。你不会认为该把你的油漆工释放了吧

  可是现在他们已经认定他就是凶手了!他们已经毫不疑惑

  你胡扯;你太性急了。那么耳环呢?你得同意,如果耳环就是在那一天那个时候从老太婆的箱子里落到尼古拉手里的,……你得同意,它们总得通过什么方式才能落到他的手里,对不对呢?在这类案件的侦查过程中,这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怎么落到他手里的!怎么落到他手里的?”拉祖米欣高声喊叫,“难道你,医生,作为一个首先必须研究人。比任何人都更有机会研究人的本性的医生,难道你还没看出,就所有这些材料来看,这个尼古拉的本性是什么样的吗?难道你还没一眼看出,在审问中他供述的一切都是绝对不容怀疑的实情吗?正是像他供述的那样耳环落到他手里的。他踩到了小盒子,于是把它捡了起来

  绝对不容疑惑的实情!可是他自己也供认,从一开始他就撒了谎

  你听我说。留心听着:管院子的。科赫。佩斯特里亚科夫。另一个管院子的。第一个管院子的人的妻子。当时正坐在她屋里的一个女人。七等文官克留科夫,就在这时候他正从马车上下来,并且还搀着一位太太的手走进大门,……所有的人,也就是有八个或九个证人,都异口同声地证明,德米特里被尼古拉按倒在地上,压在他身上用拳头揍他,当然德米特里也揪住尼古拉的头发,用拳头揍他。他们横躺在路上,拦住了道路;四面八方都在骂他们,可他们却’像小孩子一样,(证人们的原话),一个压在另一个身上,并且尖声大叫,打架,哈哈大笑,两人争先恐后地哈哈大笑,两人的脸都滑稽得要命,像孩子样互相追赶着,跑到街上去了。你听到了吗?现在请你注意,可别忽略过去:楼上尸体还有热气,听到了吗,当人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尸体还有热气!如果是他们杀的,或者是尼古拉独自一个人杀的,还撬开箱子,抢走了财物,或者仅仅是以某种方式参加了抢劫,那么请允许我向你提个问题,只提一个问题:以这样的精神状态,也就是尖声叫喊,哈哈大笑,像小孩子样在大门口打架,……这样的精神状态与斧头。鲜血。恶毒的诡计。小心谨慎。抢劫,能够联系得起来吗?刚刚杀了人,总共才不过五分钟或十分钟,……所以得出这一结论,是因为尸体还有热气,……他们知道马上就会有人来,却突然丢下尸体,让房门开着离开了那套房间,而且丢下了到手的财物,像小孩子样在路上滚作一团,哈哈大笑,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而异口同声证明这一情况的足有十个证人

  当然,奇怪!当然,这不可能,不过

  不,老兄,不是不过,而是,如果就在那同一天同一时刻落到尼古拉手里的耳环的确是对他不利的物证……然而这物证已直接由他的供词作了说明,所以这还是一个有不同意见的物证,……那就也应该考虑那些证明他无罪的事实,何况这些事实都是无法反驳的呢。你是怎么考虑地呢,根据我们法学的特性来看,他们会不会,或者能不能把仅仅基于心理上不可能。仅仅基于精神状态的事实看作无法反驳的事实,因而可以推翻所有认为有罪的物证,而并不去管这些物证是什么东西?不,他们决不会同意这样的事实,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的,因为

他们发现了那个小盒子,而这个人又想上吊,‘如果他不是觉得自己有罪,就不可能这么做!,这是个主要问题,这就是我为什么着急的原因!你难道还不明白

  我看出来了,你在着急。稍停,我忘了问一声:有什么能够证明,装着耳环的小盒子确实是老太婆箱子里的东西

  这已经证明了,”拉祖米欣把眉头皱起来,好像不乐意似地回答,“科赫认出了这东西,并且指出了谁是抵押人,后者肯定地证明,东西的确是他的

  糟糕。现在还有一个问题:科赫和佩斯特里亚科夫上楼去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过尼古拉,能不能用什么方式证明这一点

  问题就在这里了,谁也没看到过他,”拉祖米欣感到遗憾地说,“糟就糟在这里,居然连科赫和佩斯特里亚科夫上楼去的时候也没看到他们,虽说他们的证明现在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他们说:’我们看到,房门开着,就以为有人在里面干活,不过打开前门经过的时候没有注意,也记不清当时里面有没有工人了

  嗯哼。所以仅有的能为他们辩护的理由,就是他们互相用拳头捶打和哈哈大笑。即使这是有力的证据吧,不过……现在请问:你自己对全部事实作何解释呢?如果耳环的确如他他供述的那样拾到的,那样对这一事实又怎样解释呢

  我怎样解释吗?这有什么好解释的:事情是明摆着的!至少侦查这件案子的途径已经明明白白,得到证实了,而且正是这个小盒子证实的。真正的凶手无意中失落了这副耳环。科赫和佩斯特里亚科夫在楼上敲门的时候,凶手刚好扣上门躲在里面。科赫干了件蠢事,下楼去了;这时凶手跳出来,也往楼下跑,因为他再没有别的出路。在楼梯上,凶手为了躲开科赫。佩斯特里亚科夫和管院子的,他藏进那套空房子里,而这恰好是在德米特里和尼古拉从屋里跑出去的那个时候,管院子的和那两个人从门前经过的时候,他站在门后,等到脚步声消失了,他才沉着地悄悄走下楼去,而这又正好是在德米特里和尼古拉跑到街上去的那个时候,大家都已经散了,大门口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也许有人看到了他,可是并没在意;进进出出的人多着呢!当他躲在门后的时候,小盒子从口袋里掉了出来,可他没发觉掉了,因为他顾不上这个。小盒子准确地证明,真正的凶手正是站在那里的。全部情况就是如此

  不简单!不,老兄,这真够巧妙的。这简直太巧妙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因为这一切凑得太巧了……而且错综复杂……简直像演戏一样

  唉!”拉祖米欣大声叫道,但就在这时,房门突然开了,进来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在座的人谁也不认识他

  五

  这是一位年纪较老的先生,拘谨古板,神态庄严,脸上的表情给人以谨小慎微。牢骚满腹的印象,他一进门,先站在门口,有着令人难受的。毫不掩饰的惊讶神色往四下里打量了一番,仿佛用惊奇目光在问:“我这是到了哪里了?”他怀疑地。甚至故意假装有点儿惊恐。甚至是受了侮辱的样子,环顾拉斯科利尼科夫这间狭小。低矮的“船舱”.他又带着同样惊讶的神情把目光转移到拉斯科利尼科夫身上,然后凝神注视着他,拉斯科利尼科夫没穿外衣,头发散乱,没洗过脸,躺在一张小得可怜的脏沙发上,眼睛盯着来人,细细打量他。随后他又同样慢条斯理地打量衣衫不整。没刮过胡须。也没梳过头的拉祖米欣,拉祖米欣没有离开自己的座位,也大胆地用怀疑的目光直瞅着他的眼睛。紧张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光景,最后,气氛发生了一点点的变化,而这也是应该预料到的。根据某种。应该说是相当明显的反应,进来的这位先生大概意识到,在这里,在这间“船舱”里,过分的威严姿态根本不起任何作用,于是他的态度变得稍微平静些,尽管仍然有点儿严厉,却是彬彬有礼地。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说得清清楚楚地问佐西莫夫

  难道这位就是罗季昂。罗曼内奇。拉斯科利尼科夫,大学生先生,或者以前是大学生

  佐西莫夫慢慢地动了动,或许是会回答他的,如果不是他根本就没去问的拉祖米欣立刻抢先回答了他的话

  喏,他就静静躺在沙发上!您有什么事

  就是这句不拘礼节的“您有什么事”可惹恼了这位古板的先生;他甚至差点儿没有转过脸去,面对着拉祖米欣,不过还是及时克制住了,随即赶快又向佐西莫夫回过头来

  这就是拉斯科利尼科夫!“佐西莫夫朝病人点了点头,并且一副懒洋洋地说,然后打了个呵欠,不知怎的这次嘴张得特别大,而且这个张着嘴的姿势持续的时间也特别长。随后他从自己坎肩衣袋里慢慢掏出一块很大的。凸起来的。带盖的金表,打开表看了看,又同样慢腾腾。懒洋洋地把表装回到衣袋里

  拉斯科利尼科夫本人一直默默地仰面躺着,凝神注视着来客,虽说他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并没有任何用意。现在他已经转过脸来,不再看墙纸上那朵奇异的小花了,他的脸看上去不同寻常苍白,露出异乎寻常的痛苦神情,仿佛他刚刚经受了一次痛苦的手术,或者刚刚经受过一次严刑拷打。但是进来的这位先生渐渐地越来越引起他的注意,后来使他感到困惑,后来又引起他的怀疑,甚至好象使他觉得害怕起来。当佐西莫夫指了指他,说:”这就是拉斯科利尼科夫“的时候,他突然十分迅速地。仿佛猛一下子欠起身来,坐到床上,几乎用挑衅的。然而是断断续续的微弱声音说

  对!本人就是拉斯科利尼科夫!您要干什么

  客人注意地看了看他,庄严地说

  彼得。彼特罗维奇。卢任。我深信,我的名字对您已经不是完全陌生吧了

  但是拉斯科利尼科夫等待的完全是另一回事,脸上毫无表情。若有所思地瞅了瞅他,什么也没反应,好像彼得。彼特罗维奇这个名字他完全是头一次听到似的

  怎么?难道您至今还未得到任何消息吗?”彼得。彼特罗维奇有点儿不悦地问

  拉斯科利尼科夫对他的回答是慢慢倒到枕头上,双手垫在头底下,开始凝神地望着天花板。卢任的脸上露出烦恼的神情。佐西莫夫和拉祖米欣怀着更强烈的好奇心细细打量起他来,显然最后他发窘了

  我推测,我估计,“他慢吞吞地说,”十多天前,甚至几乎是两星期前发出的信

  喂,您为什么一直都静静地站在门口呢?“拉祖米欣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既然您有话要说,那就请坐吧,不过你们两位,您和娜斯塔西娅都站在那儿是不是太挤了。娜斯塔西尤什卡,让开点儿,让他进来!请进,这是椅子,这边空些请到这边来!挤进来吧

  他把自己那把椅子从桌边挪开一些,在桌子和自己的膝盖之间腾出一块不大的空间,以稍有点儿局促的姿势坐在那儿,等着客人“挤进”这条夹缝里来。可以说时机挑得刚好合适,使客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于是他急急忙忙。磕磕绊绊,挤进了这块狭窄的空间。客人来到椅子边,坐下,怀疑地瞅了瞅拉祖米欣

  不过,请您不要觉得难堪,拉祖米欣贸然地说,“因为罗佳生病已经四天多了,说了三天胡话,不过现在清醒了过来,甚至吃东西也有胃口了。那边坐着的是他的医生,刚给他作了检查,我是罗佳的同学,从前也是大学生,现在在照看他;所以没有必要理会我们,也不要感到拘束,您想说什么,就接着往下说吧

  谢谢你们。不过我的来访和谈话会不会惊动病人呢!”彼得。彼特罗维奇轻声地对佐西莫夫说

  不一会,“佐西莫夫懒洋洋地说,”您甚至能为他排忧解闷,“说罢又马上打了个呵欠

  噢,他早就清醒过来了,从早上就清醒了!”拉祖米欣接着说,他那不拘礼节的态度使人感到完全是一种真诚朴实的表现,所以彼得。彼特罗维奇思索了一下以后,鼓起勇气来了,也许这多多少少是因为这个衣衫褴褛。像个无赖的人自称是大学生的缘故

  令堂……“卢任开口说

  嗯哼!”拉祖米欣很响地哼了一声,卢任用疑惑的目光地瞅了瞅他

  没什么,我并没有什么意思;请说吧

  卢任耸了耸肩

  我还在她们那里的时候,令堂就给您写信来了。来到这里,我便故意等了几天,没来找您,想等到您一切都已知悉以后再来;但是现在使我惊奇的是

  我知道,知道!“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用最不耐烦的愤怒语气说。”这就是您吗?未婚夫?哼,我知道!……够了,足够了

  彼得。彼特罗维奇简直气坏了,不过什么也没说。他努力匆匆思索,想弄清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可是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光景

  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他的时候,原本已稍微转过脸来,面对着他了,这时突然又重新凝神注视,怀着某种特殊的好奇心细细打量起他来,仿佛刚才还没看清他这个人,或者似乎是卢任身上有什么新的东西使他吃了一惊:为了把卢任看清楚,他甚至故意从枕头上稍稍欠起身来。真的,彼得。彼特罗维奇的全部外表真是好像有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让人感到惊异,似乎足以证明,刚才那样无礼地管他叫“未婚夫”,并非毫无道理。第一,可以看得出来。而且甚至是太明显了:他急于加紧充分利用待在首都的这几天时间,把自己打扮打扮,美化一番,等待着未婚妻到来,不过这是完全无可非议,也是完全可以允许的。在这种情况下,甚至自以为,也许甚至是过分得意地自以为打扮得更加讨人喜欢,这也是可以原谅的,因为毕竟彼得。彼特罗维奇是未婚夫嘛。他的全身衣服都是新做的,而且都很好,也许只有一样不好:所有衣服都太新了,也过于明显地暴露了众所周知的目的。就连那顶漂亮。崭新的圆呢帽也说明了这个问题:彼得。彼特罗维奇对这顶呢帽敬慕得有点儿过分,把它拿在手里的那副小心谨慎的样子也太过火了。就连那副非常好看的。真正茹文生产的雪青色手套也表达了同样的目的,单从这一点来看也足以阐明问题了:他不是把手套戴在手上,而是只拿在手里,摆摆派头。彼得。彼特罗维奇衣服的颜色是明快的浅色,这种颜色应该非常适合年轻人穿着。他穿一件漂亮的浅咖啡色夏季西装上衣,一条轻而薄的浅色长裤,一件同样料子的坎肩和一件刚买来的。做工精细的衬衣,再配一条带玫瑰色条纹的。轻柔的上等细麻纱领带,而最妙的是:这一切对彼得。彼特罗维奇甚至还挺搭配。他容光焕发,甚至还有点儿好看,本来看上去就不像已经四十五岁的样子。乌黑的络腮胡子像两个肉饼,遮住他的双颊,很讨人喜欢,密密地汇集在刮得发亮的下巴两边,显得十分潇酒。他的头发虽已稍有几茎银丝,却梳得光光滑滑,好像还请理发师给卷过,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就连他的头发也并不显得好笑,虽说卷过的头发通常总是会让人觉得可笑,因为这使人的脸上必然会出现去举行婚礼的德国人的神情。如果说这张相当漂亮而庄严的脸上当真有某种让人感到不快或使人反感的地方,那么这完全是由于其它的原因。拉斯科利尼科夫毫不客气。仔仔细细地把卢任先生打量了一番,恶毒地笑了笑,又倒到枕头上,仍然木然去望天花板

  但是卢任先生竭力克制着,好像根本决定暂时不理会这些古怪行为

  发现您处于如此的状况,我感到非常。非常难过,“他想努力打破沉默,又开口说。”如果当时我知道您身体欠佳,我早就来了。不过,您要知道,事情太多!……加上还要在参政院里办理一件我的律师业务方面的事情。至于您可以猜得到的常常那些急于要办的事,我就不提了。我随时都在等待着您的,也就是说,等待令堂和令妹到来

  拉斯科利尼科夫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他的脸上露出激动不安的神情。彼得。彼特罗维奇马上停顿下来,等着,但是因为什么也没听到,于是又接着说下去

  随时等待着。给她们找了一处房子,先让她们暂时住着

  在哪儿?“拉斯科利尼科夫显得虚弱无力地问

  离这儿不太远,巴卡列耶夫的房子

  这是在沃兹涅先斯基街,”拉祖米欣插嘴说,“那房子有两层,是家小旅馆;也就是商人尤申开的;我去过

  是的,是家小旅馆

  据说那地方极其可怕。非常讨厌:又脏又臭,而且可疑;经常出事;鬼知道那儿住着些什么人!……为了一件丢脸的事,我去过那儿。不过,房租倒真是便宜

  我当然没能了解这么多情况,因为我也是刚来到这里,”彼得。彼特罗维奇很显得爱面子地反驳说,“不过,是两间非常。非常干净的房间,由于这只是住很短的一段时间……我已经找到了一套正式的,可以说也就是我们未来的住房,”他转过脸来,对拉斯科利尼科夫说,“目前正在装修;暂时我自己也是在这样的房间里挤一挤,离这儿很近只有几步路,是利佩韦赫泽尔太太的房子,住在我的一位年轻朋友安德烈。谢苗内奇。列别贾特尼科夫的房间里;就是他介绍我,叫我去找巴卡列耶夫的房子

  列别贾特尼科夫的?”拉斯科利尼科夫若有所思,慢慢地说

  是的,安德烈。谢苗内奇。列别贾特尼科夫,在部里任职。难道您认识他

  是的……不……“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

  请原谅,因为您这样问,我才觉得您认识他。我曾经一段时间是他的监护人……是个很可爱的年轻人……他对新思想很感兴趣……我很喜欢会见青年人:从他们那里可以知道,什么是新事物。”彼得。彼特罗维奇满怀希望地扫视了一下在座的各位

  这是指哪一方面呢?“拉祖米欣忙问

  指最重要的,也可以说是最本质的东西,”彼得。彼特罗维奇赶快接着说,好像这个问题使他感到高兴。“要知道,我已经十年没来彼得堡了。所有我们对这些新事物。改革和新思想……所有这一切,我们在外省也接触到了;不过要想看得更清楚,什么都能看到,就有必要到彼得堡来。嗯,我的想法就正是如此:观察我们年轻一代,最能有所发现,可以了解很多情况。实话说:我很高兴

  是什么令您高兴呢

  您的问题提得很广泛。我可能弄错,不过,我似乎找到了一种更确切的观点,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批评的精神;一种更加务实的精神

  这是对的,”佐西莫夫透过齿缝慢悠悠地说

  你胡说,根本没有什么务实精神,“拉祖米欣抓住这句话不放。”要有务实精神,那可是难上加难,它不会从天上飞下来。几乎已经有两百年了,我们什么事情也不敢做……思想吗,大概是正在犹豫,“他对彼得。彼特罗维奇说,”善良的愿望也是有的,虽说是幼稚的;甚至也能发现正直的行为,尽管这儿出现了数不清的骗子,但是务实精神嘛,还是没有!只不过务实精神是罕见的

  我不同意您的看法,“彼得。彼特罗维奇带着坚决的十分高兴的神情反驳说,”当然啦,对某件事情迷恋,出差错,这是有的,然而对这些应当采取宽容态度:对某件事情入迷,应该说明对这件事情怀有热情,也说明这件事情所处的外部环境是不正常的。如果说做得太少,那么是因为时间不够。至于方法,我就不谈了。根据我个人看,也可以说,甚至是已经做了一些事情:一些有益的新思想得到传播,一些有益的新作品得以流传,才得以取代了从前那些空想和浪漫主义的作品;文学作品有了更加成熟的特色;许多有害的偏见得以根除,受到了嘲笑……总之,我们已经一去不返地与过去一刀两断了,而这,照我看,已经就是成就了

  背得真熟!自我介绍,“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惊愕地说

  什么?”彼得。彼特罗维奇没听清,于是问,可是没得到回答

  这都是对的,“佐西莫夫赶快补充一句

  不对吗?”彼得。彼特罗维奇愉快地看了看佐西莫夫,接着说。“您得承认,”他对拉祖米欣接着说,只不过已经带点儿洋洋得意和占了上风的神气,几乎没有加上一句:“年轻人,”“至少为了科学,为了追求经济学的真理……在这方面已经有了巨大成就,或者像现在人们所说的,至少有了进步

  老生常谈

  不,不是老生常谈!譬如说吧,在此以前,人们常对我说:‘你该去爱,于是我就去爱,结果怎样呢?”彼得。彼特罗维奇接着说,也许说得太匆忙了,“结果是我居然把一件长上衣撕作两半,和别人分着穿,于是我们两个便都衣不蔽体,这就像俄罗斯谚语所说的:’如果同时追几只兔子,一只也追不上,。科学告诉我们:要爱别人,首先要爱自己,因为世界上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以个人利益为基础的。你只爱自己,那么就会把自己的事情办好,你的长上衣也就能保持完整了。经济学的真理补充说,社会上就私人的事办得越多,也可以这么说吧,完整的长上衣就越多,因此社会的基础也就越牢固,社会上也就能办好更多的公共事业。可见我仅仅为个人打算,只给自己买长上衣,这正好是为大家着想,后果会使别人得到比撕破的长上衣更多的东西,而这已经不仅仅是来自个人的恩赐,而是得益于社会的普遍繁荣了。见解很平常,但不幸的是,很久没能传到我们这里来,让狂热的激情和幻想给遮蔽起来了,不过要真正领会其中的道理,似乎并不需要有多少机智

  对不起,我也并不机智,”拉祖米欣毫不客气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所以我们别再谈了。我这样说是有目的的,不然,所有这些废话和自我安慰,所有这些唠唠叨叨。没完没了的老生常谈,说来说去总是那么几句,三年来已经让我听腻烦了,真的,不但我自己,就是别人当着我的面再说这些话,我都会脸红。您当然是急于炫耀自己学识渊博,这完全可以原谅,我并不责备您。现在我只想知道,你是什么人,因为,您必须知道,近来有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企业家要参加公共事业,而不管他接触到什么,都要曲解它,使之为自己的利益服务,结果把一切事业都搞得一塌糊涂。唉!够了

  先生,”卢任先生怀着极其强烈的自尊感厌恶地说,“您是不是想要这样无拘无束地暗示,我也是

  噢,请别这么想,请别这么想……我哪会呢!……唉,够了!”拉祖米欣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急遽地转过脸去,面对佐西莫夫,继续刚才的谈话

  彼得。彼特罗维奇显得相当理智,立刻表示相信所作的解释。不过他决定,再过两分钟就走

  现在我们已经开始意识了,我希望,“他对拉斯科利尼科夫说,”等您恢复健康以后,而且由于您已经知道的那些情况,我们的关系会更加密切……当然尤其希望您能早日康复

  拉斯科利尼科夫连头都没转过来。彼得。彼特罗维奇从椅子上慢慢地站起身来

  一定是个抵押过东西的人杀死的!“佐西莫夫肯定地说

  一定是个抵押东西的人!”拉祖米欣也毫不示弱附和说。“波尔菲里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不过还是在审问那些抵押过东西的人

  审问抵押过东西的人?”拉斯科利尼科夫高声问

  是的,怎么呢

  没什么

  他是怎么找到他们的?“佐西莫夫疑惑地问

  有些是科赫说出来的;另一些人的名字写在包东西的纸上,再还有一些,是听说这件事后,自己跑了去的

  嘿,大概是个老练。狡猾的坏蛋!好大的胆子!多么坚决果断

  问题就在这里了,根本不是!”拉祖米欣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正是这一点让你们大家全都迷惑不解,无法知道真实情况。我却认为,他既不狡猾,也不老练,大概这是头一次作案!如果按你们认为这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凶手是个狡猾的老手,那将是不可思议的。如果认为凶手毫无经验,那就只有偶然的机会才使他得以侥幸逃脱,而偶然的机会常常不是会创造奇迹吗?也许,就连会碰到障碍,他都没预料到!他是究竟怎么干的呢?……拿了到底几件值十卢布或二十卢布的东西,把它们塞满自己的口袋,在老太婆的箱子里那堆旧衣服里面乱翻了一通,……而在抽屉柜里,在上面一格抽屉的一个小匣子里,除了债券,人们最后还发现了一千五百卢布现金!他连抢劫都不会,只会杀人!第一次作案,我说,这是他第一次作案;发慌了!不是他老谋深算,而是靠偶然的机会才得以侥幸脱身

  这好像是说的不久前杀死一位老年官太太的那件凶杀案吧,”彼得。彼特罗维奇对着佐西莫夫莫名其妙插了一句嘴,他已经拿着帽子和手套站在那里了,但还是临走想再说几句卖弄聪明的话。看来他是想给人留下个好印象,最终虚荣心战胜了理智

  是的。您听说了

  那还用说,难道跟她是邻居嘛

  详情细节您都了解吗

  那倒不能这样说;不过使我感兴趣的却是另一个情况,可以说,或者是整个问题。最近四。五年来下层阶级中的犯罪日益增多,这我就不谈了;我也不谈到处不断发生的抢劫和纵火;对我来说,感觉最奇怪的是,上层阶级中的犯罪也同样愈来愈多,可以说,上下层的犯罪是并行的。听说某处有一个从前上过大学的人在大道上抢劫邮车;另一个地方,一些属于上层社会的人制造假钞票;在莫斯科捕获了一伙伪造最近发行的有奖债券的罪犯,……主犯之一居然是个教世界通史的讲师;还有,国外有一位驻外使馆的秘书被人谋害,是由于金钱和某种难以猜测的原因……如果现在这个放高利贷的老太婆是被一个社会地位较高的人杀害的,因为毕竟乡下人不会去抵押金器,那么,第一,该究竟怎样来解释我们社会上那一部分文明人士的堕落呢

  经济上的许多深刻变化……“佐西莫夫回答

  至于怎样解释吗?”拉祖米欣吹毛求疵地说。“正是因为我们根深蒂固地过于缺少务实精神,这就是明确解释

  这是什么意思

  在莫斯科,当问您的那个讲师,为什么伪造有奖债券,他是这样毫不掩饰回答的:‘大家用各种办法发财,所以我也急于发财。,原话我记不得了,不过意思就是:为了尽快发财,不劳而获!大家都习惯坐享其成,靠别人的思想生活,吃别人嚼过的东西。哼,最后审判的时刻一到,每个人都要前去受审:不过看你还靠什么发财

  然而道德呢?或者也可以说,作人的原则

  您在为什么操心啊?”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插嘴说。“这正是根据您刚才的理论产生的结果

  怎么是根据我的理论呢

  如果我们把您刚才鼓吹的那一套引伸开去,结论就是:杀人是可以的

  怎么会呢!”卢任高声强辨喊道

  不,不是这样!“佐西莫夫回答

  拉斯科利尼科夫躺在那儿,面色苍白,上嘴唇颤抖着,呼吸都显得很困难

  一切事物都有个限度,”卢任高傲地接着说,“经济观念还不等于请你去杀人,假如认为

  这是真的吗,您,”拉斯科利尼科夫又突然用气得发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问话,从他的声音里可以映衬出,侮辱卢任,他感到十分高兴,“这是真的吗,您曾经对您的未婚妻说……就在您向她求婚刚刚得到她同意的时候……您就对她说,您最高兴的是……她是个穷人……因为娶一个穷人家的女儿对您更为有利,以后您好支配她……可以责备她,说她受了您的恩赐,是吗

  先生!”卢任面红耳赤,窘态毕露,气忿地高声叫喊,“先生……为什么竟这样歪曲我的意思!请您原谅,我必须说,传到您耳中的,或者不如说是故意让您知道的流言,毫无根据,我……我怀疑,有人……一句话……这枝冷箭……一句话,是令堂……我本来就觉得,尽管她有不少优点,可是她的想法里根深蒡固有某些狂热和浪漫主义的色彩……不过我还是万万没想到,她竟会以幻想来歪曲事实,这样来恶蔑我,把事情想象成……而到底……到底

  您知道吗?”拉斯科利尼科夫高声大喊,从枕头上艰难地欠起身来,目光炯炯,锐利逼人,直盯着他,“您知道吗

  知道什么?”卢任突然住了口,脸上带着受到侮辱和挑衅的神情,等待着。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就是,如果您再一次……您胆敢再提到……我母亲一个字……我就叫您马上滚出去

  您怎么了!“拉祖米欣不情愿地喊了一声

  啊,原来事情是这样!”卢任脸色发白,咬住嘴唇。“先生,您听我说,”他一字一顿地说,竭力克制着,可最后还是气得喘不过气来,“还在不久前我刚一进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您对我的态度是不友好的,可是我故意留下来,好对您能有更加深刻的了解。对于一个有病的人和亲戚,不过很多事情我都可以原谅,但是现在……对您……我永远也不会原谅

  我没有病!”拉斯科利尼科夫大声愤怒地喊道

  那就更不会

  滚,让您给我见鬼去

  但是卢任没有把话说完,已经自己走了,就又从桌子和椅子之间挤了出去;这一次拉祖米欣终于站了起来。让他过去。卢任谁也不看,甚至也没向佐西莫夫点个头,虽然后者早已向他点头示意,叫他别再打扰病人了;卢任走了出去,当他微微弯腰以便走出房门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帽子举得齐肩膀那么高。就连他弯腰的姿势也仿佛表现出,他随身带走了多么沉重的侮辱

  能这样吗,能这样吗?“大惑不解的拉祖米欣不停地摇着头说

  别管我,你们都别管我!”拉斯科利尼科夫发狂似地叫喊。“你们到底肯不肯让我安静一下不,你们这些折磨人的家伙!我不怕你们!现在我谁也不怕,谁也不怕!给我滚开!我想独自个儿待在这儿,独自个儿,独自个儿,独自个儿

  咱们走吧,”佐西莫夫对拉祖米欣点点头,轻轻地说

  那怎么行,难道我们真能这样丢下他不管吗

  走吧!“佐西莫夫坚持地又说了一遍,说罢就只身走了出去。拉祖米欣想了想,就跑出去追他了

  如果我们不听他的话,那可能更糟,”佐西莫夫已经到了楼梯上,自言自语说。“不能激怒他

  他究竟怎么了

  如果有什么有利的因素能够推动他一下就好了!刚才他精神还好……你听我说,他有什么心事!一件好象总也放不下。让他十分苦恼的心事……这一点我非常担心;准是这么回事

  也许就是这位叫彼得。彼特罗维奇的先生吧!从谈话中我们完全可以听出,他要和他妹妹结婚,罗佳生病以前接到过一封信,信里就曾经提到了这件事

  是啊;见鬼,他为什么偏偏现在来了;也许会把事情完全弄糟了。你发觉没有,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对什么都一语不发,只除了一件事,这件事总是会使他失去自制:就即使是这件凶杀案

  对,对!”拉祖米欣附和说,“我不但发觉,而且非常注意!他很关心,同时也很害怕。这是因为,就在他生病的那天正好有人吓唬过他,在警察局长的办公室里;他昏过去了

  今天晚上你把这件事跟我详细谈谈,以后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他曾经让我很感兴趣,很感兴趣!半小时后我再去看他……不过发炎是不会的

  谢谢你!这段时间里,我在帕申卡那儿等着,只能通过娜斯塔西娅照料他

  只剩下拉斯科利尼科夫一个人了,他急不可耐。满腹忧虑地望着娜斯塔西娅;但她还拖延着时间不走

  现在要喝茶吗?”她关切地问

  以后再喝!我现在想睡觉!别管我

  他痉挛地转身面对墙壁;娜斯塔西娅走了出去

  六

  但是当她刚一出去,他立刻就起来了,用门钩扣上房门,解开拉祖米欣不久前拿来。又重新包起来的那包衣服,动手穿了起来。怪事:好象他突然变得十分镇静了;既不像不久前那样精神错乱,胡言乱语,也不像最近这段时间那样失魂落魄,惊恐异常。这可以说是一种奇怪的。突然到来的镇静的最初瞬间。他的动作毫无差错,目的明确,表现出他有某种坚定的意念。“今天,就在今天!……”他喃喃地自言自语。不过他还是明白,他还很虚弱,但极度的精神紧张,使他变得镇静和下定决心的精神紧张,当然给了他力量和自信;不过他希望自己不至于跌倒在街上。他全身都换上了新衣服,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钱,想了想,把钱都装进了衣袋。一共是二十五卢布。然后他又拿了那几个五戈比的铜币,那是拉祖米欣拿去买衣服的十个卢布找回的零钱。然后他轻轻取下门钩,从屋里出来,缓缓走下楼梯,朝大敞着的厨房门里面张了一眼:娜斯塔西娅背对着他站着,弯下腰,正在吹女房东的茶炊。她什么也没听到。但是谁能想到他会出去呢?不一会儿,他已经到了街上

  时间已经八点钟了,红日西沉。仍然那么闷热;然而他还是贪婪地吸了一口这恶臭难闻。尘土飞扬。被城市污染了的空气。他的头微微眩晕起来;他那双发红的眼神里和白中透黄,十分消瘦的脸上,却昭示出某种奇怪的旺盛精力。他不知道,也没想过要到哪里去;他只明白一点:“这一切必须在今天结束,一下子结束它,立刻;否则他决不回家,因为他不愿这样活下去。”怎么结束?用什么办法结束?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也不愿去思考它。他驱除了这个想法,因为这个想法在折磨他。他只是感觉到,而且知道,必须让一切都发生变化,不是这样变,就是那样变,“不管怎么变都行”,他怀着绝望的。执拗的自信和决心反复说

  由于以前形成的习惯,他顺着从前散步时通常走的那条路径直往干草广场走去。还不到干草广场,在一家小铺门前,马路上站着一个身背手摇风琴的黑发年轻流浪乐师,正在弹着一首十分动人的抒情歌曲。他为的是站在他前面人行道上的一个姑娘伴奏,她约摸有十四。五岁,打扮得像一位小姐,穿一条钟式裙,肩上披着披肩,戴着手套,头上戴一顶插着火红色羽毛的草帽;这些东西都破旧了。她用街头卖唱的声音演唱那首抒情歌曲,声音显得有点发抖,然而相当悦耳和富有感染力,默默期待着小铺子里会有人丢给她两个戈比。拉斯科利尼科夫停下来,站在两三个听众身边,听了一会儿,掏出一枚五戈比的铜币,放到姑娘的手里。她正唱到最动人的高音上,突然停住不唱了,歌声猝然中断,她用尖锐的声音向摇琴的乐师喊了一声“够了!”于是两人慢慢往前。向另一家小铺子走去

  您爱听街头卖唱吗?“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问起一个和他一起站在摇手摇风琴的乐师身旁的过路行人,那人已不算年轻了,看样子倒是像是个游手好闲的人。那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居然吃了一惊。”我爱听,“拉斯科利尼科夫接着说,不过看他的神情,却好象根本不是在谈街头卖唱,”在寒冷。阴暗。潮湿的秋天傍晚,一定要在潮湿的晚上,行人的脸色都白得发青,面带病容,这时候我爱听在手摇风琴伴奏下唱歌;或者是在没有风,潮湿的雪直接从天上飘落的时候,那就更舒服,您明白吗?透过雪花,煤气路灯闪闪烁烁

  我不明白……对不起……“那位先生含糊不清地厌烦说,拉斯科利尼科夫的问题和奇怪的神情吓坏了他,他赶快走到马路对面去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一直朝前走,来到干草广场的一个拐角上,正是那天跟莉扎薇塔谈话的那个小市民和他老婆就是在这儿摆摊做生意的;但是这时候他们不在这儿。认出这个地方以后,他站住了,往四下里望了望,问一个正在面粉店门口打呵欠。身穿红衬衣的年轻小伙子

  不是有个市民在这个拐角上做生意吗,与一个女人,跟他老婆一起,不是吗

  各式各样的人都在做生意,”小伙子傲慢地打量着拉斯科利尼科夫,不太高兴回答说

  你能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受洗礼的时候给他取了个什么名字,就叫什么名字

  你是不是扎拉斯基人?哪个省的

  小伙子又诡秘瞅了瞅拉斯科利尼科夫

  大人,我们那儿不是省,是县,我兄弟出门去了,我待在家里,所以我不知道……请您原谅,大人,多多包涵

  关于上面是个小饭馆吗

  是个小饭馆,有弹子台;还有漂亮女人……好极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穿过广场。看见那边拐角上密密麻麻站着一群人,全都是乡下人。他挤进人最多的地方,紧紧盯盯那些人的脸。不知为什么,他很想跟所有人说话儿。但是乡下人都不答理他,大家都东一伙西一簇地挤在一起,互相小声交谈着,乱哄哄的,只是不知在谈什么。他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就往右转弯,在人行道上朝B大街那个方向走去。过了广场,他便走进了一条小胡同

  以前他也经常经过这条很短的小胡同,胡同拐一个弯,从广场通往花园街。最近一段时间,每当他心里烦闷的时候,总是很想到这一带来溜达溜达,“好让心里更加烦闷”.现在他到了这条胡同,什么也不去想。这儿有一幢大房子,整幢房子里都是小酒馆和其他饮食店;从这些酒馆。饭店里常常跑出一些穿得像去“邻居家串门儿”的女人……不包头巾,只穿一件连衫裙。她们一般只在人行道上两三个地方,主要是在底层入口处旁,成群地挤在一起,从入口走下两级台阶,就可以进入各种娱乐场所。这时便从其中一个娱乐场所里正传出一阵阵喧闹声,在街上都听得清清楚楚:吉他声叮叮咚咚,有人在唱歌,笑语喧哗,十分快活。一大群女人挤在门口;有的坐在台阶上,另一些坐在人行道上,还有一些站在那里闲扯。旁边有个喝醉了的士兵,嘴里叼着支香烟,粗野地高声骂着街,在马路上闲荡,看来是想去什么地方,可是到底要去哪里,却想不起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和另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对骂,还有一个烂醉如泥的醉汉横躺在街道上。拉斯科利尼科夫在那一大群女人身旁站了下来。她们用嘶哑的声音交谈着;她们都穿着印花布连衫裙和山羊皮的皮鞋,都没包头巾。有一些显得已经四十多岁了,不过也有十六。七岁的,几乎个个的眼睛都被打伤了

  不知为什么,下边的歌声和喧闹声引起了他的注意……可以听到,那里,就夹杂在一阵阵哈哈大笑和尖叫声中,在尖细的假噪唱出的雄壮歌曲和吉他的伴奏下,有人正用鞋后跟打着拍子,拼命地跳舞。他更也全神贯注。阴郁而若有所思地听着,在门口弯下腰来,从人行道上好奇地往穿堂里面张望

  你呀,我漂亮的岗警呀

  你别无缘无故地故意打我呀

  歌手尖细的歌声婉转动人。拉斯科利尼科夫很想听清唱的是什么歌,似乎全部问题都聚集于此了

  我到底是不是要进去呢?“他想。”他们在哈哈大笑。因为喝醉了。怎么,我要不要也喝它个一醉方休呢

  不进去吗,亲爱的老爷?“女人中有一个用相当响亮。还没有完全嘶哑的声音问。她还显得年轻,甚至不难看,……可以说是这群女人中唯一的一个

  瞧,你真漂亮啊!”他稍稍直起腰来,看了看她,欣喜地回答说

  她嫣然一笑;她很居然爱听恭维话

  您也挺漂亮啊,“她说

  您多瘦啊!”另一个女人声音低沉地说,“难道刚从医院出来吗

  这不好像都是将军的女儿,不过都是翘鼻子!”突然一个微带醉意的乡下人走过来,插嘴说,他穿一件厚呢上衣,敞着怀,丑脸上带着狡猾的笑容。“瞧,好快活啊

  既然都来了,就进去吧

  是要进去!很高兴进去

  他随即跌跌撞撞地下去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又往前走去

  喂,老爷!”那女人在后面娇娇地喊了一声

  什么事

  她居然感到不好意思了

  亲爱的老爷,我原意永远高兴陪您玩几个钟头,可这会儿不知怎的在您面前却鼓不起勇气来。可爱的先生,请给我六个戈比,买杯酒喝!行吗

  拉斯科利尼科夫随手掏出几个铜币:三枚五戈比的铜币

  啊,您这位老爷心肠多好啊

  您叫什么

  您就叫杜克莉达吧

  不,怎么能这样呢,“突然那群女人里有一个对着杜克莉达摇摇头,喃喃说。”我真不知道,怎么能这样跟人家要钱!要是我是他的话,我会臊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拉斯科利尼科夫好奇地望望那个说话的女人。这是个有麻子的女人,三十来岁,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上嘴唇也有点肿了。她安详而又严肃地说,责备杜克莉达

  我是在哪儿,“拉斯科利尼科夫边往前走,边想,”我是在哪儿看到过,一个被判处死刑的人,在临刑前一小时或者说过,或者是想过,如果他必须在高高的悬崖绝壁上活着,而且是在仅能立足的那么狭窄的一小块地方站着,……四周却是万丈深渊,一片汪洋,永久的黑暗,永久的孤独,和永不停息的狂风暴雨,……而且要终生站在这块只有一尽见方的地方,站一千年,永远站在那里,……他也宁愿这样活着,而不愿马上去死!只要能活着,活着,活着!不管怎样活着,……只要活着就好!……多么正确的实际的真理!人是卑鄙的!谁要是为此把人叫作卑鄙的东西,那么他也是卑鄙的,“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上一句

  他然后走到了另一条街上。”噢,’水晶宫,!不久前拉祖米欣谈到过‘水晶宫,。不过我到底想干什么?对了,看报!……佐西莫夫暗暗说,在报上看到过

  有报纸吗?“他走进一家宽敞的。甚至颇为整洁的饭店,问道,这家饭店有好几间房间,不过相当空。并且此时有两三个顾客在喝茶,稍远一点儿的一间屋里坐着一伙人,一共有四个,在喝香槟,拉斯科利尼科夫觉得,好像扎苗托夫也在他们中间。不过,从远处看,看得相当模糊

  管他去!”他暗暗想

  要伏特加吗?“跑堂的问

  给来杯茶。你再给我拿几份报纸来,旧的,从五天前一直到今天的,都要,我会给你几个酒钱

  知道了。这是今天的报纸。要伏特加吗

  旧报纸和茶都拿来了。拉斯科利尼科夫慢慢坐下,翻着找起来:”伊兹列尔……伊兹列尔……阿茨蒂克人……阿茨蒂克人……伊兹列尔……巴尔托拉……马西莫……阿茨蒂克人……伊兹列尔……呸,见鬼!啊,这儿是新闻:一个女人摔下楼梯……一市民因酗酒丧生……沙区发生火灾……彼得堡区发生火灾……又是彼得堡区发生火灾……又是彼得堡区发生火灾……伊兹列尔……伊兹列尔……伊兹列尔……伊兹列尔……马西莫……哦,会都在这里了

  他最后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于是看起来了;一行行的字在他眼中跳动,然而他还是看完了所有“消息”,并贪婪地在以后几期报纸上寻找最新的补充报道。他翻报纸的时候,由于焦急慌乱,因此手在发抖。这时突然有人坐到他这张桌子这儿来,坐到了他的身边。他一看,是扎苗托夫,就是那个扎苗托夫,还是那个样子,戴着好几个镶宝石的戒指,并且挂着表链,搽过油的乌黑的鬈发梳成分头,穿一件很考究的坎肩,只是常礼服却穿旧了,衬衫也不是新的。他心情愉快,甚至是十分愉快而又温和地微笑着。因为喝了香槟,因而他那黝黑的脸稍有点儿红晕

  怎么!您在这儿?“他困惑不解地说,那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他们是老相好似的,”昨天拉祖米欣还对我说,您一直昏迷不醒。这真奇怪!要知道,我去过您那儿

  拉斯科利尼科夫知道他准会过来。他把报纸放到一边,转过脸来,面对着扎苗托夫。他嘴唇上挂着冷笑,在这冷笑中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恼怒的不耐烦神情

  这我知道,知道您去过,“他肯定地回答,”听说过。您找过一只袜子……您知道吗,拉祖米欣非常喜欢您,他说,您和他一道到拉维扎。伊万诺芙娜那儿去过,谈起她的时候,您竭力向火药桶中尉使眼色,可他就是不明白您的意思,您记得吗?这些怎么会不明白呢……事情是明摆着的……不是吗

  他那可真是个爱惹事生非的人

  火药桶吗

  不,您的朋友,拉祖米欣

  您现在过得挺不错啊,扎苗托夫先生;到最快活的地方来,不用花钱!刚才是谁给您斟的香槟

  我们……喝了两杯……又给斟上了吗

  这是酬劳嘛!您拥有所有一切呀!“拉斯科利尼科夫笑了。”没关系,没关系,心地善良的孩子!“他拍了拍扎苗托夫的肩膀,又补上一句,”我可不是故意惹您生气,’而是因为我们要好,闹着玩儿,老太婆的那个案子里,您那个工人用拳头捶米季卡的时候,同样也是这么说的

  可您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嘛,也许比您知道得还多

  您这人真有点儿奇怪……大概,还病得很厉害。您不该出来

  您真的觉得我怪吗

  是的。怎么,您是在看报吗

  是在看报

  有很多关于火灾的消息

  不,我不是在看火灾的消息,“这时他神秘地看了看扎苗托夫;讥讽的微笑使他的嘴唇变了形。”不,我不是看火灾的消息,“他对扎苗托夫眨了眨眼,接着说。”您承认吧,可爱的青年人,您很想知道我在看什么消息,是吧

  根本不想知道;我不过这么问问。难道不能问吗?您怎么总是

  喂,您是个受过教育。有文化的人,是吧

  我读过中学六年级,“扎苗托夫神情有点儿庄严地说

  六年级!唉,你呀,我的小宝贝儿!梳着分头,戴着镶宝石的戒指……是个有钱的人!嘿,一个多可爱的小孩子呀!”这时拉斯科利尼科夫对着扎苗托夫的脸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扎苗托夫急忙躲开了,倒不是觉得受了侮辱,而是大吃一惊

  嘿,您多怪啊!“扎苗托夫神情又十分严肃地又说了一遍。”我觉得,您一直还在说胡话

  我说胡话?你胡扯,小宝贝儿!……那么,我很怪吗?您觉得我很有意思,是吗?有点儿反常

  有点儿异常

  是不是谈谈,我在看什么,找什么?瞧,我叫他们拿来了这么多的报纸!可疑,是吗

  好,您请说吧

  你把耳朵竖起来了吗

  竖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等以后再来告诉您,竖起来是什么意思,而现在,我最亲爱的朋友,我向您声明……不,最好是:‘供认,……不,这也不对:’我招供,您审问,……这就对了!那么我招供,我看的是,嗯,我关心的是……我找的是……我寻找的是……“拉斯科利尼科夫眯缝起眼来,等待着,”我寻找的是……而且就是为此才到这儿来的……谋杀那个老太婆。那个官太太的消息,“末了,他几乎把自己的脸紧凑到扎苗托夫的脸上,低声耳语似地说。扎苗托夫凝神注视着他,一动也不动,也没把自己的脸躲开。后来扎苗托夫觉得,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他们之间的沉默足足持续了一分钟,足足一分钟,他们俩就这样互相对视着

  您看这些消息,那又怎样呢?”扎苗托夫疑惑不解而且不耐烦地高声说。“这关我什么事!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老太婆,”拉斯科利尼科夫还是那样悄悄地接下去继续说,对扎苗托夫的高声叫喊丝毫不动声色,“就是那个老太婆,您记得吗,你们在办公室里谈论起她来的时候,我昏倒了。怎么,现在您明白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您明白了吗,?”扎苗托夫几乎是惊吼地问

  拉斯科利尼科夫神情呆板而又严肃的脸霎时间起了变化,忽然又像刚才那样神经质地狂笑起来,仿佛他已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了。他顿时想起不久前的那一瞬间,异常清晰地感觉到当时的情景:他手持斧头站在门后,门钩在跳动,他们在门外破口大骂,要破门而入,他却忽然想对他们高声大喊,和他们对骂,向他们伸舌头,逗弄他们,嘲笑他们,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您不是疯子,就是……“扎苗托夫脱口而出,但立刻住了嘴,仿佛有个忽然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想法令他吃一惊

  就是?’就是,什么?嗯,那是什么?喂,请说啊

  没什么!”扎苗托夫气呼呼地说,“全部都是胡说八道

  两人都默默不语。在一阵忽然爆发的狂笑之后,拉斯科利尼科夫又突然陷入沉思,变得忧郁起来。他用胳膊肘撑在桌子上,一只手托着头。仿佛他把扎苗托夫完全忘了。沉默持续了相当久

  您怎么不喝茶呢?茶要凉了,”扎苗托夫说

  啊?什么?茶?……好吧……“拉斯科利尼科夫从杯子里喝了一口茶,把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突然看了看扎苗托夫,好像想起了一切,仿佛一下子精神振作起来:他的脸上又立刻恢复了一开始时那种嘲讽的神情。他继续喝茶

  现在发生了不少这种欺诈案件,”扎苗托夫说。“不久前我在《莫斯科新闻》上看到一条消息,莫斯科捕获了一伙制造伪币的罪犯。那是一个集团。他们伪造债券

  哦,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还在一个月以前就看到了,”拉斯科利尼科夫平静地回答。“这么说,照您看,这是些骗子了?”他冷笑着添上一句

  怎么不是骗子呢

  这些人吗?是孩子,布兰别克,而不是骗子!有整整五十个人为了这个目的而结成了一伙!难道能这样吗?有三个就已经太多了,并且还得互相信任,对别人比对自己还要相信!只要有一个喝醉了,说漏了嘴,那就全部都完了!布兰别克!雇了些靠不住的人在各个银行办事处兑换债券:这种事情能随便碰到个人就让他去干吗?好,即使这些布兰别克成功了,就算每人都换了一百万卢布,那么以后呢?一辈子怎么办?每个人这一辈子都得取决于别人是否会走漏风声!这样还不如上吊,倒还干脆!可他们却连兑换都不会:有一个才在办事处里兑换了五千卢布,手就发抖了。点完了四千,还有一千,不点就收下了,相信不会有错,只想揣到口袋里,赶快逃走。于是就引起了怀疑。因为有一个傻瓜,一切全都毁了!难道能这样干吗

  双手发抖吗?“扎苗托夫随声附和说,”不,这是可能的。不,这我完全相信,完全相信这是有可能的。有时是会经受不住的

  经受不住

  您会经受得住?不,我可受不了!为了一百卢布赏金去干这么可怕的事情!拿着假债券去……去哪里?……去银行办事处,然而那里的人识别债券,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不,我准会心慌意乱。您却不会发慌吗

  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又很想“伸出舌头来”.一阵寒颤掠过他的背脊

  要是我,就不会这么干,“他从老远开始谈起。”要是我,我就这样去兑换:最先拿到的那一千卢布,要翻来覆去点四遍,每张钞票都要仔细看了又看,然后再去点另外那一千;先从头点起,点到一半,抽出一张五十卢布的票子,对着亮处看看,再把它翻转过来,又对着亮处看看,……是不是假的呢?‘我,就说:’我不放心:我有个女亲戚,前两天因为收下了一张假钞票,白丢了二十五卢布,;还要编个故事,叙说一遍。等到开始点第三叠一千的时候,……不,对不起:我好像觉得,在那第二叠一千里,点到七百的时候,数得不对,我开始怀疑,于是丢下这第三叠一千,又去点第二叠,……五千卢布都是这样点法。等到都点完了,又从第五叠和第二叠里各抽出一张钞票来,对着亮处看了又看,又觉得有点可疑,‘请给换一张,……折腾得那个办事员疲惫不堪,不知道怎样才能把我打发走!等到终于都点清了,走出去了,却又把门打开……啊,对不起,我又转回来,问个什么问题,要求得到解释,……要叫我,就这么干

  嘿“,您说了些多么可怕的话!”扎苗托夫笑着道。“不过这只是说说而已,真的干起来,您准会出差错。我跟您说,照我看,干这种事,别说是您我,就算经验丰富的亡命之徒也不能担保万无一失。用不着到远处去找,眼前就有现成的例子:我们地区里有个老太婆给杀害了。看来是个玩命的家伙,大白天,不顾一切危险,豁出命来干,只是靠奇迹才能侥幸逃脱,……可是他的手还是发抖了:没有能偷走所有财物,没能经受住;从案情就可以看出

  拉斯科利尼科夫好像受到了侮辱

  可以看出!那么请您去抓住他吧,现在就去!”他高声叫喊,幸灾乐祸地激怒扎苗托夫

  有什么呢,一定会抓到的

  谁去抓?您吗?您抓到他吗?您会累得筋疲力尽!你们所期望的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个人会不会大手大脚地花钱,不是吗?本来没有钱,这时突然大手大脚地花起来,……怎么会不是他呢?那么,就这一点来说,你们准会上这个小孩子的当,假如他想这么干的话

  问题就在这里了,他们总是这么干的,“扎苗托夫回答,”他们豁出命来,阴险地杀了人,后来立刻就在酒馆里落入法网。就是在他们大手大脚挥霍的时候捕获他们。不是所有人都像您这样狡猾。您肯定不会进酒馆了,不是吗

  拉斯科利尼科夫皱起眉头,凝神看了看扎苗托夫

  看来您是得寸进尺,很想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我会怎么干了?“他相当不高兴地问

  倒是十分想知道,”扎苗托夫坚决而认真地回答。不知怎的他的语气和目光都变得太认真了

  十分想吗

  很想

  好吧。我会这样做,“拉斯科利尼科夫开始说,又忽然把自己的脸凑近扎苗托夫的脸,又凝神注视着他,又是那样低声耳语,以致扎苗托夫这一次甚至抖动了一下。”要叫我,就会这么办:我会拿了钱和东西,一离开那儿,哪里也不去,立刻就会去找一个荒芜僻静的地方,那儿只有一道围墙,差不多一个人也没有;……找一个菜园或者这一类的地方。事先我就会看中那个地方,这个院子里有块一普特或者一普特半重的大石头,就在一个角落上,围墙旁边,或许从盖那幢房子的时候起就放在那儿了;我会搬开这块石头,……石头底下一定有一个坑,……我会把全部这些东西和钱都放进这个坑里。把东西放进去以后,我会再把石头推回去,放得跟原来一个模样,再用脚把土踩实,然后走开。一年,两年,三年,我都不会去取它,……哼,您去找吧!钱虽然曾经有过,可是全部花光了

  您是个疯子,“扎苗托夫不知为什么也几乎是低声悄悄地说,而且不知为什么忽然从拉斯科利尼科夫身边挪开一些。拉斯科利尼科夫两眼炯炯发光;面色白得可怕;他的上嘴唇抖了一下,轻轻跳起来。他尽量俯身凑近扎苗托夫,嘴唇微微翕动起来,可是什么话也没说;这样持续了差不多半分钟的样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是不能控制自己。一句可怕的话,就像那时候门上的门钩一样,在他嘴里一个劲儿地跳动着:眼看就要冲出来了;眼看就要控制不住,眼看就要脱口而出了

  如果老太婆和莉扎薇塔是我杀的,那又怎样呢?”他突然说,又马上醒悟了

  扎苗托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脸色白得像桌布一样。他笑了笑,他的脸变得很不自然

  难道这可能吗?“他用牵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

  拉斯科利尼科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您承认了吧,您相信了?是吧?不是吗

  根本不信!现在比任何时候更不相信!”扎苗托夫匆忙说

  终于落网了!小麻雀给捉住了。既然现在’比任何时候更不相信,可见从前您相信过,不是吗

  根本不是!“扎苗托夫大声叫嚷,明显发窘了。”您就是为了让我上当受骗,故意吓唬我吗

  这么说您不相信吗?那时候我从办公室出去以后,你们背着我讲了些什么?我晕倒以后,火药桶中尉干吗要盘问我?喂,你过来,“他对跑堂的叫了一声,同时站起来,拿起帽子,”多少钱

  总共三十戈比,“跑堂的一边跑过来,一边回答

  再给二十戈比小费。瞧,多少钱啊!”他把那只拿着钞票的。发抖的手伸到扎苗托夫跟前,“红的和蓝的,一共二十五卢布。打哪儿弄来的?哪儿来的这身新衣服?因为您是知道的,我以前连一个戈比也没有!可能已经问过女房东了……好,够了!Assezcausé!再见……最愉快的再见

  他走了出去,由于一种奇怪的歇斯底里的感觉,使他浑身都在发抖,在这种奇怪的感觉里同时还有一部分抑制不住的高兴,……不过他神情阴郁,十分疲倦。他的脸扭歪了,仿佛刚发过什么病似的。他更累了。他曾经恢复了精力,现在精力突然衰退了,随着他受到第一次刺激,随着第一次感到气愤,随着这种气愤的感觉逐渐消失,他的精力也急速衰退了

  只剩下扎苗托夫一个人以后,他又在那个地方沉思默想地坐了很久。拉斯科利尼科夫无意中完全改变了他对这件凶杀案的某一点的想法,并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意见

  伊利亚。彼特罗维奇是个笨蛋!”最后他确定

  拉斯科利尼科夫刚打开到街上去的门,突然就在台阶上迎面碰到了正走进来的拉祖米欣。两个人甚至只隔一步远,却谁也没看到谁,所以几乎撞了个头碰头。他们彼此用目光打量对方,对看了一会儿。拉祖米欣奇怪极了,但是突然,一股怒火,一股真正的怒火在他眼里可怕地闪闪发光

  哈,原来你在这儿!“他扯着嗓子大叫。”从床上下来,跑了!我到处找他,连沙发底下都找过了!顶楼上也去过了!为了你,我差点儿没把娜斯塔西娅狠打一顿……可是瞧,他在哪里!罗季卡!这是什么意思?把实话全部说出来!你说老实话!听见了吗

  这意思就是,你们全都让我烦死了,我想独个儿待一会儿,“拉斯科利尼科夫安详地回答

  独自个儿?在你还不能走路,脸还白得像麻布一样,呼吸还很困难的时候!傻瓜!……你在‘水晶宫,干什么了?立即说出来

  让我走!”拉斯科利尼科夫说,想从他身旁过去。这可把拉祖米欣惹火了:他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让你走?你竟然敢说:’让我走,?你知道现在我要把你怎么样吗?我要一把抱住你,把你捆起来,夹在腋下把你弄回家里去,锁起来

  你听我说,拉祖米欣,“拉斯科利尼科夫轻轻地,看来已经完全平静地说,”难道你看不出我不愿领你的情吗?何苦偏要施恩于……根本不领情的人?对你的关心,他觉得根本无法忍耐,对这样的人,你何苦偏偏要关怀备至?在我刚开始发病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找到我?说不定我倒很高兴死呢?难道今天我对你说得还不清楚吗:你是在折磨我,你让我……烦死了!你真愿意折磨人吗?请你相信,你这样做的确严重妨碍了我恢复健康,因为这是在不断地惹我生气。为了不惹我生气,佐西莫夫刚才不是已经走了吗。看在上帝份上,请你也别管我了!最后,请问你有什么权力强迫我,不让我自由行动?难道你看不出,我现在说话,神智是完全清醒的吗?我求求你,请你指导我,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你不再和我纠缠,不再为我做什么好事?就算我忘恩负义,就算我行为恶劣吧,不过请你们大家都不要管我,看在上帝份上,请你们大家都别管我!别管我!别管我

  他一开始说话是平心静气的,事先就感到把满腔恶毒的怨气发泄出来的那种轻松,可是到末了,却气得发狂,上气不接下气,跟不久以前和卢任说话时一样了

  拉祖米欣呆了一会儿,想了想,放开了他的手

  你滚,见鬼去吧!“他轻轻地说,几乎是陷入深思。”等等!“拉斯科利尼科夫正要走,他又突然大叫起来,”你听我说。我要告诉你,所有你们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只会空谈和吹牛的家伙!只要你们一遇上点儿不顺心的事,就像下蛋的母鸡一样,唠唠叨叨,嘀咕个没完!就嘀咕起来,也是剽窃别人的词句。在你们身上看不到一丁点儿独立生活的影子!你们全都是用鲸蜡膏做成的,血管里流的不是血,而是乳浆!你们当中的人,我一点也不相信!在任何情况下,首先引人注目的就是,你们似乎都不像人!等……一……等!“看到拉斯科利尼科夫又要走,他更加狂怒地大喊一声,”你给我听完!你知道,为庆祝我迁入新居,今天有人来我家聚会,也许现在已经来了,我让舅舅留在家里招待客人,……我刚刚跑回去一趟。那么,如果你不是傻瓜,不是令人讨厌的傻瓜,不是愚蠢透顶的傻瓜,不是和大家格格不入的怪物……你要知道,罗佳,我承认,你是个聪明小伙子,可是你是个傻瓜!……那么,如果你不是傻瓜,今天你还是上我那儿去,坐一个晚上,总比白白地磨破鞋底要好些。既然你已经出来了,那就一定得去!我给你弄把软绵绵的扶手椅来,房东那里有……喝杯茶,和朋友们聚会……啊,不,我要让你躺到沙发上,……那样也还是跟我们在一起……佐西莫夫也要去。那么你去吗

  不去

  你—胡—说!“拉祖米欣忍不住大声吼叫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不去?你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并且对这种事,你什么也不懂……我像这样跟人吵架,吵得谁也不理谁,已经有上千次了,可后来又和好如初……感到羞愧了,就又去找人家!那么你记住,波钦科夫的房子,三楼

  为了得到施恩于人的快乐,您大概想让人揍您一顿吧,拉祖米欣先生

  揍谁?揍我!只要有人胆敢这么想一想,我就扭掉他的鼻子!波钦科夫的房子,四十七号,官员巴布什金的住宅里

  我不去,拉祖米欣!“拉斯科利尼科夫转身就走了

  我敢打赌,你一定会来!”拉祖米欣对着他的背影叫喊。“不然你……不然我就不把你看作我的朋友!等等,喂!扎苗托夫还在那儿吗

  在那儿

  你见到了

  见到了

  说话了

  说了

  谈些什么?唉,去你的吧,请别说了。波钦科夫的房子,四十七号,巴布什金的住所,一定别忘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走到花园街,在街角处拐了个弯。拉祖米欣沉思了一会儿,望着他的背影。最后他挥了挥手,走进屋,但是在楼梯当中又站住了

  见鬼!”他几乎是出声地继续想,“他说话倒是有理智的,可仿佛……要知道,我也是个傻瓜!难道疯子说话就没有理智吗?我好像觉得,佐西莫夫担心的就是这一点!”他用手指敲了敲前额。“嗯,如果……唉,现在怎么能让他一个人走呢?可能会淹死的……唉,我错了!不行!”于是他跑回去追赶拉斯科利尼科夫,但是连他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他吐了一口,快步回到“水晶宫”去,赶紧去问扎苗托夫

  拉斯科利尼科夫径直走上×桥,站到桥当中的栏杆旁边,用两个胳膊肘靠在栏杆上,举目远眺。和拉祖米欣分手后,他已衰弱到这种程度,好容易才来到这儿,他想在什么地方坐下来,或者就躺到街上。他俯身对着河水,无意识地望着落日最后一抹粉红色的反光,望着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渐渐变暗的一排房屋,望着左岸沿河大街某处顶楼上远方的一个小窗户,有一瞬间落日的余晖突然照到小窗子上,于是它闪闪烁烁,好似在火焰中一般,他还望着运河里渐渐变黑的河水,好像在仔细端详它。最后,一些红色的圆圈儿在他眼里旋转起来,房屋似乎在动,行人。沿河大街。马车……这一切都在四周旋转,跳起舞来。突然他颤抖了一下,或许是一个奇怪的。怪模怪样的幻象才使他没有再一次昏倒。他感觉到,有人站到了他身旁,就站在他右边,紧靠着他;他看了眼……看到一个身材高高的妇女,头上包着头巾,椭圆形的脸又黄又瘦,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微微发红。她直盯着他,但显然什么也没看见,也没看出有人站在那里。突然她用右手撑着栏杆,抬起右脚,越过栅栏,然后又把左脚跨过去,纵身跳进运河。肮脏的河水向四面让开,转瞬间就吞没了这个牺牲品,但是一分钟后那个投水的女人又漂了上来,随着奔流的河水悄无声息地往下游漂去,头和脚都没入水中,背脊朝上,已经弄乱了的。鼓胀起来的裙子,像个枕头露在水上

  有个女人投河了!有个女人投河了!“几十个声音在喊;人们跑了过来,两岸都挤满了人,桥上,拉斯科利尼科夫周围聚了一大群人,从后面推他,挤他

  天哪,这是我们的阿芙罗西尼尤什卡呀!”不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叫声。“天哪,救命啊!善良的人们,把她拉上来呀

  船!弄条小船来!”人群中有人在喊

  但是船已经不需要了:一个警察沿着斜坡的台阶跑到河边,脱掉大衣和靴子,跳下水去。没费什么事:河水已经把溺水者冲到离斜坡只有两步远的地方,他用右手抓住她的衣服,左手抓住他的一个同事伸给他的长竿,投水的女人马上给拉了上来。把她放到了斜坡的花岗石板上。她很快醒过来了,欠起身,坐起来,一连打了几个喷嚏,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响,毫无意义地用双手在湿淋淋的裙子上乱抓了一阵。她什么话也不说

  她醉得不省人事了,天哪,醉得不省人事了,“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哭着道,她已经站在阿芙罗西尼尤什卡身边了,”前两天她也想上吊,从绳子上把她给救下来了。这会儿我正上小铺里去买东西,留下个小姑娘看着她,……瞧,又出了这种罪过的事!她是个普通平民,天哪,我们的一个普通老百姓,住在附近,从边上数起第二所房子里,就在那儿

  人群渐渐散了,两个警察还在照看着投水的女人,有人喊了一声,提到了警察局……拉斯科利尼科夫怀着一种奇怪的漠不关心的心情,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他觉得厌恶了。“不,讨厌……水……不值得,”他自言自语。“不会有任何结果,”他补上一句。“没什么好等了。这是什么,警察局……扎苗托夫为什么不在办公室?九点多钟办公室还在办公……”他转身背对着栏杆,朝四周看了看

  那么怎么样呢!走吧!“他坚定地说,于是从桥上下来,往警察局那个方向走去。他的心空虚,麻木。他什么也不愿想。就连烦恼也消失了,刚刚他从家里出来,准备”结束一切!“的时候,曾经精力充沛,现在精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冷酷

  有什么呢?这也是一条出路!”他在沿河大街上悄悄地。无精打采地走着,心里想。“我还是要去结束掉,因为我期望结束……不过,这是出路吗?反正一样!一俄尺的空间是会有的,……嘿!不过,是个什么结局啊!难道是个结局吗?我去告诉他们,还是不说呢?哎……见鬼!再说,我也累了:赶快在什么地方躺下,或者坐下吧!最丢人的是,太愚蠢了。对这我一点也不在乎。呸,有些多么愚蠢的念头钻进我脑子里来了

  去警察局,得一直走,在第二个转弯处往左拐:离这儿只有几步路远了。但是走到第一个转弯处,他站住了,想了想,拐进一条小胡同,绕道走,穿过两条衔,……或许是毫无目的,可也许是为了拖延时间,赢得时间,哪怕再拖延一分钟也好。他走路时,眼睛看着地下。忽然仿佛有人对着他耳朵悄悄地说了句什么。他抬起头来,看到自己正站在那幢房子前,就站在大门旁边。从那天晚上起他就再也没来过这儿,也没经过这儿

  一种无法抵抗。也无法解释的愿望吸引了他。他走进那幢房子,穿过门洞,然后进了右手的第一个入口,沿着那道熟悉的楼梯上四楼去。又窄又陡的楼梯很暗。他在每一个楼梯平台上都站下来,好奇地往四下里看看。第一层楼的平台上,窗子上的窗框完全拆下来了。”那时还没拆“,他想。瞧,已经到了二楼尼科拉什卡和米季卡在那儿干活的那套房间:”门锁着;门重新油漆过了;这么说,要出租了。“瞧,这是三楼……这是四楼……”这儿!“他感到疑惑不解:这套住房的门大敞着,里面有人,可以听到说话的声音;这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稍稍犹豫了一会儿,他走上最后几级楼梯,走进屋里

  这套房子也重新装修过了;里面有几个工人;这似乎使他吃了一惊。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象,他将要看到的一切都会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也许,就连那两具尸体也仍然躺在那儿的地板上。而现在是:空徒四壁,什么家具也没有;真有点儿奇怪!他走到窗前,坐到窗台上

  一共有两个工人,两个都是年轻小伙子,一个年纪大些,另一个年轻得多。他们正在往墙上糊着带淡紫色小花的白色新墙纸,以取代以前那些已经又旧又破的黄色墙纸。拉斯科利尼科夫不知为什么很不喜欢把墙纸换掉;他怀着敌意看着这些新墙纸,好像因为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而感到可惜

  两个工人显然是耽搁了些时间,现在正匆匆卷起墙纸,准备回家。拉斯科利尼科夫的出现几乎没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正在谈论着什么。拉斯科利尼科夫双手交叉,坐在那儿侧耳细听

  她清早就来找我,”那个年纪大些的对那个年轻的说,“一大早就来了,打扮得好漂亮啊。我说:‘你干吗在我跟前装腔作势,我说,’你在我面前扭来扭去作什么?,‘我想,她说,’季特。瓦西利耶维奇,我期望从今以后完全听你的。,瞧,原来是这么回事!嘿,她打扮得那个漂亮啊:完全是时装杂志上的样子,简直就像杂志上的画片

  叔叔,这时装杂志是什么?”那个年轻的问。他显然是在向“叔叔”请教

  时装杂志嘛,这就是,我的老弟,一些图画,彩色的,每星期六都邮寄给这儿的裁缝,从外国寄来的,上面教人怎样穿才时髦,有男人的,同样也有女人的。也就是说,是图画。男人多半画成穿着腰部打褶的大衣,女人嘛,老弟,那上面画的,都是给女人做衣服时做样子用的,别提多么好看了

  在这个彼得堡,什么东西没有啊!“那个年轻的心驰神往地高声叫道,”除了圣母,什么都有

  除了这,我的老弟,什么全都有,“那个年纪大些的教导似地结束了这场谈话

  拉斯科利尼科夫站起来,往另一间屋里走去,从前,箱子。床和抽屉柜摆在那间屋里;屋里没有家具了,他觉得这间房间非常小。墙纸还是原来的;墙角落里,墙纸上清清地显示出原来供圣像的神龛的痕迹。他往四下里看了看,又回到窗前。年纪较大的工人斜着眼睛瞅着他

  您有什么事?”他突然问拉斯科利尼科夫

  拉斯科利尼科夫没有回答,却站起来,走进穿堂,按了一下门铃。还是那个门铃,还是同样的白铁皮的响声!他又拉了一次,第三次;他留心听了听,记起了一切。他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逼真地想起了从前那痛苦。可怕。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感觉的心情,铃声每响一下,他就打一个冷颤,但是他却觉得越来越高兴了

  您要干什么?您是什么人?“一个工人走到他跟前,大声喊。拉斯科利尼科夫又走进房门

  我想来租房子,”他说,“来看看

  没有人夜里会来租房子;再说,您该跟管院子的一道来

  地板已冲洗过了;要油漆吗?”拉斯科利尼科夫接着说。“血没有了

  什么血

  老太婆和她妹妹都被人杀害了。这儿以前有一大摊血

  你到底是什么人?”工人不安地问

  我吗

  是的

  你想知道吗?……咱们到警察局去,我在那里会告诉你

  两个工人都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

  我们该走了,已经很迟了。咱们走,阿廖什卡。得把门锁上,“那个年纪较大的工人说

  好,咱们走吧!”拉斯科利尼科夫淡然地回答,说罢最先走了出去,慢慢下楼去了。“喂,管院子的!”走到大门口,他叫了一声

  有好几个人站在房子的入口处,在看着过路的行人;站在那儿的是两个管院子的,一个妇女,一个穿长袍的小市民,另外还有几个人。拉斯科利尼科夫直接朝他们走去

  您有什么事?“两个管院子的当中的一个问

  你到警察局去过吗

  刚去过。您有什么事

  那里有人吗

  有

  副局长在那里

  那时候在。您有什么事

  拉斯科利尼科夫没回答,站在他们旁边,陷入深思

  他来看房子,”那个年纪大一些的工人走近前来,说道

  什么房子

  就是我们在那里干活的那套房子。他说:‘为什么把血冲洗掉了?,他说:’这里以前发生过凶杀案,可我来租这套房子。,还动手去拉门铃,差点儿拉断了。他还说,‘咱们到警察局去,在那里我会把什么都说出来。,纠缠不停

  管院子的皱起眉头,疑心地上上下下打量拉斯科利尼科夫

  您是什么人?“他语气更严厉地问

  我是罗季昂。罗曼内奇。拉斯科利尼科夫,以前是大学生,住在希利的房子里,就住在这儿的一条小胡同里,离这儿很近,十四号房间。你去问问管院子的……他认识我。”拉斯科利尼科夫说话的时候,神情有点儿懒洋洋地,若有所思,他没有转过脸去,一直凝神看着渐渐暗下来的街道

  您为什么到那套房子里去

  去看看

  那里有什么好看的

  把他抓起来,送到警察局去吧?“那个小市民忽然插进来说,可是马上就住了声

  拉斯科利尼科夫回头斜着眼睛瞅瞅他,把他细细观察了一下,还是那么轻轻地。懒洋洋地说

  咱们走吧

  带他走!”小市民鼓起勇气接着。“他为什么老是想着那件事,是不是心里有鬼,啊

  他是不是也喝醉了,只有上帝知道,”那个工人嘟嘟囔囔地说

  您有什么事?“管院子的又高声叫嚷,他当真发火了。”你干吗纠缠不停

  您怕去警察局?“拉斯科利尼科夫不无讥讽地对他说

  怕什么?你干吗纠缠不休

  无赖!”那个女人叫了一声

  跟他扯什么,“另一个管院子的大声囔,这是个身材魁梧的年轻汉子,穿一件厚呢上衣,敞着怀,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滚!……果然是个无赖……滚

  他一把抓住拉斯科利尼科夫的肩膀,猛一下子把他推到了街上。拉斯科利尼科夫差点儿跌了个倒栽葱,但是没有倒下去,他挺直身子,默默地望了望那些看热闹的,于是往前走去

  这人真奇怪,“那个工人说

  现在人都变得古怪了,”那个女人说

  还是该把他送到警察局去,“那个小市民添上一句

  不用理他,”那个身材魁梧的管院子的人毅然地说。“完全是个无赖!看得出来,他就是要找碴儿,你一理他,肯定摆脱不了了……我们知道这种人

  那么,去,还是不去?”拉斯科利尼科夫想,一边在十字路口马路当中站下来,朝四下里望望,好像在等待什么人说出最后一句具有决定意义的话。可是哪里都没有反应:一切都像他脚下的石头一样死气沉沉,寂静无声,只是对他一个人来说,是死气沉沉的,只是对于他一个人……突然,远处人声嘈杂,离他二百步远,街道尽头,可以看到,在愈来愈深的黑暗中有一群人,他听到了谈话声,呼喊声……人群中停着一辆马车……微闪的灯光在街道中闪闪烁烁。“这是怎么回事?”拉斯科利尼科夫往右一拐,朝人群那里走去。他仿佛要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想到这儿,不禁冷笑一声,因为关于去警察局的事,可能已经作出了决定,他清醒地知道,一切立刻就要结束了

  七

  街道当中停着一辆十分讲究。显然是老爷们坐的四轮马车,车上套着两匹灰色的烈马;车上没有乘客,车夫也已经从自己座位上下来,站在一边;有人拉住马的笼头。四周挤满了一大群人,站在最前面的是几个警察。其中一个警察提着盏点亮的提灯,弯着腰,用提灯照着马路上车轮旁边的什么东西。大家都在谈论,叫嚷,叹息;车夫似乎感到困惑不解,不时重复地说

  真倒楣!上帝,真倒楣啊

  拉斯科利尼科夫尽量挤进人群,终于看到了那个引起骚乱和好奇的对象。地上躺着一个刚刚被马踩伤的人,看来已经失去知觉,那人穿得很差,可是衣服却是“高贵的”,浑身是血。脸上。头上鲜血直流;脸给踩坏了,皮肤撕破了,已经完全变了样,看得出来,踩得很重

  天哪!“车夫数落地哭着说,”这可叫人怎么提防啊!要是我把车赶得飞快,要么是没叫他,那还可以怪我,可是我赶得不慌不忙,不快不慢。大家都看到的:别人怎样赶,我也怎样赶。喝醉的人不能点蜡烛……这大家都知道!……我看他穿马路的时候摇摇晃晃,差点儿没有摔倒,……我对他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再喊一声,还勒住了马;他却径直到了马蹄底下!是他故意的吗,要么是他已经喝得烂醉了……马还小,容易受惊,……它们猛一拽,他大喊一声……它们更害怕了……这样一来,就闯了大祸

  事情就是这样!“人群中有人大声作证

  他是喊过,这是实话,向他喊了三声,”另一个声音响应

  确实是喊了三次,大家都听到的,“第三个大声嚷

  不过车夫并不十分沮丧和害怕。看得出来,马车属于一个有钱有势的主人,而他正在什么地方等着马车;警察当然要考虑到这个情况,设法顺利解决这次车祸。现在要做的是,把受伤的人送到警察分局,再送进医院去。谁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这时拉斯科利尼科夫挤了进来,变下腰,凑得更近一些。忽然灯光照亮了这个不幸的人的脸;他终于认出了他

  我认识他,我认识!”他完全挤上前去,高声大喊,“这是位官员,已经退职的,九等文官,马尔梅拉多夫!他就住在这儿附近,在科泽尔的房子里……赶快去请医生!我付钱,这就是!”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来,给一个警察看。他非常激动不安

  有人认出了被踩伤的人,警察对此相当满意。拉斯科利尼科夫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把自己的地址告诉了他们,并且竭力劝说警察赶快把失去知觉的马尔梅拉多夫送回家去,他那样尽心竭力,仿佛给踩伤的是他的亲爹一样

  就在这儿,过去三幢房子,“他急急忙忙地说,”科泽尔的房子,一个非常有钱的德国人的房子……刚才他大概是喝醉了,要回家去。我认识他……他是个酒鬼……他的家就在那里,有妻子,几个孩子,还有个女儿。一时半会儿还送不进医院,可是这儿,这幢房子里大概有个医生!我付钱,我付钱!……毕竟有自己人照料,马上就会进行急救,不然,不等送医院,他就会死了

  他甚至已经不让人看到,悄悄地把钱塞到警察手里;其实事情很显然,这样做是合情合理的,不管怎样可以就近采取措施,进行急救。把受伤的人抬起来,抬走了;有人自愿帮忙。科泽尔的房子离这儿只有三十来步远。拉斯科利尼科夫跟在他们后面,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头,给人们指着路

  这边。往这边走!上楼梯的时候得头朝上抬着;转弯……对了!我付钱,谢谢大家,“他含混不清地说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跟往常一样,一空下来,马上双臂交叉紧紧抱在胸前,在自己那间小屋里踱来踱去,从窗前走到炉子前,然后再走回去,自言自语,不停地咳嗽。最近她越来越经常和自己的大女儿。十岁的波莲卡谈话,说得越来越多,尽管有很多事情波莲卡还听不懂,可是她倒很懂得母亲需要什么,所以总是用自己那双聪明的大眼睛注视着母亲,尽力装作什么都懂的样子。这一次波莲卡正在给一整天都觉得不舒服的小弟弟脱衣服,让他躺下睡觉。小男孩等着换衬衣,换下来的衬衣要在夜里洗掉,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神情严肃,一动不动地伸直两条小腿,脚后跟紧紧并拢,脚尖往两边分开。他在听妈妈和姐姐说话,撅着小嘴,瞪着眼睛,一动不动,完全像一个乖孩子临睡前让人给脱衣服时通常应有的样子。一个比他还小的小姑娘,穿得破破烂烂,正站在屏风旁,等着给她脱衣服。通楼梯的房门开着,这样可以多少吹散从别的房间里像波浪般进来的烟草的烟雾,烟味呛得那个可怜的。害肺病的女人不停地咳嗽,咳得很久很久,痛苦不已。这一个星期以来,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似乎变得更瘦,双颊上的红晕也比以前更加鲜艳了

  你不会相信,你也无法想象,波莲卡,”她一边在屋里走着,一边说,“在我爸爸家里的时候,我们过的是多么快乐。多么阔绰的生活,这个酒鬼害得我相当苦,也害了你们大家!我爸爸是位五等文官,已经是省长了;他只差一步就可以当省长了,因此大家都来拜访他,说:’伊万。米哈依洛维奇,我们已经把您看作是我们的省长了。,当我……咳,咳!当我……咳……咳……咳……噢,该死的生活!”她大声叫,双手按住胸口,想把痰吐出来,“当我,……唉,在最后一次舞会上……在首席贵族的官邸里……别兹泽梅利娜娅公爵夫人看到了我,……后来,当我嫁给你爸爸的时候,波莉娅,公爵夫人曾为我祝福,……马上就问:‘这是不是在毕业典礼上跳披巾舞的那个可爱的姑娘?,……(破了的地方得缝起来;你去拿针来,按我教你的那样,这就把它补好,要不,明天……咳!明天……咳……咳……咳!……会破得更大!”她拼命用力喊出来)……“那时候宫廷侍从谢戈利斯基公爵刚从彼得堡来,……跟我跳马祖卡舞,第二天就想向我求婚:可是我婉言谢绝了,说,我的心早已属于别人。这个别人就是你的父亲,波莉娅;我爸爸十分生气,……水准备好了吗?好,把衬衫拿来;袜子呢?……莉达,”她对小女儿说,“这一夜你就不穿衬衣睡吧;随便睡一夜……把袜子也放到一边……一道洗……这个流浪汉怎么还不回来,醉鬼!他把衬衫都穿得像块抹布了,全撕破了……最好一道洗掉,免得一连两夜都得受罪!上帝呀!咳……咳……咳……咳!又咳了!这是怎么回事!”她大声叫喊,朝站在穿堂里的人群望了望,望了望不知道抬着什么挤到她屋里来的那些人。“这是什么?抬的是什么?上帝呀

  放到哪?”把浑身血污。失去知觉的马尔梅拉多夫抬进屋里以后,一个警察问,说着朝四下里看了看

  放到沙发上!就放到沙发上,头放在这儿,“拉斯科利尼科夫指了指沙发

  在街上给压伤了!醉鬼!”穿堂里有人叫喊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站在那里,脸色煞白,呼吸困难。孩子们都给吓坏了。小莉多奇卡大喊一声,扑到波莲卡身上,抱住她,浑身发抖

  把马尔梅拉多夫放到沙发上以后,拉斯科利尼科夫跑到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面前

  看在上帝份上,请您放心,不要惊慌!“他说得又急又快,”他穿马路,让马车撞伤了,您别害怕,他会醒过来的,我叫他们抬到这儿来……我来过你们家,您记得吗……他会苏醒过来的,我付钱

  他达到目的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痛苦地大喊一声,扑到丈夫身边

  拉斯科利尼科夫很快就发现,这个女人不是那种会立刻昏倒的女人。一转眼的工夫,这个惨遭不幸的人头底下就出现了一个枕头……这是无论谁还都没想到的;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动手给他脱掉外衣,察看伤口,忙碌着,没有惊慌失措,她忘记了自己,咬紧发抖的嘴唇,抑制着就要从胸中冲出来的叫喊

  这时拉斯科利尼科夫劝说一个人赶快去请医生。原来医生就住在这附近,只隔着一幢房子

  我叫人请医生去了,”他对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反复说,“请别急,我来付钱。有水吗?……给我条餐巾,毛巾也行,随便什么都行,快点儿;还不知道他伤得怎么样……他只是受了伤,没有被撞死,请您相信……看医生会怎么说吧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跑到窗前;在那里,墙角落里一把压坏的椅子上有一大瓦盆水,是准备夜里给孩子们和丈夫洗衣服用的。夜里洗衣服,都是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亲自动手,至少一星期洗两次,有时洗得更勤,因为已经弄到这种地步,换洗的内衣已经几乎没有了,全家每人只有一件内衣,而对于不干净,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却是无法容忍的。她宁愿等到大家都睡了以后,自己来干这件力不胜任的活儿,累得要死,为的是到早晨能在拉在屋里的绳上把湿内衣晾干,让大家都穿上干净的内衣,而不愿看到家里人脏得要命。她应拉斯科利尼科夫的要求,端起那盆水,想要端过来递给他,可是差点儿没有连盆一起摔倒。不过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经找到了一条毛巾,用水把它浸湿,动手给马尔梅拉多夫擦血迹斑斑的脸。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站在那儿,痛苦地喘着气,双手紧紧捂住胸口。她自己也需要救护了。拉斯科利尼科夫开始明白,他劝人们把受伤的人抬到这儿来,也许做得并不好。那个警察也疑惑地站着

  波莉娅!”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喊了一声,“快跑去找索尼娅。如果她不在家,反正一样,你就对邻居说,父亲叫马给踩伤了,叫她立刻到这儿来……一回家马上来。快点儿,波莉娅!给,包上头巾

  拼命跑!”小男孩忽然从椅子上喊了一声,说罢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笔直地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瞪着眼睛,脚后跟并拢,脚尖朝两边分开

  这时屋里已挤满了人,真的是连针都插不进去。警察都走了,只有一个暂时还留在那儿,尽力把从楼梯上挤进来的人又赶回到楼梯上去。可是利佩韦赫泽尔太太的所有房客几乎都从里屋里跑了出来,开始还只是挤在门口,后来却成群地涌进屋里来。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气坏了

  至少得让人安安静静地死吧!“她对着那群人叫喊,”你们倒有戏看了!还衔着香烟呢!咳……咳……咳!请再别戴着帽子进来吧!……还真有个人戴着帽子呢……出去!至少也得尊敬死人的遗体啊

  咳嗽憋得她喘不过气来,不过她的叫喊确实发生了作用。显然,他们对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甚至有点儿害怕了;那些房客都怀着一种打心眼儿里感到满足的奇怪心情,一个跟一个地挤回门口去了;有人忽然遇到不幸的时候,就是在他最亲近的亲人中,也毫无例外地会发觉这种奇怪的心情,尽管他们对亲人的不幸真心实意地感到可惜,并深感同情

  不过从门外传来的谈话声中提到了医院,还说,不该把这儿弄得不得安宁,完全没有必要

  不该让人死!“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高声叫嚷,已经跑出去,打开房门,想要把他们痛骂一顿,却在门口撞到了利佩韦赫泽尔太太,她刚听说这件不幸的事,立即跑来整顿秩序。这是一个非常喜欢吵架。最会胡搅蛮缠的德国女人

  哎呀,我的天哪!”她双手一拍,“您的酒鬼丈夫叫马给踩死了。该把他送到医院去。我是房东

  阿玛莉娅。柳德维戈芙娜!请您回思一下您说的活,”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高傲地说(她和女房东说话,总是用高傲的语气,好让她“记住自己的地位”,就连现在也不能放弃让自己获得这种快乐的机会),“阿玛莉娅。柳德维戈芙娜

  我一劳容易(永逸)地告诉您,您永远也不敢再叫我阿玛莉。柳德维戈芙娜了,我是阿玛莉—伊万

  您不是阿玛莉—伊万,却是阿玛莉娅。柳德维戈芙娜,因为我不是您那些下流无耻。惯于拍马逢迎的人,我可不是像列别贾特尼科夫先生那样的人,看,现在他正在门外笑呢(门外真的传来了笑声和叫喊声:’吵起来了!,),所以我要永远您叫阿玛莉娅。柳德维戈芙娜,虽然我根本弄不懂,您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名字。您自己看到了,谢苗。扎哈罗维奇出了什么事;他快死了。请您立刻关上这道门,别让任何人到这里来。至少也要让人安安静静地死!不然的话,请您相信,明天总督大人就知道您的行为。还在我作姑娘的时候,公爵大人就认识我,而且对谢苗。扎哈罗维奇印象非常深,还帮过他好多次忙呢。大家都知道,谢苗。扎哈罗维奇有许多朋友和靠山,不过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这个不好的弱点,出于高尚的自尊心,自己不再去找他们了,可是现在(她指指拉斯科利尼科夫)有一位慷慨的年轻人在帮助我们,他有钱,并且交际很广,谢苗。扎哈罗维奇从小就认识他,请相信,阿玛莉娅。柳德维戈芙娜

  这些话都说得很快,而且越说越快,但是一阵咳嗽一下子打断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动人的雄辩。这时那个快要咽气的人醒过来了,呻吟起来,她赶忙跑到了他的身边。受伤的人终于睁开眼睛,还没认出。也不明白,弯着腰站在他面前的是什么人,于是仔细盯着拉斯科利尼科夫。他呼吸困难,深深地吸气,间隔很长时间;嘴角上流出鲜血;前额上冒着冷汗。他没认出拉斯科利尼科夫,眼珠不安地转动起来。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看着他,目光悲哀而严厉,泪珠止不住从眼里涌了出来

  我的天哪!他的整个胸膛都给轧伤了!血,血!”她绝望地说。“得把他上身的内衣全脱下来!你稍稍侧转身去,谢苗。扎哈罗维奇,如果你还能动的话,”她对他大声喊

  马尔梅拉多夫已经认出了她

  叫神甫来!“他声音沙哑地说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走到窗前,前额靠在窗框上,无望地高声大喊

  噢,该死的生活

  叫神甫来!”安静了一会儿以后,快咽气的人又说

  去……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对着他大声喊;他听了她的叫喊,不出声了。他用怯生生而又忧郁的目光寻找她;她又回到他跟前来,站在床头旁,他稍稍安静了些,可是时间不长。不久他的眼睛停在小莉多奇卡(他最宠爱的小女儿)身上,她躲在墙角落里,像发病一样,浑身簌簌发抖,用她那孩子式的惊讶的目光注视着他

  啊……啊……”他焦急地指着她。他想要说什么

  还想说什么?“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大声叫喊

  她光着脚!脚光着呢!”他含混不清地说,同时用好似疯人的目光望着小姑娘光着的小脚

  别—说—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愤怒地叫喊,”你自己知道,她的脚为什么光着

  谢天谢地,医生来了!“高兴起来的拉斯科利尼科夫大声说

  医生进来了,是个衣着清洁的小老头儿,德国人,他带着怀疑的神情朝四下里望了望,走到受伤的人面前,按了按脉,又仔细摸摸他的头,在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帮助下,解开浸透鲜血的衬衣,让受伤的胸部裸露出来。整个胸部全都血肉模糊,没有一点儿完好的地方;右侧的几根肋骨断了。左侧,正好在心脏的部位,有老大一块最让人担心的。黑中透黄的伤痕,这是马蹄猛踩下去造成的重伤。医生皱起了眉头。那个警察对他说,被轧伤的人给卷到了车轮底下,在马路上滚动着,被拖了三十来步远

  奇怪,他怎么还会醒过来呢,”医生悄悄地对拉斯科利尼科夫说

  您说什么?“后者问

  这就要死了

  难道没有一丝希望了

  一点儿也没有!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何况头部伤势那么重……嗯哼。也许可以放血……不过……这也没有用。五分钟或者十分钟以后,必死无疑

  那么最好您还是给放血吧

  好吧……不过我预先告诉您,这肯定无济于事

  这时又结束一阵脚步声,穿堂里的人群让开了,一个头发斑白的小老头儿……拿着圣餐的神甫出现在门口。还在街上的时候,警察就去请他了。医生立即把座位让给他,并且意味深长地和他交换了一下眼色。拉斯科利尼科夫请求医生至少再等一会儿。医生耸耸肩,留了下来

  大家都往后退开了。忏悔持续的时间相当短。就要咽气的人未必十分清楚这是在做什么;他只能发出一些断续。含糊不清的声音。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抱起莉多奇卡,把小男孩从椅子上抱下来,走到墙角落里,炉子跟前,跪下来,让两个孩子跪在她前面。小姑娘只是簌簌地发抖,小男孩却用裸露着的膝盖跪在地下,无所谓地抬起一只小手,从肩到腰画着十字,磕头时前额都已碰到地上,看来,这使他得到某种特殊的乐趣。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咬着嘴唇,强忍着眼泪;她也在祈祷,偶尔拉拉孩子身上的衬衫,把它拉正,一边仍然跪着祈祷,一边从抽屉柜上拿出一块三角头巾,披到小姑娘裸露得很多的肩膀上。这时里屋的房门又被那些好奇的人打开了。穿堂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拥挤,这幢楼上的房客全都挤在这里,不过他们都没有跨进这间房子的门坎。只有一段蜡烛头照亮着这个场面

  这时跑去叫姐姐的波莲卡穿过人群,从穿堂里快速挤了进来。她进来了,由于急急奔跑,还在气喘吁吁,她摘下头巾,用眼睛找寻母亲,走到她跟前说:”姐姐来了!在街上遇到了她!“母亲让她也跪在自己身边。一个姑娘悄无声息。怯生生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她忽然出现在这间屋里,出现在贫困。破衣烂衫。死亡和绝望之中,让人感到奇怪。她穿的也是褴褛的衣服;她的衣服都很便宜,不过像街头妓女那样装扮得颇为入时,合乎在她们那个特殊社会里形成的趣味和规矩,而且带有明显。可耻的露骨的目的。索尼娅在穿堂门口站住了,没有跨进门坎,仿佛不好意思地看着屋里,似乎什么也没看明白,而且忘记了她穿的那件几经转手倒卖。她才买到手。可是在这儿却有伤大雅的彩色绸衣,绸衣后面的下摆长得出奇,让人感到好笑,忘记了那条十分宽松。堵住了房门的钟式裙,忘记了脚上的那双浅色皮鞋,忘记了夜里并不需要。可她还是带着的那把奥姆布列尔,也忘记了那顶插着根鲜艳的火红色羽毛。滑稽逗人的圆草帽。从这顶轻浮地歪戴着的帽子底下露出一张瘦削。苍白。惊吓的小脸,嘴张着,两只眼睛吓得呆呆地一动也不动。索尼娅个子不高,有十七。八岁了,人很瘦,不过是个十分好看的淡黄色头发的姑娘,有一双十分漂亮的淡蓝色眼睛。她凝神注视着床,注视着神甫;由于赶了一阵路,她也气喘吁吁的。最后,人群中一阵窃窃低语以及有人说的几句话,可能都飞进了她的耳朵里。她低下头,一步跨过门坎,到了屋里,不过仍然站在门口

  忏悔和授圣餐的仪式都结束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又走回到丈夫床前。神甫后退几步,走的时候对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说了几句临别和安慰她的话

  叫我怎么安顿这些孩子呢?”她指着孩子们,很不客气而又气愤地打断了他

  上帝是仁慈的;坚信至高无上的上帝的帮助吧,“神甫说

  哼!仁慈的,但是不管我们

  这是罪过,罪过,夫人,”神甫晃着头说

  可这不是罪过吗?“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指着奄奄一息的丈夫,高声叫道

  也许,那些无意中给你们造成不幸的人愿意给予补偿,至少会赔偿你们失去的收入

  您不理解我的意思!”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挥了挥手,愤愤地叫嚷。“为什么赔偿?由于是他,这个醉鬼,自己钻到马蹄底下去的!什么收入?他没有收入,只有痛苦。因为他,这个酒鬼,把什么全都喝光了。他经常偷走我们的东西,拿到小酒馆去,把自己的一生,还有我的一生,全都在小酒馆里毁掉了!他要是死了,真是谢天谢地!损失会少些了

  临终的时刻应当宽恕,这却是罪过,夫人,这样的感情是最大的罪过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在受伤的丈夫身旁忙乱地照料他,给他喝水,擦掉他头上的汗和血,摆正枕头,虽然忙个不停,有时还抽空转过脸去,与神甫说几句话。现在她却几乎是发疯似地忽然向神甫扑来

  唉,神甫!空话,这只不过是些空话!宽恕!要是他没给压着,今天又是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他身上只有一件衬衣,已经穿得又旧又破,他可以倒头就睡,我却得直到天亮洗个不停,洗他的破衣烂衫,洗孩子们的衣服,然后在窗外晾干,天刚亮,我还得坐下来缝缝补补,……这就是我的一夜!……为什么还要饶恕呢?我本来就已经宽恕了

  一阵从胸膛里咳出来的。可怕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她咳出一口痰来,吐在手绢儿上,拿给神甫看,同时悲痛地用另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口。手绢儿上全都是血

  神甫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马尔梅拉多夫已经在咽最后一口气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又俯身看着他的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脸。他一直想要对她说句什么话;他尽力转动着舌头,含糊不清地说出几个字来,但是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懂得他是请求她宽恕,立即用命令的口吻对他大声叫道

  别……说……话!用不着!……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受伤的人不出声了;但这时他那毫无目的东张西望的目光移到了门上,他看到了索尼娅

  这是谁?这是谁?“他突然声音沙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神色惊慌不安,眼睛恐惧地望着门口,女儿就站在那里,他竭力想支起身来

  躺下!躺下!”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大声喊

  可是他以不寻常的力量用一只手支着身子。他古怪地。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工夫,好像没认出她来。他还连一次也没看到她穿着这样的衣服。忽然他认出了她,认出了这个受尽凌辱。悲痛万分。打扮得十分漂亮。却羞愧得无地自容的女儿,她正温顺地等着轮到自己和垂死的父亲永别。她的脸上露出无限痛苦的神情

  索尼娅!女儿!原谅我!“他大声喊,想要把手伸给她,但是失去了支撑点,咕咚一声从沙发上摔下去,脸朝下倒在地上;大家赶紧跑过去把他抬起来,放到沙发上,可是他已经气息奄奄,与这个世界告别了。索尼娅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跑上前去,抱住了他,就这样抱着他一动也不动。他死在了她的怀里

  他达到目的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看到丈夫的尸体,大声道,“唉,现在怎么办呢?我拿什么来埋葬他!拿什么,明天拿什么来给他们吃啊

  拉斯科利尼科夫走到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面前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他对她说,“上星期,您这位现在已经去世的丈夫把他的生活状况和所有情况全都告诉了我……请您坚信,他谈到您的时候,怀着十分热烈的感情和诚意。在那天晚上我知道了他对你们大家是多么忠诚,而对您,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他更是特别尊敬,特别爱您,虽然他有这个不幸的嗜好,从那天晚上起,我们就成了朋友……现在请允许我……聊尽绵薄……作为对我故友的一点心意。这里是……二十卢布,似乎,……假如这能对你们多少有点儿帮助,那么……我……总之我还会来的,……我一定来……我说不定明天就会来……再见

  他快速走出屋去,赶快挤出人丛,来到了楼梯上;但在人丛中突然碰到了尼科季姆。福米奇,他知道发生了不幸的事,想来亲自处理。从在办公室里发生了那件事情以后,他们还没见过面,可是尼科季姆。福米奇立即认出了他

  啊,是您吗?”他问拉斯科利尼科夫

  他死了,“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医生来过,神甫也来过了,一切都办好了。请别过分惊动那个可怜的女人了,她本来就有肺病。请设法让她振奋起来,如果您做得到的话……因为您是个好心人,我是知道的……“他直盯着他的眼睛,冷笑着补上一句

  可是您身上怎么沾上了血迹,”尼科季姆。福米奇说,在灯光下,他看到了拉斯科利尼科夫的肩上有好几块鲜红的血迹

  是啊,沾上了血……我浑身是血!“拉斯科利尼科夫说,他的形态有些特别,说罢微微一笑,点了下头,就下楼去了

  他轻轻地走下楼去,不慌不忙,身上在发烧,可是他并没意识到;他心里充满了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感觉,仿佛突然涌来一股无限强大的生命力,心里已经无法容纳了。这就像一个被判处死刑的人出乎意外地忽然获得赦免时的感觉一样。下楼下了一半的时候,回家去的神甫赶上了他;拉斯科利尼科夫默默地让神甫走到前面去,默默地与他互相点头致意。可是已经在下最后几磴楼梯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身后有匆匆的脚步声。有人在追赶他。这是波莲卡;她跑来追他,还在喊他:”喂!喂

  他朝她转过身来。她跑下最后一道楼梯,在他跟前站住了,站在比他高一级的楼梯上。暗淡的灯光从院子里映到这里。拉斯科利尼科夫看清了小姑娘瘦削然而可爱的小脸,这小脸向他微笑着,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愉快神情瞅着他。她跑来是负有使命的,看来,她自己也很高兴完成这项使命

  喂,您叫什么?……还有,您住在哪儿?“她赶忙地问,还在气喘吁吁的

  他把双手放在她的肩上,面带幸福的神情瞅着她。他看着她,觉得那么快乐,……他自己也不知是为什么

  谁叫您来的

  索尼娅姐姐叫我来的,”小姑娘回答,笑得更欢了

  我就知道,是索尼娅姐姐叫你来的

  妈妈也叫我来。索尼娅姐姐叫我来的时候,妈妈也走过来,说:“快跑,波莲卡

  您喜欢索尼娅姐姐吗

  我最喜欢的就是她!”波莲卡语气特别坚定地说,她的笑容忽然变得严肃了

  您喜欢我吗

  他没有听到回答,却看到小姑娘的小脸向他挨了过来,她那丰满的小嘴唇天真地伸过来,要来吻他。突然,她那瘦得像火柴棒样的两条胳膊紧紧抱住了他,头靠到他的肩上,小姑娘轻轻地哭了,脸越来越紧地靠在他的身上

  我可怜爸爸!“稍过了一会儿,她说,同时抬起挂满泪珠的小脸,用双手试去眼泪,”现在老是发生这种不幸的事,“她突然又加上一句,神情特别庄严,每当小孩子突然想要像”大人“那样说话的时候,总是尽力装出一副这样的神情

  爸爸喜欢您吗

  他最喜欢莉多奇卡,”她相当严肃地接着说,一点儿也不笑,已经完全是像大人那样说话了,“他喜欢她,是因为她小,还因为她有病,总给她带糖果来,他教我们念书,教我语法和神学,”她庄重地补充说,“妈妈什么也没说,不过我们知道,她喜欢他教我们,爸爸也知道她喜欢,可妈妈想让他教我学法语,因为我已经应该受教育了

  您会祈祷吗

  噢,那还用说,我们都会!早就会了;因为我已经大了,常常自己默默地祈祷,科利亚和莉多奇卡与妈妈一起大声祈祷;先念‘圣母,接着祷告:’上帝啊,求你宽恕索尼娅姐姐,保佑她,接下来还有:‘上帝啊,求你宽恕和保佑我们的那个爸爸,因为我们以前的那个爸爸死了,这一个,是我们的另一个爸爸,我们也为那个爸爸祈祷

  波莲卡,我叫罗季昂;以后什么时候请您也为我祈祷:’还有你的仆人罗季昂,……别的什么也不用说

  今后我一辈子都为您祈祷,”小姑娘热情地说,忽然又笑起来,扑到他身上,又紧紧抱住了他

  拉斯科利尼科夫把自己的名字和地址都告诉了她,答应明天一定来。由于他对她这么好,小姑娘十分高兴地走了。他来到街上的时候,差不多十点多了。五分钟后他站在桥上,刚好又站在不久前那个女人投河的地方

  够了!“他毅然决然。十分激动地说,”滚开吧,幻影,滚开吧,捏造的恐惧,滚开吧,幽灵!……生活是现实的!难道我现在不是在活着吗?我的生活还没有和老太婆一起死去!愿她在天国安息,……够了,老大娘,该安息了!现在是理智和光明的世界……也是意志和力量统治一切的时代……现在咱们瞧吧!现在咱们来较量吧!“他傲慢地加上一句,好像是对着某种黑暗的力量说话,向它提出挑战。”而我已经愿意在一俄尺见方的空间生活了

  这时我很虚弱,不过……仿佛病全好了。不久前我出来的时候就知道病会好的。真巧,波钦科夫的房子离这儿只有几步路。就算不只几步路,我也一定要去找拉祖米欣……这次打的赌让他赢了吧!……让他也开开心,……没关系,让他开心好了!……力量,需要力量:没有力量,什么也得不到;而力量必须得用力量来获得,这一点他们可不知道,“他自豪而又自信地添上一句,勉强拖着两条腿走下桥去。他心中的自豪和自信每分钟都在增加;又过了一分钟,他已经变成和以前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然而究竟出了什么特殊的事情,是什么使他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似乎抓住了一根稻草,忽然觉得,他”还能活下去,生活还是存在的,他的生活并没有和老太婆一同死去“.也许他得出这一结论未免过于匆忙了,但是这一点他没有想到

  可是我曾请求她也为仆人罗季昂祈祷,”这个想法忽然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啊,这是……以防万一!”他补充说,又立刻感到自己的行为可笑,于是笑了起来,他的心情非常好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拉祖米欣的住处;波钦科夫的房子里,大家已经了解这位新房客了,管院子的立刻告诉他该怎么走。才上了一半楼梯,就能听到一大群人吵嚷和很热闹的谈话声音了。对着楼梯的房门大敞着;可以听到一阵阵叫喊和争论的声音。拉祖米欣的房间非常大,有十五个人聚集在那里。拉斯科利尼科夫在前室里站住了。这儿,隔板后面,房东的两个女仆正在生两个大茶炊,在一瓶瓶的酒以及大大小小装着馅饼和下酒菜的盘子。碟子旁边忙着,这些东西都是从房东的厨房里拿来的。拉斯科利尼科夫派她们去叫拉祖米欣。拉祖米欣高兴地跑了出来。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已经喝得很多了,尽管拉祖米欣几乎从来不会喝得酩酊大醉,可是这一次却可以看出,他已有几分醉了

  你听我说,“拉斯科利尼科夫连忙说,”我来,只是为了跟你说一声,这次打赌你赢了,当真是谁也不知道他会发生什么事。我不能进去了:我这么弱,马上就会跌倒的。所以,我要说声:你好,再见了!明天你去我那里

  你听我说,我送你回家去!由于你自己说,你很虚弱

  客人们呢?刚才朝这儿张望的那个头发鬈曲的人是谁

  这一个吗?鬼知道他是谁!可能是舅舅的熟人,可也许是自己来的……我让舅舅招待他们;他是个十分可爱的人;可惜你不能这就跟他认识一下了。不过,去他们的!现在他们哪里还会想到我啊,再说我也需要出去透透气,所以,老兄,你来得刚好;再过两分钟,我就要跟人打架了,真的!忽然胡说八道起来……你无法想象,人竟会这样胡言乱语!不过,怎么会想象不到呢?难道我们自己不胡扯吗?唉,让他们瞎说去吧:现在扯过了,以后就不扯了……你稍等一下,我去把佐西莫夫叫出来

  佐西莫夫甚至是迫不及待地向拉斯科利尼科夫跑了过来;可以看出,他有着某种特殊的好奇心;不久他脸上的神情就变得舒展了

  立即睡觉,“他尽可能给病人检查了一下,作出决定,”夜里要吃一包药。您吃吗?我不久前配的……一包药粉

  两包也可以,“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

  他马上吃了药

  你亲自送他回去,这非常好,”佐西莫夫对拉祖米欣说,“明天怎么样,咱们到明天再看,今天却甚至很不错:比不久前有了相当的好转。活到老,学到老呀

  你知道咱们出来的时候,刚刚佐西莫夫悄悄地跟我说了些什么吗?”他们刚才走到街上,拉祖米欣就冒然说。“我,老兄,我把什么都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因为他们都是傻瓜。佐西莫夫叫我在路上跟你随便说说,也让你随便谈谈,然后把我们的谈话都告诉他,所以他有个想法……认为你……是疯子,或者差不多是个疯子。你自己想想看吧!第一,你比他聪明两倍,第二,如果你不是疯子,那么他脑子里有这种奇怪想法,你根本不会在乎,第三,这个胖家伙本行是外科医生,现在却对精神病发生了相当的兴趣,今天你和扎苗托夫的那场谈话使他确信,他对你的看法是正确的

  扎苗托夫把我们的谈话全部告诉你了

  全告诉了我,他做得太对了。现在我已经摸清了全部底细,扎苗托夫也知道了……啊,总而言之,对了,罗佳,……问题在于……我现在有点儿醉了……不过这没关系……问题在于,这个想法……你明白吗?当真在他们头脑里冒出来了……你清楚吗?就是说,他们谁也不敢大声说出这个想法,因为这是荒唐透顶的,特别是在他们抓到这个油漆工以后,这一切全都不攻自破,永久破产了。为什么他们都是傻瓜呢?当时我把扎苗托夫揍了一顿,只是稍稍揍了一下,……这只是我们之间私下里说说,老兄;请你千万别说出去,就连暗示都不行,千万别让人知道,你明白这件事;我发觉,他非常爱面子;这是在拉维扎家里的事,不是今天,今天事情全都明白了。主要是这个伊利亚。彼特罗维奇!当时他利用了你在办公室里昏倒的机会,后来他自己也觉得惭愧了;因为我知道

  拉斯科利尼科夫贪心地听着。拉祖米欣酒后说漏了嘴

  我当时昏倒是由于闷热和那股油漆味,”拉斯科利尼科夫说

  这还用得着解释吗!并且不单是因为油漆味:你发烧整整一个月了;佐西莫夫可以证明!不过现在这个小孩子是多么失望,你简直无法想象!他说:‘我比不上这个人的一个小指头!,也就是说,抵不上你的一个小指头。有时,老兄,有时他心肠也是好的。不过这个教训,今天在’水晶宫,里对他的这个教训,真是再好也不过了!要知道,一开头你可把他吓坏了,吓得他直发抖!你几乎使他又对这荒唐透顶的想法坚信不疑,后来,突然,……向他伸出舌头,那意思就是说:‘给,怎么,你胜利了吗!,妙极了!现在他给击败了,羞得无地自容!你真是个能手,真的,对他们,就得这样。唉,可惜我不在场!现在他正在等着你,很想见到你。波尔菲里也想跟你认识认识

  可是……这个人也……可是他们为什么把我当作疯子

  我的意思是,并不是把你当成疯子。我,老兄,似乎我跟你扯得太远了……你要知道,不久以前,他感到惊讶的是,你只对这一点感兴趣;现在清楚了,你为什么会感兴趣;了解了一切情况……当时这让你多么生气,并且和病纠缠在一起……我,老兄,稍有点儿醉了,不过鬼知道他心里有什么想法……我跟你说:他对精神病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不过你别在乎

  有待半分钟光景,两人都没有说话

  你听我说,拉祖米欣,“拉斯科利尼科夫说,”我要坦率地告诉你,我刚刚去过一个死人家里,有个官员死了……我把我的钱全给了他们……除此之外,刚刚有人吻过我,就算我杀过人,这人也会……总而言之,在那里我还看到了另一个人……帽子上插着火红色的羽毛……不过,我在说胡话;我很虚弱,你扶着我点儿……这就到楼梯了,不是吗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惊吼起来的拉祖米欣问

  头有点儿晕,不过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我是这么忧闷!就像女人似的……真的!你看,这是什么?你瞧,你瞧

  什么

  难道你没看见?我屋里的灯光,看到了吗?从门缝里

  他们已经站在最后一道楼梯前,站在女房东的门边了,从楼下固然可以看到,拉斯科利尼科夫的小屋里有灯光

  奇怪!或许是娜斯塔西娅,”拉祖米欣说

  这个时候她从来不去我那儿,再说,她早就睡了,不过……对我来说,反正都一样!再见

  你怎么这么说呢?我送你回家,跟你一道进去

  我知道你会和我一道进去,不过我想在这儿和你握手告别。好,把手伸过来,再见

  你怎么了,罗佳

  没什么;咱们走吧;你可以作为证人

  他们开始上楼梯了,拉祖米欣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心想,或许佐西莫夫是对的。“唉!我跟他胡扯,搅得他心烦意乱了!”他喃喃地自言自语。来到房门前,他们忽然听到屋里有说话的声音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拉祖米欣大声叫道

  拉斯科利尼科夫第一个冲上去抓住门把手,把门打开,把门大敞开以后,却站在门口呆呆地一动也不动了

  他的母亲和妹妹坐在他屋里的沙发上,已经等了他差不多一个半钟头了。为什么他最没料到的就是她们的到来,对她们也想得最少呢,虽然今天又得到消息,说她们已经动身,已经在路上,马上就会到了?在这一个半钟头里她们争着询问娜斯塔西娅,现在她还站在她们面前,并且已经把所有详细情况全都告诉她们了。听说他”今天逃跑了“,可他还有病,而且从她的叙述中可以发觉,他一定还神智不清,她们都吓坏了!”天哪,他是怎么了!“两人都哭了。在这一个半小时的等待中,她俩都忍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迎接拉斯科利尼科夫出现的是一声充满激情的高兴的呼喊。两人一起冲他扑了过来。可是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好像是个死人;一种让他无法忍受。突然涌上心头的感觉恰如晴天一声霹雳,击中了他。他的手也没有抬起来去拥抱她们:手抬不起来。母亲和妹妹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吻他,又是笑,又是哭……他后退了一步,晃了一下,就晕倒在地板上了

  惊吓,恐惧的呼喊,呻吟……站在门口的拉祖米欣飞快跑进屋里,把病人抱在自己强壮有力的手里,不一会儿病人在沙发上苏醒过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他对母亲和妹妹大声喊,“这是昏厥,这不要紧!医生刚刚说过,他好得多了,他身体完全健康!拿水来!瞧,他正在醒过来,瞧,已经苏醒过来了

  他一把抓住杜涅奇卡的手,差点儿没把她的手捏得脱臼,让她弯下腰去看看,”他已经醒过来了“.母亲和妹妹十分感动而又感激地看着拉祖米欣,简直把他当作神明;她们已经从娜斯塔西娅那里听知,在她们的罗佳患病的这段时间里,对罗佳来说,这个”机灵的年轻人“意味着什么,那天晚上母亲跟杜尼娅私下里谈心的时候,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拉斯科利尼科娃就是把他称作”机灵的年轻人“的

  《罪与罚(中)》〔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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